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名將色諾芬手上沒有一張地圖,卻踏遍了小亞細亞,以及不為人知的其它一些地方。古代的哥特人沒有地理知識,居然也完成了他們的遠征。所謂遠征就是大踏步筆直向前邁進。穿過荒寂的地方,周圍都是時刻想尋找機會扭斷你脖子的敵人。要誰是有一個像色諾芬那樣的腦袋,那就能在行軍中創造出真正的奇跡。

凱撒率領的羅馬軍團也沒依靠什麽地圖指引就打到了遙遠的北國,接著向加萊海挺進。有一次他們說要換一條路返回羅馬,以便見識更多的世麵,最終他們也走到了家。從此就有了那句“條條道路通羅馬”的名言。

同樣,條條道路也都通向布傑約維采,對於這一點,好兵帥克是堅決相信的,所以當他看到的不是布傑約維采一帶地區,而是米萊夫斯科村落時,帥克依舊是不停地繼續向前走著,因為這樣一來米萊夫斯科不可能阻礙任何一個好兵終有一天到達布傑約維采的。

就這樣,帥克出現在米萊夫斯科村西麵的克維多夫。當他輪換著把所有在行軍時學會的軍歌唱過一遍後,在克維多夫村前就不得不重新循環一遍了:

當我們要去遠征,

姑娘們就哭聲一片……

帥克遇見了一位離開教堂回家的老大娘,她從克維多夫朝伏拉什方向一直往西走。老大娘朝帥克打了個基督徒的招呼:“午安,當兵的,你去哪兒呀?”

“我告訴您吧,大媽,我去布傑約維采找我的團隊,”帥克回答說,“我去那裏打仗。”

“但你走錯路了,當兵的,”老大娘非常驚訝地說,“你朝這個方向是去伏拉什,永遠也到不了你說的那個地方,你應該筆直向前朝克拉托維那邊走。”

“我想,”帥克謙恭地答道,“一個人是能從伏拉什走到布傑約維采的。是的,這個彎轉得大了些,尤其是對我這個迫切想趕回團隊去的人來說。我是有心要及時到達的,但願別出什麽岔子才好。”

“我們那裏也有一個叫托尼切克·馬辛庫的調皮鬼,他本應該去比爾森去參加預備役隊的,”老大娘喘了一口氣,“他是我侄女的親戚。他出發了,但一個星期之後,憲兵來找他,說他沒有到隊裏去報到。又過了一個禮拜,他穿著一身便服來到我們這裏,說是放他回來度假。村長向憲兵隊報告了,於是他們就把他抓走了。他已經從前線來過一封信,說是負了傷,缺了一條腿。”

老大娘非常同情地看著帥克說道:“當兵的,你去那片矮樹林處等著,我去給你弄點土豆湯來,讓你暖和暖和。你從這裏能看見我們的小木屋,就在矮樹林後麵靠右一點。你可別從我們伏拉什村穿過去呀,那裏的憲兵多得像蒼蠅,你從矮樹林子一直走能到馬爾琴。繞過戚若沃,那裏的憲兵也很凶狠,專抓逃兵。你一直向前走過樹林,到霍拉日喬維采附近的塞德萊茨去。那兒有個好心的憲兵,他幾乎放每個人離開村子。你身上帶什麽證件了嗎?”

“沒有,大媽。”

“那你就別走那條路了,不如去拉多米什爾。最好是晚上路過那裏,那時所有的憲兵都在小飯館裏,從弗洛利揚涅克向後麵往下那條街上有一幢房子,牆根是藍顏色,你去打聽一個叫麥利哈列克大爺的,他是我兄弟。你就代我向他問個好,他會告訴你怎樣步行到布傑約維采。”

帥克在矮樹林裏等了老大娘半個小時左右。窮困而可憐的老大娘給他帶來一個裝著土豆湯的罐子。為了保溫,小罐還用了一塊墊子包著。帥克喝完土豆湯,身上暖和了。這時,老大娘又從一個布包裏拿出一大塊麵包和一塊鹹肉,塞到帥克的衣兜裏,給他畫十字祈禱,並對他說,她有兩個孫子在布傑約維采。

隨後她再次詳細地說了說帥克必須經過和繞過的村落的名字;最後她又從上衣兜裏掏出一克朗,給帥克去馬爾琴打點酒在路上喝,因為到拉多米什爾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帥克按老大娘的指點從戚若沃向東朝拉多米什爾走去,心想無論從世界上哪一個方向都應該能走到布傑約維采的。

從馬爾琴開始,有一個拉手風琴的流浪藝人和帥克結伴而行,他是帥克為了打發拉多米什爾這一長段路程去小酒館買白酒時遇到的。

這位拉手風琴的老人居然把帥克當成了逃兵,於是就出主意,要帥克和他一起去霍拉日喬維采,說他有個女兒嫁在那兒,女婿也是個逃兵。這位馬爾琴來的手風琴手無疑是在胡謅。

“我女兒把她丈夫藏在牲口圈裏已經兩個月了,”他哄勸帥克說,“她也能把你藏在那裏。你可以一直待在那裏直到戰爭結束。有兩個人在一塊就不覺孤獨寂寞了。”

當帥克婉言謝絕了他的一片好意,他就生氣了,他朝左邊向地裏走去,同時威脅帥克,說他要到戚若沃村的憲兵隊去揭發帥克。

黃昏時候,帥克在拉多米什爾的弗洛利揚涅克雕像後麵的街上找到了麥利哈列克大爺,向他轉告了他在伏拉什的老姐姐的問候,可這位大爺反應冷淡。

他一直嚷著要看帥克的證件。這是一個很固執的人。他一個勁地談著皮塞克地區經常強盜、小偷、流氓出沒的事。

“從部隊裏逃跑出來,不願在那裏服役,就這樣到處亂竄,走到哪就偷到哪。”他故意衝著帥克說,“他們每個人都裝出一副從一數到五都數不清的清純相。”

“看看,忠言逆耳,良藥苦口嘛,”當他看到帥克從椅子上站起來,於是就又補充說道,“如果一個人心裏沒鬼,那他就會坐下來,把證件拿出來看看。但假如他沒有證件……”

“好吧,那就再見了,老大爺。”

“再見!第二次還會來個更蠢的家夥。”

帥克摸黑離開了老大爺的家,可老大爺還嘮叨了好一會兒:“說什麽去布傑約維采找團隊,那為什麽是從塔博爾來的呀!這個浪**鬼居然先到霍拉日喬維采,再到皮塞克。他這不是在做環球旅行嗎?”

帥克走了整整一個晚上,直走到普津姆才在地裏碰見一堆幹草。他掀開草堆,聽到不遠處有個聲音問道:“你是哪個團的?現在要到哪裏去?”

“九十一團的,到布傑約維采去。”

“什麽?去那裏?”

“我的上尉在那裏。”

聽笑聲,附近不止一個人,而是三個人在笑著。等笑聲一停,帥克就問他們是哪個團的。原來其中兩人是三十五團的,另一個是炮兵團的,都是從布傑約維采來的。

兩位三十五團的士兵是一個月前從先遣連逃跑的;那個炮兵則是從戰爭動員一開始就跑了,他就是普津姆村人,草堆就是他家的,他夜裏總是睡在草堆裏。他昨天在樹林裏發現了他倆,所以就把他們帶到自己的草堆來了。

他們三人都對戰爭在一兩個月內就能結束心存希望。他們想像俄國已越過布達佩斯逼近摩拉維亞。普津姆村就這麽傳說的。天還沒亮,那位炮兵的母親就送來了早飯。兩個三十五團的士兵打算逃到斯特拉科尼采去,因為他們中有一個的姑媽在那兒,那姑媽有一個熟人在蘇希落山後,那熟人有個鋸木場,是不錯的藏身之處。

“喂,你這個九十一團的,如果願意的話,”他們建議帥克說,“你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去,甭管你那個上尉了。”

“事情可不那麽簡單。”帥克回答說,隨著他深深地鑽進了草堆。

早晨醒來時,那三位都已離開,其中有一位,仍舊是那位炮兵,放了一塊麵包在帥克的腳邊,讓他在路上吃。

帥克穿過樹林,在史捷克諾碰見了一位年紀很大的流浪漢,這位流浪漢像接待自己的老朋友一樣請帥克喝了一口酒。

“別穿你那身身服走路,”他勸帥克道,“你這身打扮說不定他媽的會讓你遭殃的。現在憲兵到處都是,你穿著這身什麽也討不到。如今憲兵倒為難我們了,他們專門來對付你們這類人了。”

“專門對付你們這類人”,流浪漢是如此具有說服力地重複了一句,使帥克下定決心,根本不向他提九十一團的事,他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去吧,何必去打破一位好心老人家的幻想呢。

“你到哪裏去呀?”流浪漢不一會兒又問了一句。這時他倆都燃起了煙鬥,慢慢地穿過村落。

“去布傑約維采。”

“我的天哪!”流浪漢聽了驚叫起來,“你要是去那裏,他們馬上就把你抓起來,你一點脫身的機會都不會有的。你必須有一套髒得不堪入目的便服,還得裝成一個殘疾人才行。

“不過你也用不著害怕;我們一起到斯特拉科尼采、沃裏尼和杜普去,如果連一身便服都找不到,那才是有鬼了!斯特拉科尼采那裏有很多傻乎乎的人,不過他們都很誠實,他們不僅是白天連晚上也不關門的。現在是冬天,到哪個老鄉家去串串門,他們馬上會給你一身便服的。你還需要什麽?鞋子有的,眼下就少一件套在外麵的衣服了。軍大衣是舊的?”

“舊的。”

“那就留著吧。農村也有穿這個的。你缺一條褲子和一件夾克。等我們有了便服以後,就把以前的褲子和上衣賣給沃德尼亞的猶太人海爾曼。他專門收購公家的財物,然後賣給周邊的村民。

“今天我們就去斯特拉科尼采,”他接著開始談論他的計劃,“從這裏走上四個小時就能見到史瓦爾琴堡老羊圈,我的一個熟人住在那,老羊倌,一位老爺爺。我們可以在他那兒過夜,早上再到斯特拉科尼采去,在那兒給你弄套便服。”

帥克在羊圈裏認識了一位和藹可親的老爺爺,老爺爺還記得他的爺爺給他的關於法國軍隊的故事。老羊倌比老流浪漢大二十歲左右,因此老羊倌像對帥克一樣管老流浪漢也叫小夥子。

“小夥子們,可不是嗎,”當他們圍坐在煮著帶皮土豆的火爐前,老爺爺開始了他的談話,“那時我爺爺和你這個當兵的一樣,也開了小差,不幸在沃德尼亞尼就被抓住了。他們將他的屁股打得皮開肉綻。那還算是輕饒了他啊。維列什家的兒子,負責看穿普洛季維附近的拉日茨魚塘的那個家夥,他的爺爺因為開小差,在皮塞克村吃了好多槍子,在皮塞克的壘牆上槍決他之前,還對他動過由士兵打亂棍的刑法,打了六百棍,打得他恨不得早點死掉,好解脫那難以忍受的痛苦。——你是什麽時候開的小差?”他雙眼飽含淚水地望著帥克問道。

“動員令之後,要把我們送到兵營裏去的時候。”帥克回答說,他意識到:他穿了一身軍服,那老羊倌認為他是逃兵的看法是絲毫不會改變的。

“那你是翻牆逃跑的囉?”老羊倌好奇地問,心裏顯然在幻想著自己爺爺如何翻牆逃出兵營時的情景。

“沒有別的辦法,老爺爺。”

“看得很嚴,哨兵還開槍了吧?”

“是的,老爺爺。”

“那你如今打算去哪裏呢?”

“他瘋了,”流浪漢替帥克回答說,“他硬要去布傑約維采。年輕人不懂事,你要知道,這是自己往死裏鑽。我來給他出點主意。首先咱們得給他弄一套老百姓穿的衣服,有了這個就好辦了。到了明年春天就能到農戶家去幹點莊稼活。今年太缺勞動力了,又鬧饑荒。聽說要把所有的流浪漢送到田間幹活。我覺得還是主動去的好,太缺勞動力了。人們都會被榨幹的。”

“那你認為,”羊倌問,“戰爭今年是不會結束的囉?小夥子,你想得沒錯!先前的戰爭打起來那是沒完沒了。先是拿破侖戰爭,接著是我聽人說起的瑞典戰爭和七年戰爭。人人都得到軍隊裏去服役。那些人驕奢到了如此程度,連羊肉都不能從他們的胡子底下吃到嘴裏去了,上帝都看不下去了。小夥子們,他們不願吃了!以前還有人偷偷來找我,讓我賣點綿羊肉給他們,但是這些年,他們盡吃豬肉、家禽,吃什麽都要抹上點黃油和葷油之類的東西。上帝會懲罰他們的這種驕奢氣的,等到和拿破侖戰爭年代一樣煮野菜吃的時候,他們就會醒悟過來的。就連我們那些老爺也都飄飄然了,史瓦岑堡老公爵就隻知道坐馬車兜風,小公爵,這流鼻涕的小子隻會坐著汽車,盡放油煙熏人。早晚上帝會把這汽油抹到他嘴上的。”

放有土豆的水煮沸了。沉默了好一陣子後,老羊倌用未卜先知的語氣說道:“這個仗我們的皇帝是打不贏的囉。大夥對打仗絲毫沒有熱情。還因為,就像斯特拉科尼采的一位教師說的,皇上不肯加冕。俗話說:誰想嘴邊上有蜜,那就給他抹上吧。像他這個老混蛋,既然答應了加冕,就該說話算數呀。”

“也許,”流浪漢插上一句,“他眼下正在想法子補上。”

“小夥子,現在誰還搭理他這個呢,”老羊倌氣呼呼地說,“等我們鄉親們在斯科奇采聚會時,你去現場看看吧,他們每個人都有親人在軍隊裏,你聽聽他們都說些什麽吧。人們說,這場戰爭一結束,自由就來了,不再有皇家的宮廷,自然也就不會有皇帝本人了,公爵們的莊園也會被沒收。就因為他們說了這些,憲兵們就把一個叫柯希涅克的抓走了,說他在煽動。喏,現在的憲兵們可有權哪!”

“他們一向就是這樣的,為所欲為,”流浪漢說,“我記得在克拉德諾有一個叫羅特爾的憲兵大隊長,心中突然湧出了怪想法,養起了人們所說的帶有點狼性的警犬來。這些警犬經過訓練後,便什麽都能探出來。從此,克拉德諾區的這位憲兵大隊長的身後就跟著一大群訓練這種警犬的教師爺。他們還特意給這些警犬建了一座小屋子,那些狗在那裏過著像伯爵一樣舒服的日子。這位憲兵大隊長突然萌發壞心思,想要拿我們,拿我們這些不幸的流浪漢來做訓狗的試驗品。於是他就命令憲兵們,讓他們在克拉德諾區大力搜捕流浪漢,將抓到的人直接送到他手裏。有一回我逃離朗恩,試圖鑽進一座樹林的深處,可那又有什麽用!還沒等我走進那樹林就被抓住,將我送交給大隊長。我的老夥計啊,你們無法想像,我在養著那一大群狗的憲兵大隊長那兒所受的折磨啊!最初是把我交給所有的狗嗅嗅氣味,接著讓我爬上一架雲梯,當我快爬到頂上時,他們就放出一條惡犬跟著爬到我的梯子上來。這牲口,它把我從梯子上拖到地麵,在我麵前趴下,對我惡狠狠地呼嚕著,衝著我的臉齜牙裂齒來。之後,他們將這畜生牽走,讓我藏起來,說無論我藏到哪裏都行。我躲進奇卡穀地樹林的一個深穀。半小時後,兩條狼狗來到我身旁,將我撲倒在地,一條咬住我的脖子,一條跑回克拉德諾報信。一小時後,大隊長親自帶著憲兵來了。他把狗叫走,給了我五克郎,允許我在克拉德諾地區要兩天飯。我怎麽敢呢?我像腳下著了火似的立馬逃到貝洛烏斯科區去了,再也不敢在克拉德諾區露麵。所有的流浪漢都離這位憲兵大隊長遠遠的,因為誰被抓到誰就會被拿來做訓狗的試驗品。他對這些狗喜歡得要命,聽他的部下說,他出來巡視,隻要在哪裏發現了狼狗,他就馬上停止巡察,開心得成天跟那裏的頭頭沒完沒了地喝酒。”

這時,老羊倌把煮土豆的水倒掉,又往碗裏倒了點酸羊奶,流浪漢繼續回憶起憲兵的權力說:“在利普尼采鎮一座城堡下麵住著一個憲兵分隊長,而我這個有些糊塗的老好人一直認為,憲兵隊總是設在顯眼的地方的,比如廣場一類的地方,絕不會設在犄角旮旯裏的。我通常都在城市的邊角處要飯,很少抬頭看看招牌什麽的。我總是挨家挨戶地要飯,到了一座兩層樓的小樓,我推開了門說道:‘行行好,可憐可憐我這乞丐吧。’當我抬頭這麽一看,我的媽呀,我都快嚇癱了,這裏是憲兵分隊呀!槍掛在牆上,耶穌受難十字架擺在桌上,櫃子上放著文件,皇上的畫像正從桌子上方盯著我。還沒等我開口解釋,分隊長一個箭步衝到我麵前,狠狠地打了我一個耳光。我從門口木梯子滾了下去。自此,我再也不敢在克日利采停留了。這就是憲兵的權勢啊!”

吃完飯沒一會兒,他們就躲在那間暖和的小屋的條凳上睡著了。

半夜,帥克悄悄地起來穿上衣服溜走了。月亮正從東方升起,給他壯了膽,他就借著月光向東走去,一路上還自言自語:“我就不信我到不了布傑約維采!”

帥克走出了樹林,看到右邊有座城市,他便向北邊一點拐過去,接著又往南,又望見了一座什麽城市(這是沃德尼亞尼)。他乖巧地沿著草地繞開它,當他到達普洛季維的雪山坡時,黎明的曙光已照在他的身上了。

“勇往直前!”好兵帥克自語道,“職責在呼喚,我一定要到布傑約維采。”

但很不巧,帥克在離開普洛季維後本應向南朝布傑約維采走,可他卻向北朝皮塞克走了。

快到中午時,帥克看到他前麵有個村子。他一邊走下小山坡一邊想道:“總是這樣一個勁地向前走,看來是不行的,我得打聽一下到這個布傑約維采該如何走才行。”

當他走進村子抬頭一看,村頭第一座房子附近的柱子上寫著普津姆村時,他禁不住大吃一驚。

“我的天啊!”帥克歎了口氣說,“怎麽搞的,我又轉回普津姆來啦,我不是在這裏的草堆裏睡過一夜嗎?”

可是當一個像一隻在網上埋伏著的蜘蛛一樣的憲兵從池塘後麵一座掛著老母雞(有些地方稱它為鷹)的白房子裏鑽出來的時候,他卻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了。

憲兵徑直走到帥克麵前,開口就是:“上哪去?”

“去布傑約維采找我的團隊。”

憲兵譏諷地大笑:“閣下分明是從布傑約維采那裏來的嘛!你已經把布傑約維采丟在腦後囉!”說罷就把帥克拽到憲兵分隊去了。

普津姆區的憲兵分隊長是以行動迅速、幹練而聲名遠揚。他從來不大聲辱罵、威脅恐嚇被拘留和被逮捕的人,而是擅長巧妙地使用一種所謂的交相訊問法,使無罪者承認自己有罪。

隊裏有兩個憲兵協助他進行這種訊問。每次交相訊問都是在全體憲兵麵帶微笑的氛圍中下進行的。

“犯罪偵查學有賴於機靈和親切,”憲兵分隊長常用這個來教誨自己的部下,“對他們大喊大叫是毫無意義的。對待罪犯、嫌疑犯態度要溫和,同時要注意,盡量讓他們淹沒在湖水般的提問中。”

“我們由衷地歡迎你,當兵的,”憲兵分隊長說,“請坐,不要拘束,一路辛苦了吧。那就請你告訴我們,你要去哪裏,好嗎?”

帥克把去布傑約維采找自己的團隊的話重複了一遍。

“那你可能就是走錯了路啦,”分隊長微笑著說,“事實上你是往布傑約維采相反的方向在走,這一點我能很容易給你證實。你頭頂上方掛有一張捷克地圖。你好好看一下,當兵的,從我們這裏向南是普洛季維,從普洛季維再向南是赫盧博卡,再向南就是布傑約維采了。現在清楚了嗎,你不是去布傑約維采,而是從布傑約維采來的。”

分隊長溫和地盯著帥克,而帥克卻以鎮靜嚴肅的語氣回答說:“我終歸是要走到布傑約維采的。”這話回答得比伽利略當年說“它終究是在轉動的”更為有力,因為伽利略是在狂怒下說的那句話。

“你聽著,當兵的,”分隊長仍舊是那樣友善地對帥克說,“我該奉勸你一句,到最後你自己也會得出這個結論:越否認就越難招認。”

“您這話說得太對啦,”帥克說,“越否認就越難招認,反之是越難招認就越否認。”

“這不就對了,當兵的,你一下子就清楚過來了。那就請你老實告訴我,你是從什麽地方出發去你的那個布傑約維采的。我特意強調‘你的那個’,是因為按照你的走法,在普津姆的北部就還有個什麽布傑約維采存在,那可就是無論哪一幅地圖上也不曾標出來的地方囉。”

“我是從塔博爾出發的。”

“你在塔博爾做什麽呢?”

“等開往布傑約維采的火車。”

“你怎麽就沒搭上開往布傑約維采去的火車呢?”

“因為我沒有車票。”

“你是個軍人,他們為何不發給你一張免費的車票呢?”

“因為我身上沒帶任何證件。”

“妙就妙在這裏啦!”憲兵分隊長非常高興地對另一個憲兵說,“他並非像他裝的那麽傻,他已開始被牽進去了,腦子已亂成一團了。”

分隊長就像壓根沒有聽到最後一句有關證件的回答似的又重新開始問道:

“如此說來你是從塔博爾出發的,那你是去哪裏呢?”

“去布傑約維采。”

分隊長的麵部表情增添了幾分慍色,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

“那你能否把地圖指給我們看看,你是怎樣走到你的那個布傑約維采去的。”

“走過的地方太多我都記不清了,隻記得我已經來過一趟普津姆了。”

憲兵們意味深長地望了望彼此,分隊長繼續訊問道:“這麽說你是待在塔博爾車站上的,你兜裏裝了些什麽,能不能掏出來讓我們看看?”

他們將帥克全身上下搜查了一遍,除了一隻煙鬥和一盒火柴外,什麽也沒查到,分隊長問帥克:“告訴我,為什麽你衣袋裏什麽都沒有?”

“因為我什麽都用不著。”

“哎呀,我的老天爺!”分隊長歎了一口氣,“和你這種人打交道真麻煩!你剛才說你已經來過一次普津姆了,那你那次在這個地方做了些什麽?”

“我路經普津姆去布傑約維采。”

“你看你瞎扯到哪裏去啦。你自己說,你是到布傑約維采去的,但我們現在已經向你證明了,你就是從布傑約維采來的。”

“顯然,我可能是繞了一個圈子。”

分隊長第二次與全體憲兵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下眼色。“你說的這個圈子是指在我們區轉悠囉,對嗎?你在塔博爾車站待了很長時間吧?”

“一直待到最後一趟開往布傑約維采的火車開走的時候。”

“你在車站上做了些什麽?”

“跟軍人們聊天。”

分隊長又一次和他的部下們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你跟他們聊些什麽呢,問過他們一些怎樣的問題呢?”

“我問他們是哪個團的,現在開往哪裏去。”

“太好了。你沒有問他們團有多少人,是如何編製的?”

“這我沒問,因為我早就記得滾瓜爛熟了。”

“這麽說,你對我們部隊的編製都非常清楚囉?”

“那當然,分隊長長官。”

分隊長又相當得意地環視了一下自己的下屬,亮出了他最後的一張王牌。

“你會俄文嗎?”

“不會。”

分隊長對班長點頭示意,當他倆走到隔壁房間後,為這次勝利很是飄飄然的分隊長一邊握著手,一邊堅信地宣稱:“你聽到了嗎?他不會俄文!真是一條狡詐的漢子!他什麽都承認,但一到關鍵、要害處,他就不承認了。明天我們就把他送到皮塞克縣憲兵大隊大隊長先生那裏去。犯罪偵察學有賴於機靈與親切。你看見我是如何把他淹沒在我那滔滔不絕的訊問之中的吧!誰能料到他竟然是這號人呢!表麵上看是那麽蠢笨,白癡一個,對這種人我們就恰恰需要比他更狡猾些。好吧,你將他妥善安頓一下,我去草擬報告。”

於是這位分隊長從下午直到晚上臉上都堆滿微笑地擬著他的報告,報告中的每句話都帶著“有間諜嫌疑”的字眼。

他越往下寫事情仿佛越清晰。在這份報告的結尾,他用了幾句官場使用的蹩腳德語:“該敵方軍官當於即日押交皮塞克縣憲兵司令部,謹此呈報。”他看著自己的傑作笑了笑,隨後將班長叫來:“給這名敵方軍官吃東西了嗎?”

“按照您的吩咐,隊長長官,隻有在十二點以前帶來受審的人才供給中飯。”

“這可是個非同一般的特殊情況,”分隊長神氣十足地說,“這是個比較高的軍官,是參謀部的。你要知道,俄國人不可能派一個下士來刺探軍情。你派人去‘公貓’酒館給他弄頓午飯來。要是沒有現成的,就讓他們立刻現做。然後讓他們給他沏茶,放點羅木酒,弄好後將東西送到這裏來。不用說是為誰準備的。絕不能與任何人提到我們這裏有個什麽人,這是軍事機密。他現在在幹嗎?”

“他現在坐在警衛室,他想要點煙草。他看上去一副相當心滿意足的樣子,就跟坐在自己家裏似的。他還說:‘你們這裏蠻暖和的。你們的火爐不漏氣?我待在你們這裏很滿意。你們的爐子如果漏氣的話,你們就要把煙囪通一通。這得下午通,不要在太陽正對著煙囪的時候通。’”

“是個多麽狡猾的家夥,”分隊長以非常高興的聲音說,“他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事實上他心裏清楚,他會被槍斃的。雖然他是我們的敵人,但這種人怎不叫人肅然起敬呢!這種人抱著視死如歸的信念。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做到這一點。我們也許會動搖、放棄,但他卻毫不在乎地坐在那裏還說什麽‘你們這裏夠暖和的,你們這裏的爐子不漏氣’。班長君,這才稱得上是有膽識的人。這種人得擁有鋼鐵般的神經和骨氣,堅強而又包含熱情。唉,如果我們奧地利能有這種熱情……還是別管這些事為妙。當然我們這裏也有滿腔熱情的人。人們都讀過《民族政策報》上登我們炮兵上尉貝爾格爬到一棵高大的鬆樹枝上設立觀察點的事跡。我軍都撤退了,但他無法從樹上下來,不然就會當俘虜,於是他就隻好在樹上等我們來趕跑敵軍,他足足等了十四天呀,他那是在樹上的十四天啊。為了不被餓死,就拿樹枝杈和鬆針充饑。等到我們的軍隊反攻時,他已奄奄一息甚至無法待在樹上了,於是便掉下來摔死了。死後為表彰他的英勇頑強,授予他金質獎章。”

分隊長還非常嚴肅地補充了一句:“這是一種犧牲精神,這是一種英雄行為,班長君!——你看,我們這一扯又扯得太遠了,趕緊去給他叫頓午飯來吧,回頭順便將他帶到我這裏來一下。”

班長把帥克帶來了,分隊長友好地對帥克點了點頭,並示意讓他坐下,問他有否雙親。

“沒有。”

分隊長立刻感覺到這樣更好,那就是沒人為這個可憐的人痛哭流涕了。他盯著帥克那張溫和的麵龐,突然友好地拍了拍帥克的肩膀,說:

“怎麽樣,你喜歡捷克嗎?”

“捷克處處都讓我喜歡,”帥克回答說,“一路上我遇到過相當多的好人。”

分隊長點了點頭:“我們這裏的人民非常好,非常可愛。除了有點愛偷東西、愛吵架,這也算不了什麽。我在這裏十五年了,據我估計,這裏一年內有四分之三左右的人被殺害。”

“您的意思是沒有被全部殺死?”帥克問道。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說十五年中我們隻審理了十一起凶殺案:其中五起是謀財害命,其餘六起是一般凶殺案,算不上什麽。”

分隊長考慮了一會兒,隨後就施行起他的那種訊問法來:“您想去布傑約維采幹什麽?”

“到九十一團去服役。”

分隊長立刻打發帥克回警衛室去,趁他還沒忘記帥克的供詞之際,隨即在準備送給皮塞克縣憲兵大隊的那份報告上增加了一句:“此犯操純熟之捷語,正前往布傑約維采,企圖潛入我九十一步兵團。”

分隊長非常高興地搓著手,對自己收集了這麽豐富的資料,以及運用他的訊問方法問出了這麽詳細的情節來感到萬分得意。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任,比爾格分隊長,此人和被拘留者是無話可對、無題可問,拚命地往縣法院送人完事,最多附上一句簡短的話:“據憲兵班長報告,該犯係因流氓與乞討案而逮捕。”這算什麽審訊!?

分隊長再次望著自己寫的報告,相當愜意地笑了笑,從書桌的文件架上拿出布拉格憲兵總部發布的一份照例印著“絕密”字樣的指令,重讀了一遍:

茲嚴令各區憲兵分隊對其所轄區內所有過往之行人須嚴加戒備,此為當務之急。自我軍從車哈利奇轉移後,數支俄軍乘隙越過喀爾巴阡山侵入我帝國腹地的許多重要陣地,致使戰線延伸於我帝國西部。麵臨此新形勢,由於戰線變幻無常,更有利於俄國間諜得以潛入我帝國領地,尤以西裏西亞和摩拉維亞為甚。據密報,大量俄國間諜已潛入我捷克地區。現已查明,其中有來自俄國之捷克人數名,他們曾在俄國高等軍事學校受過嚴格訓練,擅長捷語,此類人尤為危險,因其足以在捷克居民中散布叛國言論,估計此刻早已散布。茲訓令各憲兵分隊,凡遇形跡可疑者,概予扣押。警備部、軍事據點及軍列通過之各車站一帶,尤應嚴加防查。對被扣押者應立即加以盤問,並呈報上級機關審理。此令。

憲兵分隊長弗蘭德卡再次得意地笑了,將絕密文件依舊放回標有“密令”的文件架上去。

文件架上還放著許多其它的密令,它們都是由內政部和掌管憲兵機構的國防部共同草擬的。

最讓他頭疼的要數那份在當地居民中物色和收買告密者的指令。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認為,要在這個所有老百姓都是死頑固的地方找出一個告密者來那真是比登天還難。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一個綽號叫“跳吧貝比克”的傻羊倌。他確實傻到家了,隻要一聽到有人叫“跳吧貝比克”,他就跳一下;他的確是被大自然、人類所忘記了的一批人當中的一個不幸者、殘疾人,僅靠給村裏放牲口,一年就拿那麽幾個小錢來維持最基本的生活。

分隊長派人把他叫了來,對他說:“貝比克,你知道‘遛彎老頭’什麽人嗎?”

“咩……”

“別叫。你記住,人們就是這麽稱呼皇帝陛下的。你知道,皇帝陛下是什麽人嗎?”

“就是……皇——帝。”

“好極了,貝比克!那你就記住了,你要是聽見有人吃飽了撐著到處串門,說皇帝是牲口之類的髒話時,你就馬上來我這裏報告。你就能得到二十克萊查硬幣。如果聽到有人說我們會輸掉這場戰爭,那你馬上來我這裏,明白?告訴我是誰說的,那你又能得到二十克萊查硬幣。我如果打聽到你隱瞞不報,那你可就遭殃了。我就將你抓起來,押送到皮塞克去。現在你跳一下吧!”貝比克跳了跳,分隊長給了他兩克萊查硬幣。這時分隊長又相當滿意地給縣憲兵大隊打報告,說他已物色到一名情報員了。

第二天牧師來見分隊長,神秘兮兮地向分隊長報告,說他今天一大早到了村裏的羊倌“跳吧貝比克”,羊倌對他說:“大人,憲兵分隊長先生昨天對我說,皇帝是個畜生,我們打不贏這場戰爭,咩……跳!”

分隊長在給牧師作了一番解釋、長談之後,就命令部下把羊倌關了起來。後來,在赫拉昌尼關倌被以叛國罪判處十二年徒刑。他被指控懷有非常危險的叛國陰謀,蠱惑民眾,侮辱皇上以及其它許多罪行和那數不清的過失。

“跳吧貝比克”在法庭和在牧場以及鄉親們中一樣,對所提的問題全部以羊的咩咩聲回答。宣判時,他喊了一聲“咩,一跳!”就跳走了。為此以蔑視法律罪加一等:罰他住單號子牢房,睡硬板床,另加三道崗哨。

這一來憲兵分隊長又沒有了情報員,不過他臆造了一個,他對自己臆造的情報員非常滿意,他給這位臆造的情報員取了個名字,他把這個名字逐級上報後,他每月就能多拿五十克朗的薪俸,這些錢都被他花在“公貓”酒館裏了。在第十杯下肚後,他忽然感到自責,啤酒在嘴裏也變得苦澀。他聽見坐在旁邊的顧客總在說:“今天我們的分隊長大人有點不高興,好像是有心事。”他起身就往家走,等他走後,顧客總是說:“肯定是我們的人又在塞爾維亞的哪個地方拉了一褲襠屎,所以我們的分隊長才如此一聲不吭。”

而分隊長在家裏又填好了一張調查表:居民的情緒狀況:一級甲等。

是的,分隊長已經好幾個晚上失眠了。他一直在等待視察或調查。夜裏他夢見了上吊,夢見了人們把他帶到絞刑架前,末了,國防部長站在絞刑架下親自問他:“分隊長X、Y、Z字第一七八九六七八號二三七九二的通令的複文在什麽地方?”

瞧瞧現在的我吧!他覺得好像憲兵分隊的每個角落裏都在響著一句古老獵人的祝福語:“祝你打獵成功!”弗蘭德卡憲兵分隊長深信不疑縣憲兵大隊長會拍著他的肩膀說:“分隊長君,恭喜!恭喜!”

分隊長在心裏描繪出一幅更加美妙無比的圖畫來,在他滿腦子官癮的思想裏,裝的全是些勳章呀、升遷呀以及對他辦案才能的高度評價和由此而來的官運亨通,等等。

他把班長叫來,問道:“那份午飯送去了嗎?”

“給他送過去的是熏肉、酸白菜和饅頭片。湯賣完了。他喝了一杯茶,還想再要一杯。”

“那就給他喝呀!”分隊長慷慨地應允,“等他喝完茶把他帶到我這裏來。”

半小時後,當班長把吃飽喝足而且照樣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的帥克帶來時,分隊長問他:“怎麽樣,吃得好嗎?”

“還不錯,分隊長長官。不過要是酸白菜再多一點就好了。我理解,這也難怪,你們事先不知道我要來嘛!熏肉熏得還算透,我敢打賭,準是用家裏喂的豬熏的。那杯摻有羅木酒的茶喝下去可真叫個愜意。”

分隊長望著帥克,接著開始問道:“在俄國喝茶的人是很多的,是嗎?那裏也有羅木酒嗎?”

“羅木酒遍布全世界,分隊長長官。”

“你休想從我這裏蒙混過關,”分隊長心裏想道,“你早就該留心你在說些什麽了!”他於是彎下身子對著帥克十分親昵地問:“俄國有漂亮的姑娘嗎?”

“漂亮姑娘全世界都有,分隊長長官!”

“嘿,好小子,”分隊長又想,“你現在就想溜走,滑過去,不可能!”他便像用四十二公分口徑的臼炮發射炮彈一樣開始狂轟亂炸了。

“你想到九十一團做什麽?”

“我想隨團去前線。”

分隊長滿意地盯著帥克,心想:“對極了!那是去俄國的最佳途徑。”

“這個主意真好,是條好計策。”分隊長興奮地說,同時留心觀察他的話在帥克那裏引起的反應。

然而他從帥克眼裏看到的是絲毫不動聲色的鎮定。

“這小子連眼睫毛都不眨一下,”分隊長非常驚訝在心中暗自思付,“這就是他們軍事訓練的結果啊!如果是我處在他的那個位置,要是誰這麽一問,那我的膝蓋準是要打哆嗦的……

“明天早上,我們就將你送到皮塞克去,”他用非常輕鬆的語氣向他宣布說,“你已經去過皮塞克,那是什麽時候?”

“那時候還是一九一○年帝國軍事演習的當兒。”

聽到這樣的回答分隊長那是笑得更得意洋洋了。他感到他的這種審訊方式收到了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自始至終都參加了那次演習嗎?”

“那當然,分隊長長官,我是以一個步兵的身份參加的。”帥克仍然用他那安詳、寧靜的神情看著分隊長。而此時的分隊長不知道有多開心,簡直無法自控,趕忙要將這些新材料增加到呈文裏去。於是他叫來班長帶走帥克,自己去補寫呈文:“該犯企圖潛入我九十一步兵團,以便立即轉至前線,伺機投往俄國。因該犯目睹我方戒備森嚴,不這樣做則無法返抵俄國。該犯與九十一步兵團的關係想必非同尋常,經卑職屢加審訊,始得悉該犯早在一九一○年即曾作為步兵參加帝國軍隊在皮塞克附近舉行的全部演習。這些足以表明,該犯對間諜工作必訓練有素。又:此次之所以能獲得所有罪證,皆有賴於卑職獨創的交相訊問法。”

這時班長在門口報告:“分隊長長官,他要上廁所。”

“上刺刀!”分隊長決定,“或者將他帶到我這裏來。”

“你想要上廁所?”分隊長和氣地問帥克,“這裏麵沒有其它意思吧?”他的雙眼直直地看著帥克的臉。

“這裏麵真的隻有解大便的意思,分隊長長官。”帥克回答說。

“但願這裏麵沒有別的什麽意思,”分隊長一邊意味深長地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一邊別上值班的左輪手槍,“那我和你一起去!”

“這是一支很棒的左輪手槍,”他在和帥克一同去廁所的路上對帥克說,“能連發七顆,七發七中。”

來到院子之前,他叫來班長,悄悄對他說:“把上了刺刀的槍端上,等他一進到廁所裏,你就站到廁所後麵,別讓他從糞堆後麵挖洞溜掉了。”

廁所其實是一間非常普通的小木屋,下麵是流淌著糞水的糞坑。

這是一個好幾代人用過的老廁所了。此時的帥克正蹲在上麵,一隻手牢牢抓住門上的繩索,而此時的班長正從後麵緊盯著帥克的屁股,防止他挖洞逃跑。

而憲兵分隊長此時卻瞪大了老鷹般的眼睛緊盯著廁所的正門。他正在心中暗自琢磨,假如帥克要逃跑,那先打他的哪條腿好呢。

可這時門卻輕輕地開了。心滿意足的帥克走了出來,對分隊長說:

“我在那裏沒待時間太久吧?沒耽誤了你們的事吧?”

“沒有,沒有!”分隊長回答,心中暗想:“人家多麽彬彬有禮啊,明知他的下場會是什麽,但舉止仍體麵而且風度,文雅而有禮貌。到最後一刻還能做到溫文爾雅。我們的人處在他的位置上能做到這一點嗎?”

分隊長緊挨帥克坐在警衛室一個叫朗巴的憲兵的空**;朗巴今天值班,去附近各村落巡邏了,要明天早上才回來。但事實上,這位朗巴此刻正安坐在普洛季維的“黑馬”酒館裏和鞋匠師傅們玩紙牌,隻是在中間休息時說一下奧地利必勝之類的話。

分隊長燃起煙鬥,他讓帥克也裝一袋煙。班長不斷地往火爐裏添劈柴,可說此時的憲兵分隊成了地球上最溫馨的角落、最溫暖的窠巢,寒冬將至,夜幕降臨,正是閑聊的好時刻。

大夥都不吭聲。分隊長在獨自思量著,終於轉過頭來對班長說:“我覺得,把間諜絞死是不好的。一個人,非常敬業,打個比方,為了自己的祖國作出犧牲,他理應享受一種比絞刑更加體麵的待遇,比方說,吃顆子彈,你說呢,班長?”

“絕對應該是槍斃他,而不是絞死,”班長讚成說,“要是把我們派出去,上麵交代我們說:‘你們必須偵察出俄國人的機槍連裏機槍有多少挺。’那我們也會脫下軍裝就出發的。如果我被抓住了,他們要絞死我,好像我是幹了謀財害命似的勾當,那豈不是太冤枉了嗎?”

班長興奮得站起身來大聲叫道:“我要求用被槍斃的方式,並按軍禮下葬。”

“這中間還有個問題,”帥克插嘴道,“要是那家夥機靈得叫他們抓不到任何罪過呢?”

“抓不到嗎?”分隊長著重地說,“假如他們和他一樣機靈,而且他們還有自己的一套辦法,就可以抓到。你大可有機會親眼目睹這一切的。”

“你會親眼目睹這一切的,”分隊長用更加緩和的語氣重複了一遍,臉上還堆滿了可親的笑容,“在我們這裏誰都別想蒙混過關。對嗎,班長?”

班長點頭表示讚同,並且說:“有些人早就輸定了,卻故作鎮靜,這一點用也沒有,越是裝出滿不在乎,越是容易露出破綻。”

“他們已經領教過我的手段了,班長!”

分隊長得意地說:“鎮靜隻不過是一個肥皂泡,故裝鎮靜就是犯罪的證據。”分隊長停止了進一步闡述他的理論,而轉向班長說:“今晚為我們準備什麽吃的呀?”

“分隊長長官,您今晚不去飯館吃嗎?”

這麽一問,分隊長又麵臨一個他必須立刻解決的新難題。

如果犯人趁他晚上不在時溜掉了怎麽辦?班長這人盡管可靠並且謹慎,但有一次卻從他手裏跑掉過兩個流浪漢。其實是他故意放走的,因為他不願押著他們在冰天雪地裏步行去皮塞克,於是在拉希采附近就放跑了他們,隻假裝朝天放了一槍。

“我們就派那老婆子去買晚飯來吃吧。叫她帶隻罐子裝啤酒,”分隊長就這樣解決了新難題,“讓那老婆子活動活動腿腳也是好的。”

一直服侍他們的貝茲萊爾卡老婆婆也還沒為他們少跑。

晚飯後,從憲兵分隊到“公貓”飯館之間的這條路上活動還不斷地持續著。老婆婆那雙特號靴子在這兩點之間線上的頻繁痕跡就能證明:分隊長雖然沒有親自前往“公貓”飯館,可他卻充分享受到了和在飯館一樣的服務。

當貝茲萊爾卡老婆婆最末一次到飯館,轉達分隊長對老板的吩咐,要買瓶白酒時,老板再也忍不住他的好奇心了,問道:“來了什麽貴賓?”

貝茲萊爾卡老婆婆回答說:“一個可疑的人。在我出來之前,我看到他們兩個正摟著那人的脖子。分隊長先生還摸著他的頭,對他說:‘你是我親密的斯拉夫小寶貝,你是我可愛的小間諜!’”

後來,到了下半夜,班長全副軍裝,在自己那張行軍**直挺挺地睡著了,呼嚕打得很大聲。

坐在他對麵的分隊長把那瓶白酒喝了個精光。他用胳膊摟著帥克的脖子,他通紅的臉上淌著熱淚,白酒沾滿了他們胡子,他嘴裏還不停地咕噥著:“告訴我,俄國不會有這麽好的白酒吧,說呀,說了也好讓我睡個安穩覺呀。男子漢大丈夫要講真話!”

“沒有這麽好的白酒。”

分隊長倒在了帥克身上。

“你承認了,我很開心。受訊問時就該這麽老實。既然犯了罪又何必不承認?”

他站起身來,手拿著空酒瓶子搖搖晃晃地走進了自己的屋子,但還嚷嚷著:“我要是沒出——出那——那點兒小問題,一切都——都——都會是另——另一番樣子。”

在他還沒脫去軍裝就倒在**之前,又從寫字台上將呈文抽出來,打算加上下麵一段話:

“根據第五十六條,該犯承認,俄國的白酒……”紙上被弄了一攤墨水,他把它舔掉,隨後傻笑了一聲,像個木墩子一樣倒在**睡著了。

天快亮時,貼著對麵牆壁睡著的憲兵班長鼾聲如雷,還夾雜著尖細的鼻音,帥克被吵醒了。他起來搖了搖班長,自己又躺了下去。這時候,公雞叫了,太陽東升,貝茲萊爾卡老婆婆因為昨天晚上的奔波忙碌也睡過了頭,這時才來生火。她發現大門大開,一個個都還睡得正酣,警衛室的油燈還冒著煙。貝茲萊爾卡老婆婆一聲嚷嚷,把班長和帥克都從**拽了起來,她對班長說:“你也不覺得害臊,衣服都沒脫就睡覺,跟禽獸沒區別。”轉過來又教訓帥克說,在女人麵前,你至少應該扣好你那個褲襠處。

最後,她迫使睡眼惺忪的班長去叫醒分隊長,說這樣睡下去還像什麽樣子。

“算是落在好人手裏了,”在班長去喊分隊長起床時,老婆婆對帥克說,“一個比一個能喝。見了酒就不要命了。欠了我三年的工錢,一提欠錢的事,分隊長總是那幾句:‘住嘴,你這個老婆子,否則就把你關起來,我們手裏有材料,你兒子是個偷獵犯,還偷財主家的劈柴。’我在他們這裏都受了將近四年的罪了。”老婆婆深深地長歎一口氣,接著嘟噥道,“特別要小心那個分隊長,他滿嘴花言巧語,可是一個頭號大壞蛋。總找岔子整人、關人。”

叫醒分隊長是件很費力的事。班長費了相當大的勁來說服他,那已經是早晨了。

分隊長終於看了看四周,揉了揉眼睛,開始想起頭天發生的事來。突然,一個可怕的想法閃過他的腦海,他忐忑不安地望著班長問道:“他跑啦?”

“哪的話,這人挺本分的。”

班長開始在屋裏踱來踱去,從窗子往外瞅了瞅,又踱了回來,從桌上撕下一小塊報紙,用兩個指頭把它搓成個小紙團。看來他有話要說。

分隊長疑惑地望著他,最後,為了弄清班長究竟在想些什麽,便說:“班長,你在想什麽,我會幫助你的。我昨天出了什麽洋相嗎?”

班長帶著責備的神情看了看他的上司:“分隊長長官,您記得您昨天都說了哪些話嗎,您什麽樣的話沒對他說呀!”

他湊到分隊長的耳邊悄悄地說:“您對他說,說我們所有的捷克人和俄國人都是斯拉夫血統,您說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下星期就要到普舍洛夫了,您說奧地利支撐不下去了,您讓他下次受審時什麽都別承認,從五跳到九,瞎說一氣,您還讓他一直拖下去,直到哥薩克人來解放他為止。您還說帝國不久就要完蛋,和胡斯戰爭一樣,農民們高舉起鐮刀去維也納。您說皇帝是個病老頭,很快就會翹辮子,命歸黃泉。您還說威廉皇帝是個畜生。您還說要給他捎點錢到牢裏去,把他的生活改善一下,還有好多這類的話……”

班長從分隊長身邊走開時還補充說:“這些我都記得非常清楚,因為開始我喝得不多,到後來我也不行了,接著就什麽也不記得了。”

分隊長狠狠瞪了班長一眼。

“但我卻記得,”他說,“你說了,我們和俄國人相比,那完全就是黃口小兒一個,你還當著老婆子的麵狂喊:‘俄國萬歲!’”

班長開始神經質地在房間裏踱來踱去。

“你像牛一樣狂叫,”分隊長說,“後來你就橫倒在**,打起呼嚕來。”

班長在窗前站住了。他敲著玻璃表示:“分隊長長官,您在我們那位老婆婆麵前也不曾用餐巾堵住自己的嘴啊。我記得您跟她說:‘記住,老婆子!每個皇帝和國王都隻想著自己的口袋,所以才發動戰爭。連‘溜彎老頭’這老家夥也不例外。他們都不敢讓他獨自一個人去大便,害怕他弄髒了整個申布隆宮。’”

“我說了這樣的話?”

“說了,分隊長長官!您說了這些話之後,在跑到院子裏去嘔吐之前還大聲嚷嚷:‘老婆子,你用指頭朝我喉嚨裏捅一捅吧!’”

“你的那些話也夠懸的,”分隊長打斷了他的話,“您怎麽會想到這得蠢事,讓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來當捷克國王呢?”

“這我什麽都記不起來了。”班長有點害怕地回答。

“當然記不起來了!您醉得一塌糊塗,眯著雙豬眼睛。你想出去一趟,把爐門錯當大門,往壁爐上爬來著。”

兩人都一聲不響。最後還是分隊長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說:“我常跟你說,這烈性酒是害人精,是喝不得的,你偏要喝。如果那家夥跑了怎麽辦?我們怎麽交差?天哪,我的頭都快炸啦!”

“你聽我說,班長君!”分隊長繼續說道,“正因為他沒逃跑,這就更能表明他是一個又危險又狡猾的家夥。等去縣裏審問他時,他一定會說,我們這兒的大門通宵敞開著,我們全都喝得酩酊大醉,要是他真有罪的話,他要逃跑一千次都成功了。好在他們不會輕易地相信這類人的話,再說,到時我們還能用職務起誓,說這都是那家夥編造的一派謊言,這樣一來,就是上帝老子也幫不了他,隻能在他脖子上多添一圈絞索罷了。在他的問題上這點小事幫不了他什麽忙的。——倘若我的頭不這麽疼就好了!”

沉默。不一會分隊長下令:“把我們的那位老婆子叫到這裏來。”

“你聽著,老婆子,”分隊長吩咐貝茲萊爾卡老婆婆說,雙眼嚴厲地盯著她的臉,“你去別的地方弄個耶穌受難像拿到我這裏來。”

分隊長對著貝茲萊爾卡那疑惑不解的目光咆哮起來:“快,快!你還在這裏發什麽呆?你還不快去拿來!”

分隊長從一張小桌裏取出兩枝蠟燭,上麵還有封過公文的火漆印痕跡。等到貝茲萊爾卡老婆婆終於顫巍巍地拿來耶穌受難像後,分隊長把十字架放到桌子邊上的兩枝蠟燭的中間,他將蠟燭點燃,一本正經地說:“坐下,老婆子。”

嚇得發抖的貝茲萊爾卡老婆婆差不多是掉落到沙發椅上,驚慌失措地看著分隊長、蠟燭和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受難像。她嚇得魂飛魄散,雙手打顫,能看出來,雙膝也在抖動。

分隊長非常嚴肅地圍著她走了一圈,到了第二圈時在她麵前站住莊嚴地說:“昨晚你成了重大事件的見證人,老婆子,或許,你那副笨腦子也無法理解這些事。那個當兵的是間諜、特務。明白嗎,老婆子?”

“耶穌呀!”貝茲萊爾卡驚叫了起來,“聖母瑪利亞啊!”

“別抖,老婆子!我們為了從他嘴裏套出話來,就必須說各種各樣的話。你聽到了我們說的那些古怪的話了嗎?”

“抱歉,我聽了。”貝茲萊爾卡顫抖著回答說。

“老婆子,這些話全是為了誘導他,讓他相信我們才說的。沒想到,我們這一招還真管用,從他嘴裏套出了好多事情,他的把柄被我們抓住了。”

分隊長暫時中斷了談話,把燃盡的燭芯灰彈掉,接著雙眼嚴厲地盯著貝茲萊爾卡繼續鄭重地說:“老婆子,你當時在場,知道其中的全部秘密。這些秘密都屬國家的機密,你不能對任何人,即使你臨終時也不能說,不然你就死無葬身之地。”

“耶穌,瑪利亞,約瑟夫啊!”貝茲萊爾卡哀怨地歎著氣說,“我真可憐,我怎麽踏進了這個門檻!”

“別嚎叫了!老婆子,站起來,到十字架跟前去,把右手舉起來,伸出兩個指頭來對天發誓。我說一句,你跟我說一句。”

貝茲萊爾卡走向桌前,嘴裏依舊抱怨著:“聖母瑪利亞,我怎麽就偏偏跨進了這道門檻啊!”

貝茲萊爾卡老婆婆覺得十字架上耶穌受難的那張臉直盯著她,蠟燭冒著濃濃的煙,這一切看起來就像地獄裏那樣恐怖。她已嚇得失魂落魄,四肢都在一個勁地顫抖。

她高高舉起兩個指頭。憲兵分隊長莊嚴地、擲地有聲地領著她念:“我向萬能的主,還有您分隊長大人發誓,我在這裏的所有見聞,至死不向外傳,即便受到刑訊,也不泄漏隻言片語。求主保佑我。”

“還要吻一下十字架,老婆子!”在老婆婆抽泣著發了誓,虔誠地畫完十字之後,分隊長下令說:

“好了,現在你把借來的十字架還到他原來的老地方去。就說我在審訊時用了一下。”

悲痛欲絕的貝茲萊爾卡老婆婆抱著耶穌受難像,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屋子。從窗口處可以看見,路上她老回頭望望憲兵分隊,似乎想確定一下自己不是在夢中,而是在不久前的一會兒,她確實經曆了自己一生中最可怕的一段時刻。

這時分隊長又在重新加工、抄寫他那篇呈文,因為昨天晚上在那上麵灑了一攤墨水,經他這麽一舔,紙上就像抹上了一層果醬。

現在已全部加工妥當了,卻又想起還有一件事必須問問帥克。他下令把帥克帶來,問道:

“你會攝影嗎?”

“會”

“那你身上為什麽不帶照相機呢?”

“因為我沒有。”帥克的回答是如何的幹脆利落。

“要是你有的話,就一定會照的,是嗎?”分隊長問道。

“假如有,那就不妙了。”帥克坦然地回答說,同時柔和地望著分隊長那張疑惑的臉。這時分隊長頭疼更加劇烈了,他惟一能想出的問題是:“拍火車站困難嗎?”

“比拍任何別的還容易,”帥克回答說,“因為火車站永遠待在一個地方,不動彈,你不必對它說:‘做個快樂的表情。’”

於是分隊長又能為他的呈文補充一點材料:“關於呈文第二一七二號,請準卑職補充如下……”

分隊長就這樣隨心所欲地寫道:“經卑職進行交相審訊,該犯供稱:彼會照相,且尤喜拍取車站景物。卑職雖未在其身上搜得照相機,但能推測:彼為避人耳目,已將其隱匿他處,而未隨身攜帶。彼供述:如攜帶照相機,是當拍攝無疑,足見卑職之推測並非胡編亂造。”

分隊長因為昨日喝的那通酒,至今還暈頭轉向的。關於拍照一事在他的呈文裏是越寫越亂。他隨後寫道:“據供,彼之所以未拍取車站建築及其他國防要塞,僅由於彼未隨身攜帶照相機。卑職深信:如彼當時攜有所需之攝影器材,必拍攝無疑,彼定將該器材隱藏他處,故卑職未能從其身上搜出照片,僅由於彼未攜帶相機而已。”

“寫得很夠了。”分隊長說完,在呈文上簽了個字。

他對自己的傑作非常滿意,並得意洋洋地念給班長聽。

“這活兒做得夠出色像樣的吧,”他對班長說,“呈文嘛就必須這樣寫。所有情節都得揉進去。老弟,審訊一個犯人這件事可不那麽容易,重要的是整出一篇好的呈文來,讓上級機關看了伸出大拇指來。把那家夥給我帶來,我們跟他的事該做個了結。”

“現在班長大人就要將你送到皮塞克憲兵大隊那裏去了,”他鄭重其事地對帥克宣布,“照規矩應該給你戴上手銬的,但我考慮到你是個正派要風度的人,這回就不給你戴了手銬。想你也不會在半路上跑掉的。”

分隊長顯然是被帥克那張溫和老實的麵容所感動,又說道:“並且希望你不要怨恨我,把我想得很壞。班長,你帶他走,呈文在這裏。”

“那就再見了,”帥克非常溫和地說,“分隊長長官,感謝您為我所做的一切,有機會我會寫信給您的。要是我什麽時候經過這裏,我一定會來拜訪您的。”

帥克和班長上了公路。每個過路的行人看到他倆如此親切地攀談著,都以為他們是老朋友,此時碰巧結伴進城,或者說一起去教堂呢。

“我無論如何也沒料到,”帥克說,“到布傑約維采去的路這麽難走。這讓我想起了科比利斯城的一個屠戶霍烏拉遇到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在夜裏來到摩拉尼的巴拉茨基紀念像那裏,他圍著它一直走到黎明,他以為他是沿著一堵牆往前走,但那堵牆好像沒有個盡頭。他身陷絕境,到了早晨,他已經累得不行,便叫了一聲‘救命啊!’警察跑來時,他就問他們怎麽才能回科比利斯,還說他沿著一堵牆走了五個小時之久,說這堵牆沒有盡頭。警察將他帶走並關進了牢房,他把牢房裏的所有東西都砸得粉碎。”

班長對此一聲不吭,心想:“你少給我胡扯,你不就是想給我講你的那個布傑約維采的神話嗎。”

他們經過魚塘邊的時候,帥克興致勃勃地問起班長這裏偷魚的人多不多。

“這裏全是些偷魚的,”班長回答說,“他們還想將前任分隊長扔到水裏去。棱堡上的魚塘管理人用鋼毛刺紮他們的屁股,那也無濟於事;他們在褲襠裏墊塊洋鐵片來抵擋。”

班長開始滔滔不絕的談論起當今的進步問題,說人們現在是什麽鬼主意都想得出來,一個騙一個。他還闡述了他的新理論,說這樣的戰爭對於人類是件大好事,因為除很多好人外,一些流氓、無賴也被消滅掉。

“世界上的人顯然是太多了,”他非常認真地說,“一個擠壓著一個,人類都已繁殖成災了。”

他們快到一家客店了。

“今天的風刮得真他媽厲害,”班長說,“我想,咱們喝他媽的一口半口不會礙事的吧。你別對任何人說我是押送你去皮塞克的。這屬國家機密。”

此時班長的腦海裏出現了關於嫌疑分子與犯人以及各憲兵分隊職責的規定:“隔絕他們與老百姓的聯係,在押解途中,嚴禁犯人與周圍的人閑聊。”

“絕不準許你泄露自己的身份,”班長又說,“你是做什麽的,誰也管不著。你不得引起人們的恐慌。”

“恐慌在戰爭年代是最可怕的事情,”他繼續說著,“誰如果隨便說點什麽,都會鬧得滿城風雨。明白嗎?”

“我絕不引起人們恐慌。”帥克這樣說,也這樣做了。當客店老板和他們聊天時,帥克說:“這裏的這位兄弟說,我們一點鍾要到達皮塞克。”

“您的那位兄弟是休假嗎?”老板好奇地問。班長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生硬地回答說:“今天他就到期了。”

“看,我們不是非常巧妙地把他對付過去了嗎,”等老板離開後,班長這樣說。他還對帥克說,“絕不能驚慌失措,要清楚,現在是戰爭時期。”

班長在進客店之前,認為喝幾杯酒不礙事的,他也是太過於樂觀了,因為他沒考慮這幾杯的分量。當他喝完第十二杯後,他斷然說:三點之前,縣憲兵大隊長還在吃午飯,早去也沒用;除此之外,已開始大雪紛飛了。要是下午四點趕到皮塞克,時間綽綽有餘,即便到六點也還有的是時間。根據今天天氣來看,反正得摸黑走了。所以早走晚走都一樣,皮塞克跑不了。

“我們能待在這個暖和的地方,應當說福分不淺囉。”他斷言,“碰到這種壞天氣,戰壕裏的那些小子們比起我們坐在火爐邊的人來說,那是要難熬得多了。”

熱氣從古色古香的玻璃磚大壁爐中散發出來。班長認定:像哈利奇那周圍的人常說的那樣,這種外部的熱氣是可以通過各種甜酒或烈性酒產生的內部熱量來加以補充的。

店老板在客店各個角落的風雪呼嘯聲中,細細地品嚐著他擁有的八種名酒,以此消解客店的孤寂。

班長卻不停地勸說老板不要落在他們的後麵,他一邊喝,一邊埋怨老板喝得太少。這簡直是明顯的歪曲嘛。老板已醉得站不住腳了,卻還一個勁地堅持要玩“費布爾”牌,還硬說昨天夜裏聽見東方傳來炮聲。班長衝著他打了一個嗝說:“你——你別在——在這——這裏製——製造恐慌!這——這方麵我——我們接到了命令。”

接著,他不厭其煩地解釋說,命令就是各種新的指令的總稱。與此同時,他已泄露了好幾項密令的內容了。老板已經喝得一塌糊塗了。他惟一能說出的話是:靠命令是贏不了這場戰爭的。

班長與帥克動身前往皮塞克時,暮色已經來臨。在風雪紛飛的夜空,伸手不見五指。班長一個勁地嘮叨:“順著你的鼻子直向前走吧,走到皮塞克算數。”

當他說第三遍時,聲音已不是從平地上而是從哪個低凹處傳來。原來他從山坡上滑下去了。呼嘯的風捎來了他的喊聲:“我摔跤啦!逃跑啦!”

班長仿佛變成了一隻不辭辛勞的螞蟻,滾下去,接著又頑強地爬上來。

他這樣在斜坡處接連翻滾了五次,最後,當他爬到帥克麵前時,他困惑不安,垂頭喪氣地說:“我以為我永遠把你丟啦。”

“甭擔心,班長長官,”帥克說,“最好把咱倆拴在一起,這就誰也丟不了誰。您有手銬嗎?”

“每個憲兵都得將它隨身攜帶,這是幹我們這一行的食糧啊!”

“那我們就銬上吧。”帥克催促著。

班長熟練地把手銬的一端扣在帥克手上,另一端扣在自己的右腕上。眼下兩人就像一對連體的雙胞胎牢牢地連在一起了,在大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著。班長拽著帥克走過一堆石頭,他一摔倒,就把帥克拽倒在地上。這一來,手銬把他倆腕子上的肉都磨破了。最後班長說他實在受不了啦,還是把銬子鬆開的好。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把套在兩人手腕上的手銬解下來,班長歎了口氣說:“看來我們倆世世代代都要連在一起了!”

“阿門!”帥克接上一句,他們重又踏上那艱難的行程。

班長的心情非常沮喪。他們長途跋涉,曆盡艱辛,深夜來到縣憲兵大隊的走廊上,班長卻惆悵地對帥克說:“前景不妙。誰讓咱倆銬在一塊呢。”

果然前景惡劣,縣憲兵大隊副把大隊長凱尼格給請來了。

大隊長第一句話就是:“對著我哈一口氣!”

“現在我全明白了。”大隊長以他豐富的經驗而且敏銳的嗅覺毫厘不差地弄清了事情的實質,“羅木酒、白蘭地、檸檬威士忌、山梨酒、核桃酒、櫻桃酒、香子蘭酒、波蘭白酒。”

“大隊副君,”他轉身對他的下屬說,“你看看,還像個憲兵嗎,真要以此為戒啊。像這樣亂來,就是犯了該受軍事法庭審判的罪行。居然用手銬把自己和犯人扣在一起,還爛醉如泥,像一頭畜生一樣地爬來這裏!解開他們的手銬!”

“什麽事?”大隊長回頭問正在用那隻還沒有扣上手銬的手向他敬禮的班長。

“報告大隊長長官,我帶來了一份呈文。”

“將會有一份控告你的呈文的,”大隊長言簡意賅地說,“大隊副君,將他們兩人關起來,明天早上提審。你把普津姆來的那份呈文看一遍,隨後送到我屋裏來。”

大隊長將普津姆憲兵分隊長有關帥克的呈文琢磨了一番。他的大隊副馬捷依卡正站在他麵前暗暗詛咒著大隊長和那些呈文,因為在奧塔河畔那邊的一幫人正等著他一塊打牌呢。

“記得前不久我跟你說過,馬捷依卡,”大隊長說,“我生平見過的頭號蠢貨就是普洛季維的分隊長了。不過從這份呈文來看,普津姆的分隊長比他更蠢。被喝得爛醉的、把自己和‘那個人’拴在一起像兩隻狗一樣爬到這裏來的班長押解來的那個士兵壓根就不是什麽間諜,最多是個普通的逃兵。呈文裏完全是廢話連篇,連三歲的小孩都能一目了然。我看那家夥在草擬呈文的時候一定是醉昏了頭。”

“馬上將那士兵帶來,”他吩咐道,又把從普津姆來的呈文看了一遍,說,“我生來就沒見過這麽一大堆蠢事。這還不說,還讓像他的班長這樣的畜生送來這麽一個嫌疑犯。這些家夥還不知道我的厲害,我會讓他們嚐嚐厲害的。好像一天不挨我三次恐嚇,就認為我會逆來順受的。”

當上級部門提醒分隊長們注意特務就有可能在他們管轄的地區流竄時,憲兵分隊長們就開始大張旗鼓地搜捕奸細。如果戰爭繼續下去,那所有的憲兵分隊都會變成一座座大的瘋人院了。他讓辦公室給普津姆憲兵分隊打個電話,讓那個分隊長明天到皮塞克來。大隊長將分隊長在呈文一開始就寫的那個“重大案件”的提法先拋出他的腦子。

“你是從哪個團開的小差?”大隊長接見帥克的時候劈頭蓋臉的就問道。

“我在哪個團都沒開過小差。”

大隊長仔細打量帥克,隻見帥克那張神色安詳的臉上顯得如此輕鬆和泰然自若,使大隊長不得不問道:“你是如何弄到這套製服的?”

“每個士兵入伍時都要領一套製服的,”帥克麵帶溫柔的微笑回答說,“我是九十一團的人,不僅我沒從那兒開小差出來,而且剛好相反。”

帥克把“剛好相反”這個詞如此著重的強調了一下,使大隊長臉上掠過了一絲帶諷刺意味的憐憫、驚詫之情,問道:“怎麽個‘剛好相反’?”

“這相當簡單,”帥克掏心挖肺地解釋說,“我是衝著尋找我們團去的,我正在四下找它,不是從那裏逃出來的。我的願望隻是趕緊追上我的團隊。但我卻顯然是離布傑約維采越來越遠了。我想大夥都在那兒等著我呀,我都快急瘋了。普津姆的憲兵分隊長指給我看地圖,布傑約維采是在南邊,但後來他卻打發我往北走。”

大隊長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那家夥還做過比打發人往北走還要糟糕得多的事情呢”。

“如此說來,你是找不到你的團隊了,對嗎?”他說,“而且你是想找到它的,是嗎?”

帥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詳詳細細地向大隊長作了說明。帥克興致勃勃地描繪著他跟命運的搏鬥,以及他曾經如何百折不撓地竭盡全力去找在布傑約維采的九十一團,而結果他的一切努力又是如何徒勞無功而全部落了空。

大隊長思考了不一會兒,就作出了這樣的結論:一個打算返回自己的團隊,但為此想出了這一整套循環旅行的人,乃是人類最糟糕的墮落的征兆。他向辦公室打字員口授一封公函,函中略去了所有公函的程式:布傑約維采九十一團團部公鑒:

隨函送來貴團步兵約瑟夫·帥克一名,我皮塞克縣屬普津姆憲兵分隊據該步兵的表現,曾以潛逃犯嫌疑將其扣留。彼稱現正趕往自己的團隊。彼人身材矮胖,五官端正,瞳為藍色,無其他明顯特征。隨函附上附件D壹號,係我大隊為彼墊付之夥食費,請轉呈國防部並希望開具接受彼之收據一張。另奉附件C壹號,係彼被扣留時隨身所帶之官方分發物件的清單,亦請開具收據一張,為荷!

帥克輕快地走完了從皮塞克到布傑約維采的一段火車旅程。一個年青憲兵負責護送他,他是剛當上憲兵的新手,一路上是眼睛都不眨地緊盯著帥克,生怕帥克會逃跑。

他倆在路上關於一些問題爭論不休,已在不知不覺中就到了兵營。

盧卡什上尉已在營裏值了兩天班。他坐在值班室的辦公桌前,壓根未料到會有人將帥克連同押解公函一起給他帶了進來。

“報告,上尉長官,我又到這裏來了。”帥克一邊說一邊莊重地敬禮。

當時柯恰特科軍士一直在場,目睹這一幕情景的他後來對人這樣描繪說,帥克報告完之後,盧卡什上尉就跳起身來,抱著自己的腦袋,頭朝後倒在了柯恰特科身上。當人們把他搶救過來之後,帥克還一直在那裏舉著手敬禮,並反複說:“報告,上尉長官,我又在這裏了。”盧卡什上尉臉白得像張紙,他顫抖著在關於帥克的公函上簽了字,接著吩咐大家都退出去,他對押送憲兵說,還是讓他自己和帥克單獨關在辦公室裏為好。

於是,帥克的這場布傑約維采的遠征就這樣結束了。顯然,如果能給帥克多一些自由行動的話,他會自己走到布傑約維采的。假如拘留帥克的一些機關吹噓是他們把帥克運送到服務地點的話,那就是大錯特錯了。正是帥克那旺盛的、百折不撓的精神戰勝了他們設置的重重障礙。

帥克和盧卡什上尉使勁地瞅著對方。

上尉用一種相當悲愴、絕望的神情瞪著帥克,但帥克卻溫柔多情地看著上尉,看上去就像上尉是他失而複得的情人一樣。

辦公室安靜得像座教堂,走廊上都能聽到有人來回踱步的聲音,根據聲音判斷,那是一個勤奮的一年製誌願兵因感冒所以留在營裏沒出操。從他的嗓音裏能聽出來,他用鼻音在吟誦著他已熟記的什麽,比如皇室成員巡視要塞時怎樣接待之類的軍隊掌故。下麵這段話就很清晰地從門外傳了進來:“皇室一旦在要塞附近出現,所有碉堡和要塞須立刻鳴炮致敬,指揮官則手持指揮刀騎馬上前恭迎,然後再趕上前去帶路。”

“你給我閉嘴!”上尉朝走廊大吼一聲,“你給我滾得越遠越好。你如果發燒不舒服,那就到屋裏去躺著!”

勤奮用功的一年製誌願兵慢慢走遠了,從走廊的盡頭還傳來他那帶鼻音的吟誦聲,仿佛輕輕的回聲一般:“司令官敬禮,同時,繼續鳴放排炮,如此重複三遍,皇室即從車上下來。”

上尉和帥克依舊彼此無言四目相對,盧卡什上尉終於用辛辣的諷刺口吻說:“非常歡迎你來布傑約維采,帥克!該被絞死的人絕不會被淹死。他們已經出具了一張逮捕你的拘票。明天你就會被帶到團部禁閉室去的。我也懶得跟你生氣了。我跟你受盡了折磨。我的耐心都快爆裂了。一想到怎麽和你這樣的白癡一起過那麽久……”

上尉開始在屋裏來回踱步:“不行,這太恐怖了!我現在都奇怪我自己為什麽沒斃了你。斃了你又怎樣?什麽事都沒有。我還能獲得解放,你知道嗎?”

“報告上尉長官,我完全明白。”

“你瞧,這不又開始耍你那一套愚蠢到家的把戲了嗎,帥克,否則真的非完蛋不可!現在得好好治治你了。你發瘋過了頭,是沒個盡頭,這次你該倒黴啦!”

盧卡什上尉搓著自己的雙手說:“帥克,這次你可真沒救了!”他回到自己的桌前,在一小塊紙上寫了幾行字,叫來辦公室門前的幾個值日兵,讓他們拿著便條,把帥克交給禁閉室的看守長。

他們帶走了帥克,穿過兵營的廣場,上尉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活心情看著看守長打開掛有“團禁閉室”黑底黃牌的門,看著帥克在這扇門裏消失,不久看守長獨自一人從裏麵走了出來。

“謝天謝地,”上尉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大聲嚷道,“他到底到了那邊了。”

這時候,施羅德上校正和其他軍官們坐在飯館裏,聽一個從塞爾維亞回來的、一條腿受傷(是被牛犄角頂了一下)的克萊契曼上尉神侃,侃他從參謀部看到的、向塞爾維亞陣地發起進攻的情景。

施羅德上校帶著慈祥的笑容還傾聽了坐在他對麵的斯比羅大尉揮拳捶桌子仿佛跟誰吵架似的東拉西扯瞎扯一氣,誰也沒聽懂他說的究竟是什麽意思。

坐在施羅德旁邊的一位年輕軍官為了能讓上校聽清楚他的高見,並對他的堅定剛強的軍人氣概留下好感,於是他大聲對他旁邊的人說:“該把那些癆病鬼送到前方去,這對他們有益處;再說,損失點廢物總比損失身體結實的強。”

上校笑了笑,但是他突然皺起眉來,轉過身來對文策爾少校說:“我有點好奇,為什麽盧卡什上尉老是躲得離我們遠遠的?自從他到差後,一次也沒跟咱們一塊玩過。”

“他在做詩呢,”紮格納大尉諷刺地說,“他剛到這裏不久,就迷上了在劇院裏碰到的工程師史瑞特夫人。”

上校陰鬱地盯著前方說:“聽說他會演唱‘滑稽小曲’。”

“他在士官學校裏就唱得一手動人的滑稽歌曲,逗得我們開懷大笑,”紮格納大尉回答說,“他說的笑話,聽上去還真有意思。但他為什麽不肯到我們這裏來,我也弄不清楚。”

上校難過地搖了搖頭:“現在軍官與軍官間已經沒有當年的那種交情了。我還記得,以前每個軍官都想讓大家開心。記得有一回,一個叫達克爾的上尉脫得一絲不掛,躺在地板上,將一條鯡魚的尾巴塞在自己的屁股縫裏,給我們扮演美人魚公主玩。還有一個叫謝斯納爾的中尉會扇耳朵、學馬和貓叫、學丸花蜂叫。我還記得斯柯達大尉說,隻要我們高興,他就帶姑娘們到軍官俱樂部來。他曾經把三姐妹訓練得像狗一樣。他把她們往桌上一放,她們就按他的指揮棒活動起來,在我們麵前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地脫個精光。他那根小小的指揮棒是一名樂隊指揮送給他的。他和她們在沙發上胡鬧些什麽呀!有一次,他讓人端來一大盆溫水放在屋子的中間,讓我們一個接一個跟這些個姑娘們一塊洗澡,他就為我們照相。”

施羅德上校美滋滋地陶醉在這段回憶中,他笑了。

“你知道,我們在澡盆裏玩得有多快活,”他接著說,還令人惡心地舔嘴咂舌,在圈椅裏來回搖晃,“可現在呢?有什麽好玩的?連那位滑稽歌手都見不著了。而今,一些年輕的低級軍官喝起酒來絲毫不像個男子漢,甚至可以說是不會喝酒。沒喝到十二點,五個軍官就醉得人事不省,倒在桌子底下去了。當年,我們講究一喝就喝他個兩天兩夜,而且我們是越喝越清醒。盡管我們是啤酒、葡萄酒和烈性甜酒輪流著喝。現在已經談不上有什麽真正的軍人氣魄、尚武精神了。鬼知道這是什麽原因?一張嘴沒一點幽默俏皮勁,全是些無休止的瞎扯淡。不信你聽聽坐在桌子那頭的人是如何談論美國的吧!”

這時候從桌子的那一端可以聽到一個人正在一本正經地說著:“美國不能參戰。美國人跟英國人正在鬧矛盾,鬧別扭。美國目前沒有參戰的準備。”

施羅德上校歎了一口氣:“這是預備役軍官們的胡說八道。真是膩煩死了。這種人昨天還在哪個銀行裏抄抄寫寫,或者在哪個小鋪子裏當夥計,包裝商品,賣香煙、香料、糖果和皮鞋油,或者在哪個學校裏對小孩們講餓狼出林的故事,今天就自認為能跟正規軍軍官平起平坐,自認他們什麽都做得來,什麽都要管,處處都想插一手。但像盧卡什上尉這樣的正規的上尉軍官又偏偏不到我們中間來。”

施羅德上校心情有些難受地回家了。早上醒來,他的情緒似乎更加糟糕,因為他在**讀報時,在前線戰報新聞一欄中多次碰到這樣一句話:“我軍已轉移到預先準備好的陣地。這是奧軍的光榮時日,它跟在沙巴茨那些日子一模一樣。”

早上十點鍾,施羅德上校就是懷著這種心情來對帥克執行所謂的“末日審判”。他在帥克麵前停住,定睛望著他。此刻,帥克的全副人格特征都集中表現在他那張寬闊而且堆滿微笑的麵龐上,兩隻大耳朵從大軍帽底下露出來。他給人整個的印象是一個很平靜和毫無任何犯罪感的人。他的眼睛在問:“請問,我做錯了什麽事嗎?”他的眼睛在說:“請問,有什麽事怪我嗎?”

上校向團部文書簡單地問了一句來概括他的觀察:“是個白癡吧?”

這時候,上校看到那張善良的臉上嘴巴張開了。

“報告,上校長官,是個白癡。”帥克替文書回答道。

施羅德上校對副官擺頭示意,把他叫到一邊去。然後又叫來團部文書,他們一起翻閱帥克的材料。

“啊哈!”施羅德上校說,“原來就是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就是他的報告上說起的、在塔博爾失蹤了的那一個。依我看,軍官先生們都得自己管教自己的勤務兵。盧卡什上尉先生既然為自己挑了這麽個臭名昭著的白癡當勤務兵,那他就必須自作自受兜著走。反正他哪個地方都不去,有的是空閑。你們可曾看見他跟我們玩過嗎?所以我這話說對了。他有充裕的時間來管教好他的這個勤務兵。”

施羅德上校走近帥克,看著他那張和善的臉說:“愚蠢的畜生,在禁閉室裏蹲三天吧,三天後,再去盧卡什上尉那裏報到。”

這樣一來,盧卡什上尉大概也會感到莫大的釋懷,因為施羅德上校把他叫去對他說:“上尉君,大概在一個禮拜之前,在你來到團隊時,你向我提出申請要一名勤務兵,因為你的勤務兵在塔博爾車站失蹤了。如今,因為你的勤務兵已經回來……”

“但是上校長官……”盧卡什上尉懇求道。

“我已經決定了,”上校強調指出,“關他三天禁閉,然後依然把他派回給你……”

盧卡什上尉被這一決定擊倒了,跌跌撞撞地從上校辦公室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