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軍神甫奧托·卡茨心事重重地坐在那裏研讀軍營裏剛剛送來的一份通告:有關為軍人舉行終傅禮之各項規定。

接著神甫閱讀起另一份通知。要他明天去查理廣場的軍醫院為重傷員舉行終傅禮。

“你瞧,帥克,”神甫喊道,“這真讓我厭煩透了!好像全布拉格就隻有我一個隨軍神甫似的,為什麽不派上次在這兒睡覺的那位篤信上帝的神甫去呢?讓我們到查理廣場去搞終傅禮。我壓根就不記得怎麽弄這玩意兒了。”

“那咱們就去買一本教義問答來看看,神甫大人。那上麵都有的。”帥克說。

帥克地那本教義問答買來了。神甫翻了翻說:“看!這終傅禮還隻能由神甫來執行,而且還隻能用授予過聖職的主教供給的油。這你明白了吧,帥克,就你自己一個人還不能行終傅禮。你給我念一下,這個終傅禮究竟該怎麽進行。”

帥克念道:“做法如下:神甫將油塗在病人的每一個感官上,同時念禱文:‘上帝將通過這種聖潔的終傅禮和他那至善的仁慈寬恕你,寬恕你由於視覺、聽覺、嗅覺、說話、觸覺和行走所犯下的一切罪孽。”

神甫說道:“這樣的話我們還得去弄點授予過聖職的主教供給的油來。你就花十克朗去買一小瓶回來。軍需處肯定會有這種油的。”

帥克就立刻動身前去尋找授予過聖職的主教供給的油了。說實話,找這種油要比聶姆佐娃的童話裏寫的找活水還要難。

他去了幾家雜貨店,剛一開口說“麻煩,請來一瓶授予過聖職的主教供給的油”,要麽引起人們一陣哄笑,要麽就是把人家嚇得躲到櫃台後麵去了。即使如此,帥克還始終帶著異乎尋常嚴肅的麵容。

當帥克來到一家藥房,表明他想要買十克朗授予過聖職的主教供給的那種油時,老板就吩咐夥計說:“道亨先生,去給他倒一百克的三號大麻油。”

夥計用紙把瓶子包好後,以一個會做買賣的人的口吻對帥克說:“這可是一等品,要是您希望來點刷子、油漆、幹性油的話,歡迎再來,我們一定熱誠周到地為您服務。”

這時,神甫正捧著教義問答,重新溫習那些他曾在神學院學過卻沒能記住的內容。

後來,傳令兵帶來一封公函,目的是通知神甫,說是“為士兵宗教教育的女貴族協會”明天將出席軍醫院的終傅禮。

這個協會的成員都是一批神經質的老太婆,她們在各個醫院裏向士兵們散發聖徒畫片和描寫為皇帝大人而死去的天主教士兵的故事集。神甫把這個協會叫做“一群敗類”。

“我們終於有了油嘍,”當帥克從波拉克公司回來後,他莊嚴地宣稱,“三號大麻油。一等品,即使我們用來給整個團的人施塗油禮了也足夠了。這是一家殷實的公司,那裏還出售油漆、幹性油和小刷子。我們還少一個小鈴鐺。”

“為什麽要買小鈴鐺,帥克?”

“我們必須一邊走一邊搖,好讓人們向我們脫帽致敬呀,神甫大人,要知道我們是追隨聖父的,並帶著三號大麻油行進的,一直都是這麽做的。神甫大人,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馬上就去把它弄來。”

得到神甫批準,半小時後帥克就將鈴鐺拿來了。

在軍醫院裏有兩個人是很盼望終傅禮的舉行的,老少校和當過銀行職員的預備役軍官。兩人都在喀爾巴阡山作戰時腹部中彈。他倆床對床躺著。預備役軍官的意見是,一個彌留之際的人能得到聖人們給自己舉行的塗油禮,那是自己的義務,因為他的上司盼望著這種終傅禮。作為一名下屬,不讓人家也給自己行塗油禮,那不就是違反隸屬關係了嗎。非常敬仰上帝的老少校卻很機靈,他認為隻要你相信祈禱就能使病人恢複健康。可這倆都在要舉行終傅禮的前一天晚上死了。到第二天早晨,隨軍神甫帶著帥克趕到時,這兩位軍人躺在**蒙著床單,他們的麵孔跟所有窒息而死的人的麵色一樣發黑。

“我們弄得多有氣派,神甫大人,可現在卻被他倆給我們毀了啊!”當辦公室有人來通知他們,說這兩個人已經什麽都不需要了的時候,帥克生氣了。

那倒是真的,相當氣派:帥克坐在馬車上,搖著鈴鐺,神甫手裏拎著用餐巾包著的那瓶油,還煞有介事地給脫帽行禮的過往行人祈神賜福。

實際上向他們脫帽敬禮的人並不多,盡管帥克使勁地搖鈴,讓它發出洪亮的鈴聲,以招來更多的過往行人。

隨軍神甫接著去辦公室結算終傅禮的費用,向軍醫院會計報賬說:軍事當局應該支付他一百五十克朗的路費和聖油費。

隨後軍醫院院長和隨軍神甫之間發生了一場爭吵。在這期間,神甫幾次用拳頭使勁捶桌子並表態說:“您千萬不能有這種想法,院長先生,行終傅禮是白費力氣。即便是派個輕騎兵團的軍官到養馬場去領馬,也得支付點出差費給他。我真的感到非常遺憾,那兩名傷員沒等來行終傅禮,不然您還得多花五十克朗。”

帥克在樓下警衛室裏拿著那瓶聖油等著神甫。士兵們對那瓶聖油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有人發表意見,說拿這種油去擦槍和刺刀那肯定很不錯。

此時,神甫在樓上辦公室裏碰到一個“為士兵宗教教育的女貴族協會”的會員,一個老妖婆。她一大早就在軍醫院裏四處轉悠,到處散發她的那些聖徒圖片。傷病員們就幹脆把它們扔進了痰盂。

她四處轉悠不說,還一個勁地嘮叨著自己那些愚蠢的無聊話,說什麽要真心誠意地懺悔自己的罪過,要真正地改邪歸正,那麽死後就能得到敬愛的上帝對他們的永遠的救贖等等空話。

她和神甫說話的時候,氣得臉發白,“這場戰爭不僅沒有使士兵們變得高尚起來,反而使他們成了一群野獸。”樓下的傷病員們衝她做鬼臉,說她是“假慈悲”,是“天使般的母羊”。

她還興致勃勃地談如何對士兵進行宗教教育的設想。這位饒舌婦還說了許多類似的蠢話,明擺著她是要拖住神甫。但神甫卻壓根不吃她那一套而吩咐道:

“我們回家去,帥克!”他朝警衛室喊道。在返回的途中,他們再也不講那些氣派了。

“下次誰愛去舉行塗油禮就讓誰去舉行吧,”神甫說,“一個人為了所有的人都能獲得拯救的靈魂,他還得去跟一些人在錢的問題上討價還價。這些做會計工作的人真糟糕,全是些惡棍。”

當看到帥克手裏拿著的那瓶“聖油”時,他生氣的說:“帥克,我們不妨用這瓶油來擦擦我們的皮鞋,好吧?”

“我想試著用它來擦一擦門上的鎖,”帥克補充說,“每次您深夜回家開門的時候,總把門弄得吱呀吱呀直響。”

於是這場終傅禮還沒開始也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