第九十一團轉移到利塔河畔摩斯特城——基拉利希達城。
經過三天的禁閉,還差三個鍾頭帥克就該自由了。就在這時,他跟一年製誌願兵一起被押解到了總禁閉室,隨後又從那裏押往火車站。
列車進站了。布傑約維采的居民都圍攏在站台上為團隊士兵送行。雖然這不是一個正式的歡送儀式,但等候軍隊到來的人群在車站前麵的廣場上還是擠滿了。
此時帥克聚精會神的望著夾道歡迎的人群。
帥克覺得他的確應該喝一喝彩,於是向人群揮動製帽並喊到:“你們好!”這聲問好產生了強烈的反響,群眾報以響亮的歡呼聲:“你們好!”
歡呼聲匯成了一場名副其實的示威活動。車站對麵的旅店窗口裏,一些婦女也揚起了手帕,高呼“萬歲!”、“你好!”兩旁人群中德語和捷語的喝彩聲相互混雜。有個狂熱分子還趁機大喊“打倒塞爾維亞人!”卻被人們絆倒在地,還被擁擠的人群踩了幾下。
就在這時,頭戴黑色硬帽的第七騎兵師的隨軍神甫拉齊納忽然來到這裏了。
神甫來此的經過相當簡單。拉齊納神甫,這位使所有軍官食堂感到害怕的人物、貪婪的食客和酒鬼,是昨天到達布傑約維采的,似乎是偶然地參加了即將轉移的團隊軍官們的小型酒會。他以一當十,大吃大喝,在並不完全清醒的情況下摸到軍官食堂去,花言巧語地在炊事班那裏誑到點殘羹剩飯。飽嚐了盤子裏的肉汁和饅頭片,餓狼捕食般地連肉帶骨頭吃了個夠後,還從儲藏室裏拿走一些羅木酒,喝得直打嗝,接著再回到餞別酒會上來,重新豪飲了一番。他在這方麵非常老道。第七騎兵師的軍官們常為他墊款。第二天早晨,他忽然想起團隊的第一批軍列就要開車了,他該去維持一下秩序。於是他沿著夾道的人群逛了一圈,來到了車站,將他的熱情大肆發揮,弄得團隊主管軍列的軍官們都待在站長室裏躲著他。
當樂隊指揮剛要指揮《主佑我等》的時候,他到達車站。
他一把奪下樂隊指揮的指揮棒嚷道:“停!還早。等我打了招呼再演奏。我一會兒來。”他走到車站上,緊跟著押送隊,大喊一聲:“停!”把他們叫住了。
“去哪裏?”他對押送班長厲聲喝道,問得這位班長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提問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帥克代班長友善地回答道:“送我們去布魯克,神甫大人。要是您願意的話,您完全可以和我們一同前往。”
“那我也去!”拉齊納神甫說,隨後他轉過身來,對押送兵喊道,“誰說我不能去?前進,起步走!”
神甫進入囚犯車廂後就躺在了座位上。好心的帥克還脫下自己的軍大衣,墊在神甫的頭底下。
拉齊納神甫愜意地躺在座位上伸了伸懶腰,便開始滔滔不絕了:“各位,這個蘑菇燜肉嘛,這個蘑菇得放多些。必須先用小洋蔥把蘑菇煨熟,然後才擱上點桂皮和洋蔥……”
“您已經放過一次蔥了。”一年製誌願兵說。班長用絕望的神情狠狠地瞪了一下一年製誌願兵,因為在他看來,神甫雖然喝醉了,可他總歸還是自己的上級呀。
班長的處境很不妙。
“是的,”帥克插嘴說,“神甫大人的話是完全正確的:蔥放得越多越好。帕科姆尼西采有個釀啤酒的,他連啤酒裏也放蔥,說是蔥能使人口渴。蔥的用途非常廣泛。炸蔥還能治酒刺……”
此時拉齊納神甫嘶啞著嗓子似乎在說夢話:“全靠佐料,看你放些什麽佐料、放多少。胡椒不要放得太多,辣椒可不能多放……”
越說他的聲音越慢、越小:“蘑菇不要放得太……檸檬也不要放得太……過多的……佐料……太多的……豆蔻……”
他漸漸沒有了聲音,睡著了,不久打起鼾來,偶爾又從鼻子裏發出尖細的呼哨聲。
班長直愣愣地望著他。其餘的押送兵坐在自己的條凳上抿著嘴偷笑。
“他一時半會不會醒的,”過了一會兒帥克預言道,“他已醉到頭了。”
“總之都一樣,”當班長不安地暗示帥克閉嘴時,帥克還繼續說,“沒有辦法叫他醒過來的。他依據規定喝醉了。但他還隻是個尉軍銜。所有這些隨軍神甫,無論頭銜大小,酒量都大得驚人。我給卡茨神甫當過勤務兵。那位喝起酒來就像喝水一樣。不過這位跟卡茨神甫比起來還差之甚遠呢!有一次,我們把聖餅盒都送到當鋪裏去換酒喝了。要是有人肯借錢給他的話,我們怕是連上帝本人他都會拿去當的。”
帥克走到神甫麵前,扶他翻了個身,讓他臉朝椅子背,然後一副行家的口吻說:“他得一直睡到布魯克。”帥克說完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倒黴的班長絕望地目送他坐下,隨後說:“我想我還是去報告一下為好。”
“我看您最好還是不要去的好,”一年製誌願兵說,“您是押送隊的頭目,您不能扔下我們不管。而且根據規定,您也不能派任何一個押送兵去送報告,除非您找到代替他的人。看,這事兒就是很難辦的。您要是鳴槍通知人來,那也行不通。這裏又沒有值得您開槍的事發生。再說,按規定,除了被押送者和押送人員之外,囚犯車廂裏不能有別的人,嚴禁外人入內呀。您如果想掩飾自己的錯誤,那就趁列車在行駛中悄悄把神甫從車上扔下去,但這也不行;因為這裏有證人親眼目睹您是如何違反規定把他放進車廂裏來的。班長大人,您準要因此落得個撤職處分的下場。”
班長不知所措地申辯說他並沒有將神甫放進來,而是他自己進來的,再說,隨軍神甫到底是上級呀。
“這裏隻有您是上級。”一年製誌願兵強調。帥克接著補充他的話說:“即便皇帝老子本人要進來,您也不準呀!就好比有個新兵站崗時,一個檢查官站在他麵前,要他跑一趟去為他買盒香煙,新兵問了一下要買什麽牌子的。為這事新兵可能就要蹲班房的。”
班長害怕地反駁說:“是你帥克最先跟神甫說,他可以和我們一起走。”
“我這樣做是行的,班長先生,”帥克回答說,“因為我傻,但誰都不會相信您也是個傻子呀!”
“您在部隊裏超期服役好幾年了吧?”一年製誌願兵順便問了班長一句。
“第三個年頭了,現在該升軍曹了。”
“您就別做夢了!”一年製誌願兵非常刻薄地說,“您就記住我的這句話吧:您會受到撤職處分的。”
“結果也都一樣,”帥克說,“當軍曹的或當小兵的反正都是一死。不過話又說回來,聽說受撤職處分的人要被派到前線去的。”
神甫動了一下。
“他在打呼嚕,”帥克看他一切正常、安然無恙時宣布說,“他說不定現在正夢見自己又痛飲了一番。我擔心他在這裏會尿褲子。卡茨神甫一喝醉就睡進行了一番描述。有一回給你拉……”
帥克把他親身經曆的有關卡茨神甫的事進行了一番描述,講得既生動又詳細並且非常有趣,致使大夥連列車已經啟動都沒察覺。
“真奇怪,”一年製誌願兵對班長說,“為什麽還沒見到檢查官到我們這裏來呢?按規定,您在車站上的時候就該把我們車上發生的事情對列車指揮官報告,不該把功夫花在一個喝醉了的隨軍神甫身上。”
不幸的班長固執地沉默著,兩眼直瞪著窗外向後嗖嗖掠過的一根根電線杆子。
“我一想到我們沒將我們車上的情況向任何人報告,”愛挖苦人的一年製誌願兵繼續說,“到了下一站,某個檢查官到我們車廂來,我就害怕極了,仿佛我們都是……”
“吉卜賽人,”帥克插話說,“流浪漢,似乎我們見不得神聖的陽光。到哪裏都不敢拋頭露麵,生怕人家把我們抓起來似的。”
這時,神甫滾下了長椅,在地上繼續睡去。班長呆呆地望了神甫一眼,在大家沉默不語不動彈的情況下,他隻好把神甫拽回到長椅上去。誰都懶得幫他一把。看來,班長已是毫無威信。當他有氣無力的說“你們總該幫我一把呀”,這時,押送的士兵們隻是看看他,連腳都不挪一下。
“您該讓他躺在原地打呼嚕才對,”帥克說,“我就是用這種方式對待我的那位神甫的。有一次我就讓他睡在廁所裏,還有一次就睡在我的衣櫃上。他還經常睡在別人家的洗衣槽裏。誰知道他還在其它什麽鬼地方打過呼嚕啊!”
軍列就要進站,立刻就有人來檢查了。火車停了下來。
“看,”一年製誌願兵眼睛直逼班長說,“檢查官說話就到了這兒……”
檢查官進到車廂。
由參謀部指派的預備役軍官摩拉斯博士擔任軍列指揮官。
當預備役軍官的經常會攤到這種莫名其妙的差事。摩拉斯博士把這差事辦砸了,弄得一團糟。盡管入伍前他在七年製理科中學當過數學教員,可是算到少了一節車廂他無論如何也算不出來。另外,他在前一站領到了花名冊,但他怎麽也不能使冊上的人數和在布傑約維采上車的官兵數目相吻合。他按名冊一個個核對時,居然莫名其妙多出了兩個野戰炊事班來。當他統計馬匹時,不知為什麽又多出來了許多。他急得仿佛有許多螞蟻在他脊背上爬來爬去。在軍官名單中又少了兩個預備役軍官。設在前麵車廂裏的團部辦公室裏的一架打字機竟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這一筆糊塗賬攪得他頭疼得要命。他已經服了三包阿司匹林藥粉,此時正在愁眉苦臉地檢查這趟軍列。
他同自己的隨行人員一起走進了囚犯車廂,看了看名冊,接著聽取了倒黴的押送班長的報告:他押送犯人兩名,外加押送隊員若幹名。軍列指揮官根據名冊核對了數字,又瞄了瞄四周。
“這是你帶的什麽人?”他指著神甫嚴厲地問道。此時的神甫正趴著睡覺,他的屁股正挑釁性地衝著檢查人員。
“報告中尉長官,”班長吞吞吐吐地說,“這……這個……”
“什麽‘這個’?”摩拉斯博士不滿地說,“直截了當地說明白點!”
“報告中尉長官,”帥克替班長回答道,“睡在這裏的不是別人,正是喝醉了酒的神甫大人。他是自己鑽到我們車廂裏來的。由於他是上司,我們無權也不可能將他轟出去,以免犯目無長官之過錯。他八成是錯把囚犯車廂當成軍官車廂了。”
摩拉斯博士歎了一口氣,查看了自己手上的名冊。名冊上並未提到搭乘這趟軍列去布魯克的神甫呀。他神經質地眨眨眼睛。上一站囚犯車裏給他多出來了幾匹馬,這一站又給他多出來了一個神甫。
他沒有別的辦法,隻好讓班長將睡著的人翻個身,不然,就他目前睡覺的姿勢是無法認出他究竟是誰來的。
班長費了好大的勁才將神甫翻了個身。這時,神甫醒了,看到一名軍官站在他麵前就說道:“喂,你好,弗雷迪,有什麽事?晚飯準備好了嗎?”接著又閉上眼睛掉過臉朝裏睡去。
摩拉斯博士馬上認出了這正是頭一天在軍官食堂裏狼吞虎咽吐了一地的那個饞鬼,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這件事,”他對押送班長說,“你必須向上報告一下。”
這時候,神甫帶著他的所有風采和尊嚴清醒過來了。他醒過來的那副神態跟一直都那麽快活的拉伯雷筆下的巨人饞鬼卡岡都亞早晨醒來的樣子沒個兩樣。
神甫在椅子上不停地放屁、打嗝,衝著周圍打哈欠打得雷一樣響,最後終於坐了起來,驚訝地問道:
“我的老天爺,我這是在哪裏呀?”
班長看到這位大人物醒來了,便奉承地回答說:
“報告,神甫長官,您這是光臨囚犯車廂。”
刹那間,神甫的臉上掠過一道驚訝的神色。他一聲不吭地在那裏坐了一會兒,思忖著。他想也是白想,在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和眼下他在裝有鐵柵欄窗子的列車車廂裏的一覺之間,仿佛橫著一片茫茫大海。
最後他問那個奴才相十足地站在他麵前的班長說:“是聽從誰的命令把我當做……”
“報告神甫長官,沒有聽從誰的命令。”
神甫站起身來,開始在椅子之間來回踱步,喃喃自語著:“真摸不著頭腦。”
然後又坐下來問道:“咱們是開往哪裏呀?”
“報告,神甫長官,開往布魯克。”
“我們為什麽到布魯克去呀?”
“報告,神甫長官,我們整個九十一團都轉移到那裏去。”
神甫又開始挖盡心思追想事情的經過:他如何上了這節車廂、為什麽偏偏在押送之下跟九十一團一道開往布魯克。
最後他從自己醉如爛泥中清醒過來,能認出一年製誌願兵來。於是轉向他問道:
“你是個知識分子,或許你能給我說得明白些,不要含糊,我是怎麽到你們這裏來的?”
“非常願意為您效勞。”一年製誌願兵友善地說,“事情很簡單,早晨在車站上車的時候,您自己跑到我們車廂來了,因為當時您的頭腦已經有些暈了。”
班長嚴厲地瞪了一年製誌願兵一眼。
“您到了我們這節車廂,”一年製誌願兵繼續說道,“這是事實。您往椅子上一躺,接著這位帥克就將他的軍大衣墊在您的頭下。當列車在上一站接受檢查時,您呀,請準許我這麽說吧,然後被列入車上被找到的軍官的名冊裏,您就被正式發現了,我們的這位班長還得因為這事吃官司呢。”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神甫歎了一口氣說,“到下一站我還是換到軍官車廂去的好。你知道,午飯開了嗎?”
“不到維也納是不會開午飯的,神甫長官。”班長回答說。
“原來是你把軍大衣墊在我的頭下的?”神甫對帥克說,“由衷感謝你!”
“不值一提,”帥克回答說,“我隻是做了一個士兵應該做的事。不管是誰看到自己長官的頭底下什麽也沒墊,而且還喝得暈頭轉向的時候,都會那麽做的。每個士兵都該尊重他的長官,即便那位長官已經醉得一塌糊塗。我服侍神甫是有一套的,因為我當過卡茨神甫的勤務兵。隨軍神甫都是些熱心腸的快活人。”
頭一天的狂飲狂歡將神甫身上的那種民主友善的精神激發出來了,他掏出一根香煙遞給了帥克說:“抽吧!”
“聽說你還得為我的事去吃官司,對嗎?”神甫對班長說,“你別害怕,我保證你沒事。”
“至於你,”他又對帥克說,“我要把你帶在我身邊,一定會讓你像躺在鴨絨被子裏一樣過舒服的日子。”
他突然善心大發,大肆許願:要請一年製誌願兵吃巧克力,請押送兵的弟兄們喝羅木酒,還應允把班長調到附屬騎兵第七師師部攝影隊去,解放這裏所有的人,讓他們都過上好日子,他任何時候都不會忘記他們的。
“我不希望你們任何人將來怨恨我,把我想得很壞,”他說,“我認識很多人,他們跟著我是不會遭殃的,你們給我的印象都很不錯,覺得你們都是上帝喜歡的正派人。假如你們有了罪孽,你們就得為自己的罪孽受到懲罰。我看出來了:你們很開心而且心甘情願地承受上帝賜予你們的懲罰。”
“你因為什麽而又被誰懲罰的呢?”他轉身向帥克。
“上帝賜予我的懲罰,”帥克非常虔誠地回答說,“上帝通過團隊的人懲罰我,神甫長官,就因為我非主觀原因導致沒有按時到達團隊。”
“上帝是最仁慈而且最公正的,”神甫肅然起敬地說,“他知道誰該受到懲罰,因為他就是用這種方法來顯示他的遠見和萬能。你這位一年製誌願兵又是因為什麽坐在這裏呢?”
“因為,”一年製誌願兵回答說,“仁慈的上帝將風濕症賜於我,我就驕傲自滿起來。等到懲罰解除後,我就要被派到炊事班去幹活。”
“上帝的威力無窮,”神甫一聽到炊事班三個字,精神立刻振奮起來,“正直的人在炊事班裏幹活前途無量。恰恰需要一些有文化知識的人到炊事班裏去配菜,因為菜做得好壞,關鍵不在燒和煮,而在於擁有一種愛心、專心地將各種原料調配適當地搭配在一起。就拿調味汁來說吧,有文化的人用洋蔥做調味汁時,一定是各種素菜都用一點,放在黃油裏燜,接著放香料、胡椒,再放上一點新鮮的調味品,擱點少許的韭菜花、薑、桂皮。但一個普通的、沒有教養的廚師就隻會將洋蔥煮一煮,然後把燒好的那點黑糊糊的肉湯放在炒熱的麵粉裏勾芡一下就算結束。我真希望能看到你在軍官食堂裏幹活。一個人在別的職業裏、生活裏沒有學問也仍然能活下去,但在廚房裏就大不相同了。昨晚,軍官俱樂部給我們吃了馬德拉酒黃燜腰花。能做出這道美味腰花的廚師,一定是個非常有知識文化的人。假如他有什麽罪過的話,也願上帝寬恕他的一切。那個軍官食堂裏也的確有一位來自斯庫特茨的教員。我在第六十四預備團的軍官食堂也吃過一次馬德拉酒黃燜腰花,但他們像普通飯館裏一樣,撒了很多胡椒麵,還往裏麵放小茴香。你猜燒這菜的人戰前是做什麽的,是在一個大莊園裏喂牲口的!”
“列車到達維也納之前,我想睡一覺,”神甫說,“等到了維也納,你們再叫醒我。”
“你,”他轉過身來對帥克說,“你去咱們的軍官食堂,替我拿副刀叉,要一份午飯來。跟他們說,這是拉齊納神甫要的。我告訴你,要個雙份。如果有饅頭片,那你就別挑兩頭有尾子的,因為尾兒小,不劃算。然後到廚房裏去給我弄瓶葡萄酒,帶個飯盒去,讓他們倒點羅木酒給你。”
神甫在兜裏掏了一氣。
“你聽我說,”他對班長說,“我身上沒有零錢,請給我一個盾……好,你帶上。你叫什麽名字?”
“帥克?”
“那好,帥克,這個盾給你在路上花。班長,你再借一個盾給我吧。你看,帥克,等你把事辦妥了,你還會得到一個盾的。哦,還有,你再給我從他們那裏弄點香煙和雪茄來;要是發巧克力的話,你就給我要兩份;如果發罐頭,你記住,讓他們給你熏舌頭或者鵝肝的;如果發瑞士幹酪,你可記住千萬別讓他們塞給你一塊靠邊邊的;匈牙利香腸也是,千萬別要兩頭的,要正中間的那一段,柔軟而富有彈性。”
神甫在長椅上伸了個懶腰,不久就進入夢鄉了。
“我想,”在神甫的鼾聲中,一年製誌願兵對班長說,“你對我們撿來的孩子很滿意吧。他真是世上少見的小奶娃。”
“就像常言所說的,”帥克說,“斷了奶的小奶娃,班長,他已經會自己抱著奶瓶喝了。”
到了維也納,在牲口車廂裏的士兵帶著似乎要上絞架一般的絕望神情透過窗子往外望。婦女們迎上前來,散發蜜糖餅給他們,上麵用糖汁寫了這樣的話語:“勝利與複仇”;“上帝懲罰英國吧!”;“奧地利人有祖國,為祖國而生、為祖國而戰。”
隨後接到命令,各連去車站後邊的野戰炊事班領配給。
軍官食堂也設在那邊,帥克按照拉齊納神甫吩咐去該處領取食品。而一年製誌願兵卻留在車上等著開飯。因為兩個押送兵為整個囚犯車廂領配給去了。
帥克圓滿地完成了神甫的吩咐。當他越過鐵軌的時候,看見盧卡什上尉正沿著鐵軌漫步,等著軍官食堂配給他點什麽。
他處境很惡劣,因為他暫時和克什納爾上尉共用一個勤務兵。那小子事實上隻服侍他的主子,卻對盧卡什上尉完全采取怠工的消極態度。
“帥克,你替誰領的這些東西呀?”可憐的上尉問道。此時帥克正把他從軍官食堂裏誘騙到的一大堆用軍大衣包著的東西放在地上。
帥克猛地一下愣住了,但很快就清醒過來了。他回答時,麵部表情充滿興奮而又鎮定:
“這是給您的呀,報告上尉長官,不過我一時找不到您的車座。還有,我如果上您那裏去,不知道列車指揮官是否會找我的岔子,他是頭豬玀。”
盧卡什上尉有些不解地望著帥克,但帥克卻和藹可親地接著說:“上尉長官,那家夥真是一頭豬玀,他來檢查列車時,我立刻向他報告說,到十一點我就關滿三天禁閉了,屬於牲口車廂的人,或應該去您那裏,可他卻毫不講理地訓了我一頓,說什麽我原來待在哪裏就還是待在哪裏,說如此一來這一路上我至少可以不再給您丟臉。”
帥克表現出一副殉道者的樣子來:
“就像我真給您,上尉長官,丟過臉似的。”
盧卡什上尉歎了一口氣。
“丟臉,”帥克接著說,“我從來沒有給您丟過臉,倘若說發生過什麽事情,那純粹事出偶然,是‘上帝的旨意’,正如佩赫希姆瓦的瓦尼切克老頭第三十六次坐牢時所說。我任何時候都沒有故意闖過亂子,上尉長官,我一直想做點好的、漂亮的事。如果我倆誰也沒從中撈到什麽好處,卻惹來一大堆煩惱和折磨的話,難道都能怨我嗎?”
“你就別哭了,帥克,”盧卡什上尉輕聲細語地說。這時他們已經快到這軍官車廂了,“我一定想辦法讓你再來跟我就是了。”
“報告,上尉長官,我不哭了。隻是一想到在這場戰爭中,在這世界上,我倆平白無故就這麽不幸,我心裏就特別難過。我心想,我生來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十分小心謹慎,命運也太殘酷了一點。”“冷靜點,帥克!”“報告,上尉長官,如果不是為了遵守下級服從上級的規則,我是怎麽也無法冷靜下來的,可根據您的指示,我還是完全冷靜下來了。”
“那麽,帥克,你就跳到這個車廂裏麵來吧!”
“是的,我正朝裏麵跳哩,上尉長官。”
摩斯特的軍營籠罩著一片靜寂的夜色。士兵們在營房裏冷得一個勁地掃抖,而軍官營房卻因爐火太旺而熱得敞開了窗子。
利塔河畔的摩斯特城,皇家的肉類罐頭廠燈火通明。罐頭廠通宵加班加點,把各種碎骨爛肉加工成罐頭。腐爛的腱子、蹄子、腳爪和熬骨頭湯的臭氣都被風刮到營區來了。
利塔河畔的摩斯特城燈火璀璨,利塔河對岸的基拉利希達、齊斯萊依塔尼耶和特朗斯萊依塔尼耶也是萬家燈火。在匈牙利與奧地利,吉卜賽人的管弦樂隊在奏樂。咖啡店和飯店的窗口火光閃耀。處處紅燈綠酒,歌舞升平。當地的大款和官吏都帶著他們的夫人和成年的女兒到咖啡店和飯館裏來,這利塔河畔的摩斯特就是一座恣情放縱的大妓院。
那天晚上,盧卡什出門看戲去了,帥克就在一座軍官的營房裏等他回來。門開了,盧卡什上尉走了進來。馬上能看出上尉的心情非常愉快,因為他頭上的小帽戴反了。
盧卡什上尉迎著帥克說:“過來吧,我有話要告訴你。你不必那麽傻乎乎地敬著禮。坐下吧,帥克,先和你說好了,別來那套‘是,報告,上尉長官’什麽的。別吭聲,留心我說的話。你知道基拉利希達城的紹普隆大街在哪裏嗎?你先別跟我來那套‘報告,上尉長官,我不知道’。你如果不知道,就直接說‘不知道’好了。你拿張紙來記一下。紹普隆大街十六號。那座房子的底層有個五金店。你明白什麽是五金店嗎?我的老天爺,叫你別老說‘報告’,你就說‘知道’或是‘不知道’。那麽你知道何謂五金店嗎?你知道?那很好。這個店的店主是一個叫卡柯尼的匈牙利人。你知道匈牙利人是什麽嗎?我的老天爺,你到底知不知道?知道,那很好!他就住在這個店的二層樓上,這個你知道嗎?不知道?他媽的!那我就告訴你,他就住在那裏,聽懂了嗎?聽懂了,好!你如果再聽不明白,我就關你的禁閉!這家夥的名字你給記下來了嗎?他叫卡柯尼。好,你明天上午十點左右下樓進城去,找到這座房子,接著上到二層,把一封信交給卡柯尼太太。”
盧卡什上尉一邊打開自己的小皮夾,一邊打著哈欠,交給帥克一個沒寫收信人地址的白信封。
“這是一件無比重要的事情,帥克,”他接著吩咐道,“小心駛得萬年船。所以,我那上麵沒寫地址,我把此事全托付給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順利、圓滿地把信送到。還有,你記住那位太太的名字叫艾蒂佳,你現在就把它記下來,艾蒂佳·卡柯尼太太。你還要記住一點,把信交給她時,千萬要謹慎小心,還要等個回音。我在信裏也說了要等個回音的,你還有什麽想問嗎?”
“上尉長官,倘若太太不給我回信,我怎麽辦?”
“那你就說,不管怎樣都要個回信,”上尉回答道,同時又打了個哈欠,“現在我可要去休息了,今天真是太累了。我喝了不少啊!我在想,要是換作別人,像我這樣熬一整夜,也一樣會累倒的。”
盧卡什上尉開始並沒有打算在某個地方耽擱的。他那天晚上進城主要是想去基拉利希達城的匈牙利劇院觀看一出正在上演的喜歌劇。劇中的主角都是些肥胖不堪的猶太女演員。而她們的拿手好戲正是跳舞時把腳伸向高空,踢來踢去,而她們不僅沒穿針織褲衩,連襯褲也沒穿。為了**軍官先生們,像韃靼女人一樣把下身剃得光光的。這當然不可能令人產生出在畫廊裏那種美感來,不過坐在池座裏的炮兵軍官們卻用炮兵雙目望遠鏡來大飽眼福。
然而盧卡什並沒被這可笑的下流東西迷住,因為他借到的觀劇望遠鏡的鏡頭是彩色的,他看到的不是一條條大腿,而是一道道來回晃動的紫羅蘭色的影子。
第一幕演完休息時,他被一位由一個中年男子陪同的太太迷住了。她正拖著這位男子前往衣帽間,跟他說要立刻離開劇院回家去,再也不看這些下流玩意兒。她用德語大聲地說著這一番話,而她的陪伴卻用匈牙利語回答說:“是的,我的天使,我們回去,我讚成。這種演出真是無聊透頂。”
“真討厭!”女的怒氣衝衝地說,此時她的先生正幫她披上外衣。她說話的時候,眼裏仿佛放射出對這種糟透了的表演的一團憤怒的火焰。她的那雙烏黑的大眼睛與她那迷人的身段十分相稱。此時她看了盧卡什一眼,再次憤怒地說:“真討厭,實在討厭!”好了,一小段羅曼史由此開始。
盧卡什上尉從衣帽間的服務員處知道了他們是卡柯尼夫婦,卡柯尼先生在紹普隆街十六號開了一家五金鋪。
“他和艾蒂佳太太住在二樓,”管衣帽間工作的老太婆帶著拉皮條的老手特有的那股殷勤勁兒介紹說,“女的是紹普隆街的一個德國人,男的是匈牙利人。這裏一切都是混合的。”
盧卡什上尉從衣帽間取出大衣後就進城去了。他在“阿爾布雷希特大公”飯店碰見了九十一團的幾位軍官。
他言語不多,但酒喝了不少。他挖空心思在琢磨著如何給那位嚴肅又很講道德還很迷人的太太寫信。這位太太比舞台上那些被軍官們稱之為一群娘兒們的對他有吸引力得多。
他懷著極高的興致摸到一家名叫“聖·斯特凡十字架”的小咖啡店去要了一個單間,從那裏還轟走了一個表示願意替他脫衣、任他玩弄的羅馬尼亞女人,接著要來紙、筆、墨水、一瓶白蘭地,經過一番認真的推敲,寫下了他自認為是他生平寫得最好、最得意的一封信:
尊敬的夫人:
昨晚我前往市劇院觀看了使您義憤填膺的那場戲。在第一幕演出的整個過程中,我一直關注著您和您的丈夫,我覺察到……
“不管它三七二十一,繼續寫!”盧卡什上尉自語道,“這家夥憑什麽有著這麽漂亮的老婆?他那副模樣活像一頭剃了毛的猩猩。”
說著他接著往下寫道:
您的丈夫對台上不堪入目的**表演頗有興致,而您對該戲卻頗為反感,因為它壓根稱不上是什麽藝術,而是**裸地對人的隱私的一種無恥的挑逗。
“這小娘子的胸脯相當豐滿,”盧卡什上尉暢想了一番,“我索性給她打開窗子說亮話吧!”
請原諒我,尊敬的夫人,您不認識我,而我就這樣直率地給您寫信。我一生見過很多女人,卻沒有人像您這樣給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因為您的見解、人生觀跟我是如此的吻合,我相信您丈夫是個十足的利己主義者,硬拽您和他去……
“這麽寫不行。”盧卡什上尉自言自語道,把“硬拽您和他去……”幾個字抹去,繼續往下寫道:
……他為了自己個人興趣才帶您觀看演出,尊敬的夫人,這戲隻合他一人的口味。我喜歡坦率,不想幹涉您的私生活,隻想與您私下見個麵,就純藝術問題交換意見……
“在這裏的一些旅館裏會麵是不恰當,我必須把她弄到維也納去,”上尉還在苦苦思索著,“我去弄個出差的機會吧。”
因此,尊敬的夫人,為使我們能正大光明地增進彼此之間的認識與了解,我冒昧地請求與您見麵。我是一個不久即將奔赴艱難的戰爭行程的人,想必您不會拒絕這一請求的。如蒙慨允,雖置身於硝煙彌漫的戰火中,我也將銘記這一最好的回憶和我倆所共同深刻體會到的一切。您的決定將是對我的指令。您的回音將是我生命中的關鍵時刻。
他簽上了名字,把白蘭地喝光了。又要了一瓶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信一段一段地讀著。當讀到最後幾行時,已感動得潸然淚下。
當帥克叫醒盧卡什上尉的時候,已是早上九點了。“報告,上尉長官,您已睡過上班時間啦。我也該去基拉利希達城送這封信了。我七點的時候叫了您一遍,七點半又叫了一遍,八點部隊打這裏過去操練的時候,我又叫了您一遍,您隻翻了個身。上尉長官,我說上尉長官……”
盧卡什上尉咕噥了幾句,還想翻身睡去。但這次沒翻成,因為帥克毫不留情地搖晃著他,並大聲嚷道:“上尉長官,我這就去基拉利希達城送信了!”
上尉打了個哈欠說:“送信?哦,這是我的那封信。你要小心,明白嗎?這個秘密隻有你我知道。去吧!”
要是帥克不是在半路上偶遇老工兵沃吉契卡的話,紹普隆街十六號也不會這樣難找。這位沃吉契卡是“施蒂裏亞”人那個團的成員,他們的營地就搭在河畔的帳篷裏。沃吉契卡以前在布拉格的戰場街住過幾年,因此為了紀念他們這種非同尋常的偶遇,別無選擇,隻有到布魯克的“黑羊羔”酒館去喝上幾杯了;那裏有位聲名遠播的女服務員魯仁卡,是個捷克人。
“你到底要去哪裏呀?”沃吉契卡在喝了一陣美味葡萄酒之後問道。
“這是個秘密。”帥克回答說,“不過你可算是我的老朋友了,我可以相信你的。”
於是帥克將此事詳細地告訴了沃吉契卡。沃吉契卡表示,他身為一個工兵,絕不能讓帥克獨自一人前往,他要和帥克一起去送信。
他們一起暢談往事,離開“黑羊羔”酒館時十二點都過了,他們感覺一切都非常順利成章地也很自然。
此外,他們心中還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就是他們誰都不怕。在前往紹普隆街十六號的整個途中,沃吉契卡表現出一種對匈牙利人的強烈仇恨感,他一個勁地對帥克講他跟匈牙利人在何時何地鬥過毆,或者因為什麽東西在某時某地某種原因使他未能跟他們打成架。
他們終於在紹普隆街十六號找到了卡柯尼先生開的那家五金店。
“你最好在這等一等,”帥克在門口對沃吉契卡說,“我去二樓,交了信,取回回信就馬上下來。”
“我能離開你嗎?”沃吉契卡驚訝地說,“你太不了解匈牙利人啦,我告訴過你多少遍了!得處處小心,我來對付他。”
“你聽我說,沃吉契卡,”帥克很嚴肅地說,“我們和匈牙利人沒關係,我們是和他的太太打交道,當我們和捷克女服務員坐在一起喝酒時,我不是都跟你解釋了嗎?我的上尉要我為他送封信,這是個絕對的秘密。我的上尉再三囑咐我,說不能告訴任何人,你的那個女服務員不是也說上尉先生這樣做是正確的,做這樣的事情得格外小心、考慮周道嗎?她不是還說上尉先生和有夫之婦通信的事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嗎?並且你自己也表示讚成並點了頭的呀。我不是已經跟你說清楚了事情的全部經過了嗎?我得嚴格地執行自己上尉的命令,但你現在又非要跟著我一起上樓去。”
“唉,你還是不了解我這個人,帥克,”老工兵沃吉契卡以同樣嚴肅認真地回答說,“既然我已說過我不能扔下你一個人不管,那你就給我記住吧,我說到做到。兩人一塊去隻會更安全些。”
“那我們就一道去,”帥克決定了,“不過你得小心行事,別弄出什麽不開心的事兒來。”
“你放心,朋友,”當他們一起朝樓梯走過去時,沃吉契卡悄悄對帥克說,“我來對付他……”
他又更小聲地補了一句:“你等著瞧吧,這匈牙利小子用不著我們費多大的勁就行了。”
帥克和沃吉契卡停留在卡柯尼先生的住所門前。帥克在按門鈴之前又提醒到:“沃吉契卡,你聽說過‘謹慎乃智慧之母’這句諺語嗎?”
“我不管那個。”沃吉契卡回答,“我根本就不讓他有開口說話的時間。”
“我也沒什麽好同人家囉嗦的,沃吉契卡。”
帥克按了一下門鈴,但沃吉契卡卻大聲嚷道:“一、二,不然他就得滾下樓去。”
門開了,一個女仆出來用匈牙利語問他們有什麽事。
“聽不懂,”沃吉契卡鄙視地說,“姑娘,學說捷克話吧!”
“你會說德語嗎?”帥克用德語問。
“會一點點。”
“告訴你太太,我想和她聊幾句,你就說,走廊上有位先生有一封信要交給他。”
“我覺得你這人好奇怪,”沃吉契卡說,一邊跟著帥克走進前廳,“跟這麽個次貨也能說上幾句。”
他倆站在前廳裏,關上通向樓梯的門。帥克說:“他們這裏擺設真棒!衣帽架上還掛著兩把小傘,這幅基督受難像也畫得很不錯。”
女仆走出那間刀叉碰著杯盤直響的房間,對帥克說:“太太說了,她沒有時間;要是有什麽東西就交給我。”
“這裏有一封給太太的信,但你別對任何人說。”帥克非常嚴肅地說。
帥克就掏出了盧卡什上尉的信。
帥克用手指頭指著自己比劃著:“我在這兒,就在前廳等回信。”
“你為什麽不坐下?”沃吉契卡問道。他自己已經坐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了,“那裏有把椅子。你坐吧!站著活簡直就像要飯的。別在匈牙利人麵前活得那麽低三下四。你看著,我們和他要幹一架的,我來收拾他!”
“我問你。”過了一陣子他說,“你在哪裏學的德國話?”
“自學的。”帥克回答說。又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隻聽得從女仆送信進去的那間屋裏傳來一陣咆哮聲。有人把一件什麽重的東西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後又清晰地聽到砸玻璃杯盤的聲音,在這些聲音中還能清楚地聽到狂罵聲:“操你爸,操你媽,操你耶穌瑪利亞,操你全世界。”
門開了,一個脖頸上還圍著餐巾的男子衝進前廳,手裏揮舞著不久前剛被送進去的那封信。
因為老工兵沃吉契卡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於是那位惱羞成怒的先生也就首先衝著他:“這是什麽意思?送這封信來的混蛋在哪裏?”
“慢點兒,”沃吉契卡站起身來說,“你別在這裏這樣大呼小叫,滿腔怒氣地衝著我們發泄。你不是想知道誰送信來的嗎?那就問問我的這位朋友。你跟他說話禮貌些,否則我轉身就把你扔到門外去。”
現在輪到帥克來領教這位脖子上還圍著餐巾的火冒三丈的先生的雄辯口才了。這位先生含糊不清、顛三倒四地說什麽他們正在吃午飯。
“我們聽說你們正在吃午飯,”帥克用結巴的德語說,隨後又用捷語補充了一句,“我們也考慮到,或許不該來打擾你們吃午飯。”
“別那麽低賤。”沃吉契卡的聲音響起。
那位怒氣衝天的先生開始張牙舞爪,大動幹戈,弄得餐巾就剩下一隻邊角掛在脖子上了,他繼續嚷道:“他開始以為來信一定是涉及讓他的太太把這所房子撥給軍隊住的問題。”
“這裏的確是能安排下不少士兵的,”帥克說,“但這封信沒涉及這個,您可能也已經證實了這一點了。”
這位先生抱著頭,暴跳如雷地發出了一連串的責難話。他說,他以前是預備役的中尉軍官,現在還很樂意去軍隊裏服務,隻因他患了腎病,無法堅持下去。又說,在他服役的那個年代,軍官們沒有這麽放肆的,沒有敢這麽大膽地來擾亂人家家庭寧靜的,他還說,他要將這封信送到團部去,送到國防部去,還要送到報上去發表。
“先生,”帥克用德語馬上又換捷語這樣一本正經地說,“這封信是我寫的,是我自己寫的;不是上尉,不是上尉;簽名是偽造的,簽名是偽造的;我喜歡上了你的老婆,我迷上了你的老婆,就像詩人伏爾赫利茨基說的那樣,我被您的太太吸引住了。那迷人的太太。”
氣極了的主人想衝著神情愉悅、泰然站立的帥克撲過去,可監視著卡柯尼一舉一動的老工兵沃吉契卡馬上伸出了一條腿來把他絆倒在地,把他一直拿在手裏揮舞著的信件奪了過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等卡柯尼先生明白過來時,沃吉契卡已經將他揪住,把他拖到門口,一手打開門,接著就聽見一件什麽東西從樓梯上滾了下去的聲音。
這一切跟童話裏說的小鬼來勾人的魂那麽迅速地發生了。
氣得發瘋的先生隻留下一塊餐巾在樓上。帥克把它拾起來,非常有禮貌地敲了敲五分鍾前卡柯尼先生出來的那間房子的房門,從這間屋子裏傳出一個女子的哭聲。
“我給您送餐巾來了,”帥克對正坐在沙發上哭泣的那位太太親切地說,“它極有可能會被人踩髒的。您好!”
帥克將皮靴後跟那麽一碰,行了個軍禮,就走出了過道。從樓梯上看不到一絲格鬥的痕跡。看來正如沃吉契卡所預料的,一切都進行得相當順利自然。然而帥克出來時在大門口撿到了一條被扯下的硬領。毫無疑問,當卡柯尼先生絕望地抓住家門,以免被拖到街上去的時候,在此上演了悲劇的最後一幕。
街上鬧得正歡。卡柯尼先生從自己的房屋被拖到對麵的門洞裏的時候還被澆了一身水。在街心那更是鬥得厲害,老工兵沃吉契卡像頭雄獅似的跟一些出來維護自己同胞的匈牙利步兵、輕騎兵進行搏鬥。他像揮動連枷一樣熟練地甩動著掛有刺刀的武裝帶。他也並不是孤軍作戰。有幾個來自各團的捷克士兵經過這裏,就馬上站在他這一邊,並肩作戰。
帥克事後提起這件事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如何卷入這場鬥毆的。他沒有刺刀,也弄不明白怎麽就弄到了一根手杖——那本來是圍觀人群中一個被嚇壞了的路人的。
這場鬥毆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但一切好事都必有個了結的。巡邏隊來了,把他們全部抓走了。
帥克和沃吉契卡並排大踏步向前走。帥克手裏拿著的那根手杖,巡邏隊隊長斷定它就是罪證。帥克神氣十足地邁著大步,把手杖像槍那樣扛在肩上。
老工兵沃吉契卡一路上都固執得一聲不吭。但當他們走進禁閉室的時候,他才垂頭喪氣地對帥克說:“我不是沒告訴過你,你太不了解匈牙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