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克的幸福日子是如此短暫。殘酷的命運割斷了他和隨軍神甫之間的友好關係。假如說,在這事件之前,神甫的為人還讓人覺得可親的話,那麽,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卻撕掉了他可親的麵紗。

隨軍神甫把帥克賣給了盧卡什上尉,也許更確切些說,是在玩紙牌時把他輸給了上尉,就好比過去俄國賣農奴那樣。事情發生得出人意料。一天,盧卡什上尉家請客,賓明滿座,玩起了“二十一點”。

隨軍神甫輸得一分不剩,最後他說:“拿我的勤務兵作抵押,您能借給我多少錢?他可是個超級大白癡,但也是一個相當有趣的活寶,確實與眾不同,稱得上是空前絕後的東西,我敢打賭您從未見過這樣的勤務兵。”

“這樣的話我借給你一百克朗,”盧卡什上尉說,“要是後天我沒有拿到這筆錢,你就把那件寶貝給我弄來。我眼下用的勤務兵太糟啦,是個怪裏怪氣的人。他總沒完沒了的歎氣,老是不住的寫家信,這還不夠,還見什麽偷什麽。我曾經把他痛揍了一頓,但絲毫也沒用。我隻要一碰到他,就敲他的腦袋,但也無濟於事。我把他的門牙敲掉了幾顆,依舊拿他沒辦法。”

“那就這麽定了,”隨軍神甫毫不在乎地說,“後天,還不上你一百克朗,帥克就屬於你啦。”

他把一百克朗也輸完了,他憂鬱地起身回家。他很清楚,在規定的期限之內他絕對沒有能力湊足那一百克朗,事實上他已經卑鄙無恥地把帥克賣掉了。

“我真傻,開始我要說兩百克朗就好了。”他有些生自己的氣。在換上很快就能把他送到家的電車時,突發一陣自責、傷感之情。

“這件事我做得真不厚道,”他思索著,一邊按著自家住宅的門鈴,“我怎麽好意思正眼去看他那雙傻到家的善良的眼睛呢?”

“親愛的帥克,”他一走進家門就說了,“今天發生了一件十分不平常的事情。我的牌運晦氣極了。我把全部的錢都押上,因為我手中有個愛司,隨後又來了個十。莊家手中開始隻有個小夥子(J),後來也給他湊成了(二十一點),後來,我還拿到了幾次愛司和十,但到最後我的點數總是和莊家的點數一樣。所有的錢都流到莊家那兒了。”

他沉默了一段時間,說:“弄到最後,我把你也給輸掉了。我拿你作抵押,借了一百克朗,要是後天我還不上錢,你就不再屬於我,而歸盧卡什上尉了,我真的很抱歉……”

“我還有一百克朗,”帥克說,“我完全可以把它們借給您。”

“那你快拿出來,”隨軍神甫立刻來勁了,“我馬上就給盧卡什送去。我實在不願意跟你分手。”

盧卡什看見隨軍神甫回來,非常驚訝。

“我是來還你那筆債的,”隨軍神甫說,神氣十足地瞟一下四周,“拿牌來。”

“給我押上,”輪到隨軍神甫時,他叫了一聲,“唉,就差一點,”他說,“我多了一點。”

“那就再押,”第二輪時他又說,“押——不看牌?”

“二十點你就贏了。”莊家說。

“我總共十九點,”隨軍神甫小聲地說,一邊就又把帥克為了從新的奴役下贖身而借給他的一百克朗中的最後四十克朗交給了莊家。

在回家的路上,隨軍神甫斷定這下是完全沒戲了,再沒有什麽可挽救帥克的了,命裏注定他要去服侍盧卡什上尉了。

當帥克給他開了門後,他對帥克說:“一切都無濟於事,白費力,帥克,無論是誰都無法違背他自己的命運,我把你和你的一百克朗全輸掉了。我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一切;可命運勝我一籌,把你送到了盧卡什上尉的魔掌裏,我們分別的時刻到了。”

“那是莊家錢下得大贏了您呢,”帥克非常平靜地問道,“還是人家總搶先下注贏了您的?不來好牌肯定不好,但有時牌太好了那就更糟糕。在茲德拉哈有一個叫維沃達的白鐵工,他常到‘百年’咖啡館後麵那個小店去玩紙牌。有一次,莫名其妙的,他冒失地說了一句:‘我們來玩二十一點,每次押五克萊查怎麽樣?’於是就玩了起來。他坐莊。大夥全輸了,而賭注增到了十克萊查。老維沃達想讓其它人也贏一把,所以他就一個勁地念叨‘小牌、壞牌’,但就是不來。莊家大贏,可賭注漲到一百克朗啦。玩牌的人中間誰也拿不出那麽多錢來押,維沃達急得大汗淋漓。除了那一句‘小牌、壞牌我家來’。再也聽不到別的。他們往哪兒押上五克萊查,錢總往哪兒跑去。有一位掃煙囪的師傅輸急了,跑回家去取錢。回來的時候,賭注已超過一百五十克朗了,他一咬牙決心下他一注。維沃達想從老是贏牌的情景下脫離出來,說寧願一下漲到三十,隻要不贏就好,但事與願違,他又拿到了兩個愛司,他裝得什麽都沒有的樣子,故意說:‘十六點就贏牌。’可那位掃煙囪的師傅一共加起來才五點。這不是倒黴又是什麽呢?老維沃達麵色蒼白,倒黴之極。周圍的人開始罵人,並偷偷議論起來。事實上他是一個誠實可信、最守規矩的牌友,而他們硬說他玩鬼把戲,說有一次因為他玩假牌還被揍了一頓。現在做賭注的克朗已越堆越高,已經漲到五百克朗了。小店老板也動心了。他手上剛好有一筆準備上啤酒廠買啤酒的錢。於是他就拿出這筆錢坐了下來,他先押了兩百,眯著眼睛,還將椅子轉個個兒,麵向好運的這一方坐著,並且說,莊家有多少錢我就押多少錢,開牌吧,還說“大家把牌都亮出來!”老維沃達要能知道怎樣讓自己輸就好了。大夥都驚奇,一開牌,亮了一個‘七’,但他也要下注。這時小店老板露出了微笑,因為他有二十一點了。第二輪發到老維沃達那兒又是個‘七’,他還是要了。‘現在要來個愛司或者十什麽的!’小店老板尖刻地說,‘我拿我的腦袋打賭,維沃達先生,這次您可完蛋了。’全屋出奇的安靜,維沃達把牌這麽一轉,第三個七點出現了。小店老板麵色蒼白,這是他最後的一筆錢了。他走到了廚房。不一會兒,給他當過學徒的一個孩子跑來,要我們趕緊去給他的老板大人割斷繩子,說他在窗戶把手上上吊了,我們去把繩子拉斷,把他救活了,大夥還繼續賭。已經玩得大夥都輸得精光了,全都堆在了隻在那裏一個勁兒地說‘小牌、壞牌我家來!’的維沃達這位莊家麵前了。他真的想超過二十一點好輸掉,但他必須把每張牌亮在桌上,所以無法弄虛作假以求故意輸掉呀。他的好運讓所有的人驚呆了。當他們已經到了無現錢可輸的地步時,就拿自己的債券來賭。不到幾小時,堆在老維沃達麵前的錢已經成千上萬了。掃煙囪的師傅欠莊家一百五十多萬,茲德拉什的送炭人欠莊家一百萬左右,‘百年’咖啡館的看門人欠八十萬,一位醫學院學生欠兩百多萬克朗,僅僅是抽頭錢中用碎紙片寫的借據就多達三十五萬克朗。老維沃達想盡了各種辦法,比如老是去上廁所,總讓別人替他抓牌,但等他一回來,人們告訴他,他又贏了,他還是二十一點。他們拿來一副新牌還是沒用。倘若維沃達得了十五點,那別人總隻得十四點。大夥都氣咻咻地瞪著他老維沃達。有位鋪石工罵得最凶,無論什麽情況下,他都隻押八克朗。他公開宣稱,像維沃達這種人就不該活在世上走動,應該踢他,攆走他,像淹狗崽子那樣淹死他。您根本無法想像老維沃達的那種絕望。最後辦法有了。‘我去一下廁所,’他對掃煙囪的說,‘您就替我抓牌吧,師傅!’他帽子也沒戴就跑到街上去,直接地跑到米斯利柯夫街去找警察。找到巡邏隊後,便舉報說那個小店,那個小店裏有人在賭博。巡警們讓他先走一步,他們隨後很快就會趕到。當他一回到那裏,大夥都告訴他,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那位醫學院的學生輸了一萬多,門房輸了三萬多,他們已經放了五十萬克朗的借據了在放抽頭錢的盤子裏。沒一會兒功夫,一夥警察就到了小店。鋪石工叫道:‘快逃命去吧!’但為時已晚。警察沒收了莊家的賭金,所有人都被押到警察局去了。茲德拉什的送炭人因為拒捕,被裝入囚車裏押走的。莊家有五億多的債券和一千五百克朗的現金。‘真飽眼福,’當警長看到這筆數目驚人的巨款時說,‘這比蒙特卡洛更厲害嘛!’大家都被關到第二天早晨,老維沃達也在其中。他們把維沃達作為報案人給放了,並承諾他,根據法律規定,可以給他三分之一的莊錢作為報酬,大約是一億六千多萬,但他到早上就因此而昏了頭,發了瘋似的,一大清早就跑遍了全布拉格去為自己訂購可以裝這筆巨額現金的保險櫃。這才是常言道的‘牌運亨通’哩!”

接著帥克去煮格羅格酒,結果是這樣的,當夜深人靜了,帥克費力地把隨軍神甫安排上床去的時候,神甫流著淚,嗚咽著說:“我把你給出賣了,朋友,無恥地把你給賣了。你咒罵我、揍我一頓吧!我自作自受。我把你扔給別人,讓其隨意擺布,我沒有勇氣正眼看你。你捶我、咬我吧,把我粉碎了吧!我也不配有什麽好下場的。你知道我是什麽嗎?”

此時隨軍神甫把滿是淚水的臉埋在枕頭裏,用虛弱的聲音嘟囔著:“我是個品行不端的下賤坯。”然後就像被拋進水裏似的發出咕嚕聲,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隨軍神甫回避著帥克的眼光,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深夜才帶回來一個胖胖的步兵。

“帥克,”他說,依舊躲著帥克的目光,“你告訴他東西都放在哪裏,好讓他摸得著地方,教教他怎麽煮格羅格酒。你明天一清早就要去盧卡什上尉那兒報到了。”

帥克教那個新來的人煮格羅格酒。兩人十分快樂地過了一夜。到了早上,胖子步兵剛一起床,嘴裏就不停地哼一些奇怪混雜的民歌小調之類的東西,胡唱一氣:“小溪繞著霍多夫流啊,我那親愛的在那裏賣著黑啤酒啊,山呀,山呀,你是高又高啊,少女們走在公路上啊,農夫耕作在白山上啊……”

“我絲豪也不擔心,”帥克說,“你是如此有才嘛,隨軍神甫這兒就不會有問題了,準能待下去的。”

於是,第二天上午,盧卡什上尉第一次見到了好兵帥克那張樸實、憨厚的臉。帥克向他報告說:

“報告,上尉長官,我就是隨軍神甫玩牌輸給您的那個帥克。”

軍官們使用勤務兵的製度由來已久,好像馬其頓的亞曆山大大帝就有自己的馬弁。顯然,在封建製度下是由騎士出身的雇傭兵來擔任此類角色的。堂吉訶德的桑丘·潘沙算什麽人?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麽到現在卻還沒有人寫一部勤務兵之類的曆史呢。如果我們能找到這麽一本書的話,那我們就能在書中讀到一段阿爾瑪威爾的公爵在托萊多圍城期間,餓急了所以不加鹽地就把自己的勤務兵吃掉了的故事。公爵本人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就寫到過此事,而且還說他的馬弁的肉既鮮嫩又香脆,也還柔韌,那味道介乎雞雛肉與小毛驢肉之間。

在古老的士瓦本人寫的一本關於軍事藝術的書中,我們也能找到一些有關勤務兵規定的條令。在古代,馬弁之類人員必須篤信宗教,虔誠,講道德、說實話,謙恭、剛毅、勇敢、正直、勤勞,一句話概括,必須成為他人的典範。新的時代,很大程度上改變了這一典型的實質內容。現代派的那種“仆傭”是既不虔誠又很缺德,不說實話,欺瞞自己的主子,常常把自己長官的生活變成真正的地獄。現代派的那種“仆傭”可說是一些為人狡詐的奴仆,能搞出各種陰謀詭計來把主人的生活變得痛苦不堪。在新一代的馬弁中,幾乎找不到那種舍己為人,像阿爾瑪威爾的公爵的侍從、善良的弗南多那樣的,甘願讓自己的主人不放鹽地就把自己吃掉。從另一角度我們也看到這樣一種現實,各級長官們在和自己的那些現代的傳令兵作你死我活的搏鬥時,必須使用一切想得出來的手段來維護自己的權威。這也算得上是恐怖統治的一種方式吧。一九一二年,在史迪爾斯基的赫拉德茨有過這樣一起案件:一位連長成了一位傑出的人物,他一腳就把了自己的勤務兵給踢死了。可他當時就被釋放了,因為他一共才幹過兩次這種事。按照這些老爺們的高見,勤務兵的命是一錢不值的。他們隻不過是一種東西,在一般情況下是一個充當挨耳光的玩偶、奴隸,什麽事都得幹的女仆。這種境遇要求奴隸變得狡詐、詭計多端,那就沒什麽讓人好奇的了。這種人在當今社會的處境也許隻能與舊時那些被人打後腦勺、用酷刑,以培養其自覺性的學徒的艱難困苦相比較。

不過也不乏這樣的例子,那就是勤務兵高升為軍官主子的寵兒的事。如此一來,就會給全連甚至全營帶來災難。比他主子軍銜低的人都必須竭力賄賂他。他能決定你請假是否被批準,他肯幫你說幾句好話,那報告就能順利地批準下來。

寵兒們在戰爭年代經常能獲得很多大小不一的銀質獎章,以表彰他們剛毅勇敢的行為。

我在九十一團服役時認識這樣幾個人:有個勤務兵獲得了一枚大銀質獎章,因為他擅長把偷來的鵝烤得香脆可口;還有一個得了一枚小銀質獎章,因為他老家常給他寄來些美味佳肴的包裹,使他的主子在那最饑餓的年代也吃得大腹便便難以步行。

而他的主子提出應該頒給他獎章的理由是:

“在戰場上驍勇非凡,不顧個人的生死,在敵軍強大炮火攻擊下,寸步不離自己的長官。”

而實際上他當時正在後方某個地方掏雞窩。戰爭使勤務兵和主子的關係改變了,勤務兵在士兵中間成了最可恨的東西。要是五名士兵隻能分到一聽罐頭,一個勤務兵往往就能獨享一聽。他的行軍壺裏不是裝滿了羅米酒就是白蘭地。這些人不是整天吃巧克力,就是啃軍官們吃的甜麵包幹,抽自己主子抽的香煙,整小時整小時地烹煮美味佳肴,還穿著相當得體的衣衫。

軍官的勤務兵和傳令兵的關係最為親密。勤務兵能把桌上大量殘羹冷炙和他所能享受到的其他一切好處留給傳令兵。加上一名司務長,這就形成了一個三人小組。這個三人小組與軍官生活在一起,有直接聯係,所以關係密切,於是他們對所有的軍事行動和作戰計劃都很清楚。

隻要是和連長的勤務兵的關係比較密切的班長,他那個班的消息就比別的班靈通得多。

當這位勤務兵說“我們在兩點三十五分就來個向後轉”,那奧地利士兵肯定分秒不差地在兩點三十五分開始與敵方脫離接觸。

軍官的勤務兵與戰地炊事班的關係也是十分緊密的,他最樂意在行軍鍋邊來回轉悠,簡直就像是在飯館裏看著擺在自己麵前的菜譜點菜。

“我想要份兒燒排骨,”他對炊事兵說,“昨天我從你那兒得到根牛尾。在我的湯裏放幾片豬肝吧,你知道,我是不吃脾髒一類的東西的。”

而勤務兵又是最擅長扮演驚慌失措的醜角。當敵機轟炸陣地時,他害怕得心髒都掉到褲襠裏去了。每到這時,他總是帶著自己主子的行李躲藏到最安全的掩體裏,腦袋埋在毯子下麵,讓手榴彈找不到他。此時,他什麽也不想,一心盼望他的主子能中彈受傷,那他就好跟著他一起回到離前線越遠越保險的後方。

他那可說是經過係統訓練過的驚慌失措還帶有幾分裝腔作勢。“我感覺,他們好像要拆電話了。”他煞有介事地給班裏的人傳話。當他完全可以說,“已經拆完了”的時候,那他感覺就是幸福的人了。

沒有誰像他那樣喜歡撤退。隻有在這一刻,他才會忘掉手榴彈和榴霰彈在頭上的呼嘯聲,絲毫不覺得疲倦地扛著行李鑽往參謀部,因為那兒停留著輜重車隊。他喜歡奧地利軍隊的輜重車,很喜歡乘這種車撤退。即使在最壞的情況下,他也能乘坐到雙輪救護車。要是他必須徒步行軍,你看他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一蹶不振。碰到這種情況,那就對不起了,他把自己主子的行李丟在戰壕裏,隻帶自己的財物上路。

倘若發生這種情況:長官為了不當俘虜而逃跑了,他卻願意留在那兒,此時,沒有一個軍官的勤務兵會忘記把自己主子的行李也一起帶上,這樣的話,他朝思暮想的這份財物就變成自己的私有財產啦。

我曾見到過一個被俘的勤務兵,他和別的一些人一起從杜布諾步行到基輔附近的達爾尼采去。除了自己的行李之外,他還隨身背著自己的那位不願當俘虜、開了小差的主子的行李:五口各式各樣的手提箱、兩床被子和一個枕頭,還沒算頭上頂著的那些行李。他還抱怨哥薩克人偷走了他兩口箱子。

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個人,他帶著如此沉重的一大堆東西,艱難吃力地穿越整個烏克蘭。他就像一輛活的運輸車。我實在無法理解,他怎麽能帶著這麽多東西,跋涉數百公裏,一直走到塔什幹,寸步不離地看守著這些東西,直到最後在戰俘營裏患了斑疹傷寒,趴在自己行李堆上死去了。

今天,勤務兵已分散在我們整個共和國各地,正在誇誇其談自己的英雄事跡,吹噓他們攻打過索卡爾、杜布諾、尼什和皮亞韋河。他們人人都是拿破侖:“我已經跟我們的上校說了,打個電話通知參謀部:可以開始行動了。”

他們大多是些反動分子,士兵們恨死了他們。他們中間有些人還愛打個小報告,每當看到有人被綁走時,他們就感到一種特別的快慰。

他們已經發展成為一個特殊的階層。他們的利己主義已達到不可理喻的程度。

盧卡什上尉是走向沒落的奧地利王國現役軍官中的一個典型人物。他被士官學校訓練成一種兩棲動物。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嘴裏說的是德國話,筆下寫的也是德文,可他讀的卻是捷克文的書。每當他給一批全部是捷克籍的一年製誌願兵軍校學生講課時,就用一種體貼關懷的口吻對他們說:“我們是捷克人,不過沒必要讓人家知道這點。我也是個捷克人。”

他把捷克籍視為某種秘密組織,自己離它越遠越好。

應該說,他人並不壞,不害怕自己的一幫上司,操練時對連隊的關照也還行。隻需給他在板棚裏找一個住得舒服的地方就行了。他還經常從自己並不豐厚的薪俸中抽出點錢來給自己的士兵們買桶啤酒喝什麽的。

他喜歡士兵們高唱進行曲行軍。無論是出操還是收操,士兵們都得唱歌。他走在自己連隊的旁邊,同他們一起高唱:

當夜深人靜,

燕麥從口袋中倒出,

砰砰啪啪聲響徹夜空。

他在士兵中很受歡迎,因為他是一個非常公正的人,不習慣虐待別人。

士兵們常常在他麵前發抖。隻要給他一個月的時間他就能將最凶狠的士兵改造成一隻真正的羔羊。

他也能大聲嚷嚷的,卻從不罵人,句句話都要字斟句酌。“你瞧,”他說,“我實在不想處罰你,小夥子,但我沒辦法啊,因為一支軍隊的戰鬥力和勇敢取決於紀律性。紀律性不強的軍隊就好像隨風飄動的蘆葦。你要是軍紀不嚴,衣帽不全,缺扣子,少帶子的,那就能看得出你忘記了自己對軍隊應承擔的義務。看得出來,你不清楚為什麽你被關了禁閉,為什麽昨天檢閱時僅僅因為你襯衫上少了一顆扣子,如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老百姓看來那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兒,在軍隊裏就得把你給關起來。你已經親眼看到這種不修邊幅的現象在軍隊裏是要受到處罰的。為什麽呢?因為這不是什麽你少了一顆扣子的問題,問題是要使你養成一種整齊、井井有條的習慣。今天你不願意縫上扣子,開始懶散起來,明天你就會感覺擦槍是件難事,那麽後天你就會把刺刀遺失在某個小酒店裏,最後,站崗時就會呼嚕呼嚕入睡了。因為你已從丟失這顆倒黴的扣子開始了過一種很懶散的生活。道理就是這麽簡單。小夥子,我之所以要懲罰你,就是讓你以後能夠避免因為失職違章而可能受到更為嚴重的處罰。我關你五天的禁閉,希望你在喝水吃麵包之時也好好思考一下。處分不是報複,隻是一種使受罰者改過自新的教育手段。”

按理說,盧卡什早就應該晉升為大尉了。即便他在民族問題上是如此小心謹慎,但也無濟於事,因為他對上司太直來直去,公事公辦,從不阿諛奉承。

那是因為他和捷克南部農民一樣,身上有一些特有的性格,他出生在南方密林與魚池之間的一個村子裏。

要是說他對待士兵還算公道,從不折磨他們的話,那要歸功於他性格中所具有的一種特殊性。他也憎恨他用過的一些勤務兵,他總認為自己倒黴不幸,派給他的全是一些最可憎、最卑鄙的勤務兵。

他打他們耳光、敲他們的腦袋;他也曾想盡辦法用規勸或實際行為去教育他們;可他始終不肯拿他們當一般士兵對待。他和他們這樣徒勞地鬥了好多年,勤務兵是換了一個又一個,結果隻得歎氣說:“又給我派來了一頭下賤的牲口。”在他看來,自己的勤務兵都是動物中比較低的一類的東西。

他很喜歡動物。他有一隻哈爾茲金絲雀和一隻安哥拉貓,還有一條看馬的狗。所有被他撤換的勤務兵,對待他的這些心愛的動物,和他盧卡什上尉對待幹了卑劣勾當的勤務兵的態度是一樣的,糟透了。

他們讓金絲雀挨餓;有個勤務兵居然把安哥拉貓的一隻眼睛給打瞎了;看馬狗一遇見他們就得挨揍;後來,這個可憐的家夥被帥克之前的一名勤務兵送到龐格拉茨一位剝獸皮的人那兒給屠宰了,他倒不吝惜為此他需花掉的那十克朗了。事後他隻簡單地向上尉報告一聲說,狗在散步時跑丟了。第二天,這名勤務兵已經和連隊一起到練兵場操練了。

當帥克來向盧卡什上尉報告,說他來報到了,盧卡什就把他領到房裏對他說:“隨軍神甫卡茨先生把你推薦給我,我希望你別給他的推薦丟臉。我已經換過一打勤務兵了,但沒有一個能在我這兒待下來的。我得提醒你,我是一個非常嚴格的人,對任何一種卑劣勾當和撒謊行為我都會嚴加懲處的。我希望你對我永遠說實話,毫無怨言地執行我的一切命令。比如我說:‘跳火坑!’盡管你不樂意但也得給我跳。你在看哪?”

帥克饒有興致地望著掛有金絲雀籠子的牆壁,此時,他那雙善良的眼睛馬上轉過來盯著上尉,用一種非常親切緩和的聲音回答說:“報告,上尉長官,那裏是隻哈爾茲金絲雀。”

帥克這樣打斷了上尉那滔滔不絕的訓話之後,仍舊定睛看著上尉,連眼睫毛也沒眨一下,而且還按軍人姿勢站得直挺挺。

上尉本想訓他幾句,但看到帥克臉上那副天真無邪的表情,就隻說:“隨軍神甫先生推薦說,你是天下第一號的白癡。我看他這話說得對極了。”

“報告,上尉長官,隨軍神甫大人的話的確沒有說錯。當我還是現役軍人的時候,就是因為癡呆給遣散了,我智力低下那是眾所周知的。當時團裏有兩個人因為這個原因被遣散:一個是我,還有一個是馮·高尼茲連長先生。提到這個人呀,請允許我向您,上尉長官報告,他到街上時,左手的一個指頭總是掏著左鼻孔,右手的一個指頭掏著右鼻孔。他領我們去操練時,要我們像接受長官檢閱一樣的排隊,然後說:‘士兵們,嗯,你們要記住,嗯,今天是星期三,嗯,因為明天是星期四,嗯。’”

盧卡什上尉似乎想不出合適的詞句來表達他的思想,他隻聳了聳肩膀。

他從房門到窗子之間踱來踱去,圍著帥克走了一圈,又踱了回去。當上尉這樣踱著的時候,帥克就用兩眼盯著他看,也就來回做著“向右看齊”、“向左看齊”的動作,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的天真無邪,以致上尉垂下雙眼,看著地毯說了些與帥克所說的傻連長毫無關聯的話:“記住,我這兒什麽都得要幹幹淨淨、井井有條,不許跟我撒謊。我熱愛誠實,憎恨謊言。我懲辦起撒謊的人來是毫不留情的。我的這些話你聽明白了沒有?”

“報告,上尉長官,我聽明白了。一個人最要不得的是撒謊。要有誰一開始就前言不搭後語,那他準完蛋了。在貝爾希姆夫鄉的後麵有一個小村子,那兒住了一個教員叫馬列克的,他正追求著守林人史貝拉的女兒。史貝拉已經讓人提醒過他,如果他膽敢和他的女兒去林子裏幽會,一旦讓他遇到,那他就要從獵槍鋼絲刷上拔根鋼絲下來,蘸上鹽水,紮到他的屁股裏麵去。教員也轉告守林人說,這是絕對沒有的事。但有一次他在等他的情人時,卻被守林人碰到了。守林人本想給教員動那個手術,可是教員卻假裝說什麽是來采花的;後又說是來抓個什麽甲蟲做標本的,越說越不像話。最後他居然發誓賭咒,說是來安放捕野兔的套索的,還說當時是怎樣怎樣的膽怯。那位可愛的守林人也不客氣了,把他抓起來,扭送到憲兵隊,從那兒又帶上法庭,弄得教員差點兒進了班房。他要是一開始就講真話,最多也不過是挨蘸鹽水的鋼絲紮幾下。我認為,坦白直率最好。就是做了錯事,自己去承認:‘報告長官,我幹了這,幹了那。’提到誠實,那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一個人為人忠誠老實,就能走得很遠很遠,就跟競走比賽一樣。但你一開始就弄虛作假,竟然小跑起來,那距離就越拉越遠了。這事我表兄就做過。誠實的人到處受到敬重、尊崇,自己也滿意自己,時刻都會覺得自己像個新生兒,當每天上床睡覺時,他可以說:‘今天依舊是誠實的。’”

當帥克這樣發表自己的一番高見的時候,盧卡什上尉一直坐在圈椅裏,看著帥克的靴子,心裏想著:“我的天哪,我想我或許也常常這麽囉嗦地講些廢話吧,隻是講話的方式不同罷了。”

但是,為了不損害自己的尊嚴,他等帥克把話講完之後才說:

“現在跟著我,你必須經常把你的靴子擦幹淨,穿好你的軍服,扣好你所有的扣子,得有個軍人的樣子,而非老百姓裏的那些個癟三、無賴。我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似乎幹你們這一行的沒一個善於保持軍人的風度。在我用過的所有勤務兵中,僅有一人還有那麽一點軍人威武的樣子,但他最後卻偷走了我的一套禮服,把它拿到猶太人住宅區去賣掉了。”

休息了一會兒,他又接著往下說了。他向帥克交代了他該做的所有事務,著重強調了誠實可靠的重要性,永遠不許談論上尉這裏的事。

“女士們常來拜訪我,”他補充說道,“我如果早上不值班,有時她們中間的某一位或許就在我這兒過夜了。要是遇到這種情況,等我按鈴,你再把咖啡送到我們床邊來,你清楚嗎?”

“報告上尉長官,我很明白。要是我突然闖到床跟前,也許讓那位女士很難堪的。記得有一次,我帶一位小姐回家,正當我倆玩得起勁時,我的老女仆把咖啡送到我們床頭來了。女仆非常吃驚,咖啡灑了我一背,還說了一聲:‘上帝賜福!’您放心,我都明白,當有位女士在這兒過夜時,我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

“那就好啦,帥克,我們對待女士們得彬彬有禮,格外講究分寸。”上尉說到這兒,情緒也隨之高漲熱烈起來,因為這個話題是他在兵營、操場和賭場之外的空暇時間中最放在心上的了。

女人們是上尉公館裏的靈魂。她們為他築造起了一個安樂窩。她們整整有幾打之多,她們中間的許多人總是趁自己在這停留期間用各種小裝飾品來裝點他的住宅。

一個咖啡館的老板娘在他這兒住了足足十四天,直到她丈夫來接她回去為止。她給上尉繡了一塊非常美麗、迷人的台布,並且在上尉所有的內衣上都繡上了他姓名的縮寫字母。如果不是她丈夫到來,破壞了她這牧歌般的生活,她或許能繡完那幅壁毯的。

另一個在三周之後被父母接走的女士試圖把他的臥室布置成貴婦人的私室,她到處擺放一些小玩意兒、小花瓶,還在他的床頭貼了一張守護天使的像。

在他臥室和餐廳的每個角落都可以覺察到一隻女性的手在這兒活動著。這隻手也伸進了廚房,那裏可以看到各式的烹調用具,這是一位愛上了他的女廠長送給他的珍貴禮物,這位女廠長除了隨身帶來用於切各種蔬菜的刀具外,還有麵包攪碎機、肝泥攪拌機、鍋、鐵盤、平底鍋、攪拌棒,誰知道還有一大堆什麽。

一周之後她就離開了他,原因是她不能容忍這一事實:上尉除了她之外大約還有二十個左右的情婦,並且她們都在這位高尚雄性動物的製服上留下了自己精湛手藝的痕跡。

盧卡什上尉有著非常廣泛詳盡的書信來往,他有一本相冊,裏麵全是些他情婦的靚照,還收藏了各種紀念品,因為最近兩年來他對拜物教非常感興趣。他擁有幾條各式各樣的女人的吊襪帶、四條非常誘人的女人的繡花褲衩,三件柔軟透明、樣式很考究的女式短襯衫和幾條紗巾,甚至還有一件女人用的的緊身馬夾和幾雙長統絲襪。

“我今天值班,”他說,“或許要到深夜才會回來,你就用心地照看著,把房間收拾收拾,樣樣都給我弄整齊了。在你之前的那個勤務兵就是由於自己的卑賤,今天就叫他急行軍趕赴前線去了。”

隨後就如何照料好金絲雀、安哥貓的事又交代了一番之後才離開。到門口了還不忘嘮叨幾句有關誠實和整潔之類的話。

等他一走,帥克就把屋裏一切都收拾齊整,所以一等盧卡什上尉深夜回來時,帥克就可以向他報告說:

“報告,上尉長官,一切都收拾停當,就出了一點小差錯,貓闖了禍,它把您的金絲雀給吃掉了。”

“什麽?”上尉大聲怒吼道。

“報告,上尉長官,是這樣的:我知道貓一直以來就不喜歡金絲雀,總是欺負它們,所以我總想讓它們在一起熟識熟識,親近親近,如果這凶殘的畜生想搗什麽鬼,我就痛痛快快揍它一頓,叫它臨死忘不了如果金絲雀出來了,它應該怎樣對待。因為我是最喜歡動物的。我們老家那兒有個賣帽子的,他把貓訓練到這種地步:那隻貓曾經吃掉過三隻金絲雀,但現在一隻也不想吃了,金絲雀還能坐到它身上去。所以我也想試一試,我就把金絲雀從籠子裏放了出來,把它給貓聞一聞,但它,這隻狡猾的猴子,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它就一口把金絲雀的腦袋給咬了下來。我萬萬沒料到它會跟我來這麽一招。上尉長官,如果是一隻普通的麻雀,我就什麽也不說了,但這是一隻漂亮的金絲雀,還是一隻哈爾茲金絲雀呀!您絕對想像不到這隻貓有多饞,連身子帶羽毛全吞了,躲到一旁邊吃還邊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別提多開心了。聽說貓是沒有什麽音樂修養的,金絲雀要唱歌時,它還嫌煩,因為這畜生壓根就聽不懂。我把那隻貓教訓了一頓,不過我對天發誓,我沒有碰它一下,我想我還是等著您回來處罰,如何來對付這個長癩的畜生。”

帥克一邊這樣敘述著,一邊直愣愣地望著上尉。本想狠狠揍他一頓的上尉,此時卻反而走開了,坐到椅子上問道:

“聽著,帥克,難道你真是這樣一個天下第一號的白癡嗎?”

“報告,上尉長官,”帥克一本正經地回答說,“是!——我從小就運氣不好,我總想專心致誌地把事情辦好,可結果還是沒個好結果,弄得我自己和大家都難受。我真心想要它倆熟識熟識,彼此相互了解。這畜生倒好,把金絲雀給吃了,也沒熟識成,把什麽都弄砸了,這可不能怪我。幾年前,在什杜巴爾特兄弟的家裏,一隻貓吃了他們家養的八哥,說是因為八哥嘲笑它,朝它後麵咪咪叫來著。貓可不容易被弄死的,上尉長官,要是您命令我來弄死它,那我隻好用門把它夾死,否則就弄不死它。”

此時,帥克滿臉帶著天真和慈祥可親的微笑對上尉侃侃而談怎樣懲治貓的各種辦法來。他的一些辦法要是讓保護動物協會的人聽見,一定會氣得進瘋人院的。

帥克在說這一切時看起來是那麽的在行,以致盧卡什上尉忘記了生氣,還問他道:

“你會不會管理動物?你對動物有感情嗎?你愛它們嗎?”

“我最喜歡的是狗,”帥克說,“你如果會販賣的話,那是一筆很賺錢的買賣。但是我弄不好,因為我這人太老實了,即使如此,但還是有人來找我的麻煩,抱怨他們從我這裏買到的是快要死的瘟狗,而非健壯的純種狗。好像所有的狗都得是純種的、健康的。他們每個人都還急於想拿到狗的血統證明書,這樣的話,我隻好去印一些。把一隻生在磚窯裏的雜種狗寫成一隻從巴伐利亞純種狗繁殖研究所來的珍貴貨。那倒是真的,人們一聽,馬上就為能碰上這麽好的運氣,家裏可能有一條如此純種的狗而高興得不得了。舉個例子,我把沃爾舍維采的一條狗當成一隻達克斯狗推薦給他們,他們隻是納悶一隻德國珍貴的狗狗毛為什麽這麽長,腿又那麽直。實際上所有的狗市都是這麽幹的。上尉長官,您如果聽見比較大的一些狗市裏的狗販子是如何在血統書上哄騙他們的顧客,那您一定會非常驚訝的。當然,真正的純種狗那是非常稀少的。不是它的母親或是它的外婆就跟一條或幾條雜種狗鬼混過,甚至有時還有好幾個父親,那生下來的小東西就會像它們那些雜種先輩了。或許長出了像這隻狗的耳朵,那隻狗的尾巴,另一隻狗的胡子,顎骨是第三隻狗的,瘸腿是第四隻的,腰身大小像第五隻,假如一條狗有著那麽多父親的話,那麽,上尉長官,它長成什麽樣子,您就可以想象到了。有一次,我買了一條巴拉邦的狗,就因為它的父親太多而長成了一個醜八怪,甚至所有的狗都不愛理它。我是看它挺可憐的才買下來的。它整天待在屋角裏,是那樣的憂愁苦悶,我隻得把它當做看馬狗賣掉。為了讓它染有一身椒鹽色,我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來,它就跟著自己的主人去了摩拉維亞,自此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它。”

上尉開始對這有關馴犬學的解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因此帥克也就能繼續暢談下去。

“狗可不像女士們那樣可以自己染發,必須由販狗的人給它們染。如果一條狗蒼老得毛都發灰了,你想把它當做一隻剛滿一周歲的狗崽賣掉,或者你甚至想把一條當了爺爺的狗當成九個月的狗仔賣掉的話,那你就去買點雷銀把它化開,用它把狗染得黝黑黝黑的,看起來仿佛剛出窩似的。你如果想叫它勁頭足一點,你就要像喂馬那樣喂它點兒砒霜;接著就像磨鏽刀那樣用砂紙擦淨它的牙齒。在把它賣給一位主顧以前,先給它灌點兒李子酒,讓這條狗有點兒醉意,不久它就會暈頭暈腦的,接著就會活蹦亂跳起來,汪汪直叫,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和喝醉了酒的人一樣,看見誰都很親熱,像老朋友似的。但最重要的是在這裏,上尉長官,這時你得跟顧主瞎扯,直到他暈頭轉向為止。要是有人想跟你買一隻捕鼠狗,可你家裏隻有一隻獵狗的話,那你就必須把這個人說服,使他改變主意,不要捕鼠狗,而要從你這兒買下那隻獵犬。又比方說,你家裏隻有捕鼠狗,人家卻要一條凶猛的德國鬥狗來看門,那你就可以糊弄他,結果叫他沒買到鬥狗,卻把一條小捕鼠狗塞在口袋裏帶走了。在我做動物買賣的時候,有一次來了一位女士,說她的鸚鵡飛到前麵花園裏去了。那兒恰好有幾個小孩在扮印第安人玩,他們抓到鸚鵡後,把它尾巴上的羽毛全部拔光,插在自己的頭上扮警察。那隻鸚鵡沒了尾巴之後,居然羞得生了病。獸醫給它開了點藥粉,也就把它弄死了。現在她想再買一隻鸚鵡,要一隻老實的,不要那種什麽都不會做,隻會罵街的野鳥。那我怎麽辦呢?我手頭沒有鸚鵡,也不知道去哪裏找,但我家裏卻有一條劣性子的鬥狗,而且兩隻眼睛都幾乎快瞎了。上尉長官,我就必須同這位女士從下午四點一直扯到黃昏時的七點,才讓她放棄買鸚鵡的念頭,而把我的這條瞎眼鬥狗買回去。這比控製外交局勢還要吃力。在她臨走時,我對她說:‘這回那些小孩就別想扯它的尾巴囉。’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和這位女士說過話了。因為這隻鬥狗見人就咬,弄得這位女士隻得從布拉格遷走了。上尉長官,這下您相信了嗎,弄到一隻真正頭等的動物可不是那麽容易的啊!”

“我本人非常喜歡狗,”上尉說,“我的一些在前線打仗的朋友,他們還帶著狗。他們寫信給我說,在這戰亂時刻,有那麽一條忠實的狗在你身邊做伴,那日子就好過得多。看來你對各種類型的狗都很在行的。要是我有了一條狗,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照料它。依你看,哪種狗最好?我的意思是這條狗就是我的一個伴侶。我以前有過一隻看馬狗,但我不知道……”

“照我看,上尉長官,看馬狗是一種非常可愛的狗。不過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因為它長有一身硬毛,胡子也很硬,簡直就像一個剛放出來的囚犯。它長相醜得可愛,卻很機靈。去哪兒找這種惹人愛的聖伯拉狗啊?它確實比獵狗還要機靈。我就知道一條……”

上尉看了下表,打斷了帥克沒完沒了的話頭。

“哦,已經不早了,我要去睡覺啦。明天又輪到我值班,你就可以一整天都到外麵去為我找一條看馬狗。”

上尉去睡覺了,而帥克躺在廚房的沙發上翻看著上尉從兵營裏帶回來的報紙。

“看,這還真有點意思,”帥克瀏覽著當天的新聞要目,自顧自地說,“蘇丹國王授予威廉皇帝一枚戰功章,但我混到現在,連一枚小銀章也沒有。”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馬上跳起身來:“我差點給忘了……”

帥克走進上尉的臥室,上尉睡得正香。帥克把他叫醒說:

“報告,上尉長官,您還沒下指令如何處治那隻貓呀!”

上尉睡眼惺忪地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咕噥道:“關它三天禁閉。”接著他又睡了。

帥克輕手輕腳地溜出了臥室,把那隻倒黴的貓從沙發底下拖出來,對它說:“關你三天禁閉,解散!”

於是,那隻安哥拉貓又爬回沙發底下去了。

在通向城堡石級旁邊的小城廣場的一個角落,有一家很小的啤酒館。這天,兩個男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坐在酒館後排的座位上。其中一個是士兵,另一個是老百姓。他倆湊得很近,竊竊私語,看上去有些像威尼斯共和國時期的陰謀家。

“每天八點鍾,”那個老百姓壓低聲音說,“女仆帶著它經過哈弗利切克廣場到公園裏去。那畜生可凶了,見人就咬,沒有人敢摸它。”

他往士兵那邊又靠了一點,對著他的耳朵說:

“它連香腸都不吃。”

“油炸的吃嗎?”士兵問道。

“油炸的也不吃。”

這倆人同時啐了一口唾沫。

“那這畜生究竟吃什麽呢?”

“鬼曉得它吃什麽!這些狗被嬌生慣養活像個大主教。”

士兵與老百姓碰了下酒杯,老百姓接著低聲說:“有一次,我急需幫克拉姆夫卡狗市弄到手的一條黑獅子狗也是不願吃香腸,我跟了它三天,實在受不了了,我就直接去問那位領著狗散步的太太:這條狗長得如此好,究竟喂的是什麽呀?這非常討那位太太的歡心,她告訴我說它最喜歡吃肉排。我就給那條狗買了塊炸牛排。我以為這下就好辦了。但是你看,這畜生認為是塊小牛排,壓根都不理睬。看來,除了豬肉,別的肉它都不吃,我隻好再去買塊豬排。我讓它聞了下,然後拿著豬排往前跑,它就跟在我後麵追。那位太太直喊:‘波吉克!波吉克!’但親愛的波吉克哪裏聽她的!它一直跟著豬排追,直到到了一個拐角處。我在那兒往它的脖頸套上了一條鏈子。第二天就把它送到克拉姆夫卡狗市去了。它脖子底下本來有一小撮白毛,他們馬上把它染成了黑色,那就誰都辨認不出來了。但肯吃炸馬肉香腸的這種狗還很多。你最好還是去問問她那隻狗最愛吃什麽。你是個軍人,體格健美,她很可能告訴你。我以前問過她,但她像要紮我一刀似的瞅了瞅我說:‘這與你有什麽關係?’她長得並不那麽漂亮,像隻猴,我想她願意與軍人交談的。”

“那真的是一隻純種的看馬狗嗎?我那上尉是不想要別的種類的狗。”

“像漂亮的小夥子,非常不錯的一條看馬狗,椒鹽色的,貨真價實的純種貨,就像你叫帥克,我叫布拉赫涅克那樣真實。我先要弄清楚它究竟愛吃什麽,才給它吃什麽,然後把它給你弄來。”

兩位朋友再次碰杯。帥克入伍前販狗營生,就是由布拉赫涅克給他提供狗的來源。他算得上是這門行當的專家了。據說他從剝死畜皮的商人那兒偷偷買下了一些有毛病的狗,然後再弄到遠處去賣掉。他甚至有一次患了狂犬病,在維也納的巴斯特烏爾狂犬病研究所呆了一段時間,就像住在自己家裏一樣。現在他認為有責任不求回報地幫帥克這位士兵的忙。整個布拉格以及周邊的狗他都熟悉,因此他說話才這麽輕聲細氣,不能讓啤酒館的老板有所覺察。因為半年前他就是從這家小酒館把一隻達克斯小狗揣在大衣裏帶走的,他用嬰兒用的奶瓶喂它牛奶,這笨蛋的狗崽子很明顯把他當成了媽媽而聽話地一聲不吭地待在他的大衣裏。

原則上他隻偷純種狗,他可以成為法庭的鑒識人。他給所有的狗市和一些私人提供貨源。他如果走在街上,曾被他偷過的那些狗便對他生氣的嗚嗚直叫。他如果在櫥窗前站著,經常會有一條懷著報複心的狗在他背後抬起一條腿來,對著他褲子上撒泡尿。

第二天早上八點,你能看到好兵帥克在哈弗利切克廣場靠近公園的拐角處轉悠。他是在等那位牽著看馬狗的女仆。他終於等來了。一隻毛發蓬鬆、有著藍黑色眼睛的胡子狗從他身旁跑過。它和所有解過大小便的狗一樣,快快活活地追逐著在街頭把馬糞當早餐啄食的麻雀。

照管那隻狗的女人從帥克身旁經過。這已是一個把發辮盤在頭上的老姑娘了。她朝狗打著呼哨,手裏轉動著牽狗的鏈子和一條精致的短柄皮鞭。

帥克與她搭訕。

“請問小姐,去日什科夫怎麽走?”

她停了下來,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是真心問路。帥克那副善良的麵孔使她相信這名士兵的確是要去日什科夫的。她臉部的表情也變得緩和起來,十分樂意指給他如何去日什科夫。

“我是前不久才調來布拉格,”帥克說,“我不是本地人,我來自鄉下,您也不是布拉格人吧?”

“我是沃德尼人。”

“那我們離得很近囉,”帥克回答說,“我是普洛季維人。”

帥克在一次軍事演習中學來的一點捷克南部的地理知識讓他很走運。一種家鄉的溫暖湧上了老姑娘的心。

“那您認識普洛季維集市廣場上開肉鋪的貝哈爾嗎?”

“我怎麽會不認識他!那是我哥哥。我們老家的街坊鄰居誰不稱讚他,”帥克說,“他為人很不錯,樂於助人,賣的肉都很新鮮,分量也足。”

“那您就是雅列什家的人囉?”這位老姑娘問,開始喜歡起這位萍水相逢的士兵了。

“是啊!”

“您是哪一個雅列什的兒子?是住在普洛季維區格爾契那一位還是在拉希采的那一位?”

“拉希采的那一個。”

“他還四處兜售啤酒嗎?”

“是的,還賣。”

“他可能有六十好幾了吧?”

“到今年開春他整六十八啦,”帥克回答得非常自然,“現在他買了一條狗,過得蠻不錯的。這條狗和他一起乘車。就像這兒追趕麻雀的那條狗一樣,真是一條漂亮的狗,非常好看的狗。”

“那是我們家的狗,”他的這位新交的女朋友對他解釋說,“我在上校大人家幹活。您認識我們上校大人嗎?”

“認識。那是一個很優秀的知識分子。我們布傑約維采也有這樣一位上校。”

“我們大人非常嚴厲。最近聽說我們在塞爾維亞打輸了戰爭,他氣惱地回家來,把廚房裏所有的盤盤罐罐都砸了個粉碎,還想把我給辭退了。”

“原來那是您家的狗呀,”帥克打斷她的話說,“可惜我服侍的上尉長官他什麽狗都不愛好。不過我倒挺喜歡狗的。”他沉默了一段時間突然說:“每條狗並不是所有東西都吃的。”

“我們的弗克斯可挑食哪,有一會什麽肉都不吃,現在它願意吃了。”

“那它最愛吃什麽呢?”

“肝,熟透了的肝。”

“是豬肝還是牛肝?”

“那對它來說倒沒什麽關係。”帥克的“女老鄉”微微地笑了一下說。她把最後那個回答當成是說得不成功的一句玩笑話。

他們一起轉悠了一會兒。接著,那條已經拴上鏈子的看馬狗也加入了進來。它對帥克非常親切,還想隔著嘴套去扯帥克的褲腿,不停往他身上蹦跳。但突然間,它似乎是揣摩出了帥克的意圖,停止了蹦跳,而是不高興、不知所措地走著,並拿眼睛斜著看帥克,好像是說:“原來你對我居心叵測,是不是?”

後來,這位女仆還對帥克說,她每晚六點總牽著狗到這兒散步,說布拉格的男人她一個也不相信,說有一次她在報上登了個征婚啟事,一個鎖匠來應征,計劃跟她結婚,那人騙走了她八百克朗,說是要拿去開發一種所謂的新產品,而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說還是鄉下人誠實可靠。她要是嫁人的話,就一定嫁給鄉下人,不過也得等打完仗再說。她認為戰爭期間結婚是極度愚蠢的表現,因為這些女的肯定會守寡。

帥克給了她很大的安慰,並保證說他六點一定會來。然後他就辭別了,立刻去告訴他的朋友布拉赫涅克,說那隻狗什麽肝都吃。

“那樣的話我就喂它點牛肝,”布拉赫涅克決定了,“我以前用這種肝從維德拉廠主那兒逮到過一條聖伯納狗,那真是一隻很忠實的動物。放心吧,明天我一定會順利給你把它弄來。”

布拉赫涅克很守信用。下午帥克剛打掃完屋子就聽到門外有狗叫聲。布拉赫涅克拽著一條性子很拗的看馬狗進屋來了。這隻狗的毛比平時豎得更直,凶猛地瞪著眼睛,眼神是如此的乖戾,好似一隻關在籠中的餓虎,死死盯著籠子前麵站著的來動物園遊玩的腦滿腸肥的看客。它呲牙裂齒,嗥嗥咬著,好像在說:“我要把你們撕裂,把你們吞噬!”

他們把狗拴在廚房的桌邊,布拉赫涅克開始講述他是如何偷來這條狗的。

“我手裏拿著用紙包住的熟肝,特意在它麵前晃悠,它馬上嗅出了味道,往我身上蹦來,我當然不能給它吃,繼續朝前走。它卻緊跟在我身後,我走到公園那邊然後拐進了普列托夫街,這時我才喂了它第一塊肝。它狼吞虎咽地吞下去了,然後就一直跟著我,生怕我消失了。等到進入因德日赫街時我又喂給它第二塊肝。等它吃飽了,我就對不起了,給它套上了繩索,牽著它從瓦茨拉夫大街轉到維諾堡,直到沃爾舍維采。一路上它一個勁折騰、瞎胡鬧。在橫跨電車道時,它躺下不走了,或許是想讓電車壓死吧。我還隨身攜帶了一張空白的血統證明書,是我在伏舍紙店買的,你會偽造血統證明書,對嗎,帥克?”

“這還必須由你來親筆填寫。你就寫它來自萊比錫的馮·畢羅狗市,父親是阿爾尼姆·馮·卡勒斯堡,母親名叫艾瑪·馮·特勞頓斯朵爾夫;父親方麵與謝格弗瑞特·馮·布森陀有血緣關係。它的父親於一九一二年在柏林看馬狗比賽上得過冠軍,母親獲得過紐倫堡純種狗協會的金獎。依你看它的年歲應該寫多少才合適?”

“看它的牙齒差不多兩歲吧。”

“那就寫一歲半吧。”

“它的毛剪的可不好,帥克,你瞧它的耳朵。”

“這簡單,等它跟我們混熟了再給它剪也不晚的嘛,馬上動手它會大鬧一場的。”

這條偷來的狗凶悍地咆哮著、喘著、掙紮著,直到精疲力竭、舌頭耷拉在外頭躺在那兒,任憑命運的擺布囉。

它慢慢地安靜下來了,隻是時不時還可憐地嗥叫著。

帥克把布拉赫涅克剩下來的一塊熟肝放在它麵前,它碰也不碰,隻是用鄙夷的目光看著他們兩個,仿佛在說:“我已經上過一次當了,你們自己去吃好了。”

它帶著一種任人擺布的神情躺在那兒,假裝打盹。突然它像是想起了什麽,用後腿站了起來,用前爪向他們阿諛求情,表示屈服。

如此感人的場麵帥克卻不為所動。

“趴下!”他對那可憐的動物吼道。那狗又趴下了,隻是痛苦地嗥叫著。

“血統證明書上我該給它寫個什麽名字?”布拉赫涅克問道,“它以前叫什麽弗克斯,就填個類似的名字,讓它立刻就能聽懂。”

“那就叫它‘麥克斯’吧!你看,布拉赫涅克,它的耳朵豎起來了。站起來,麥克斯!”

這失去了家和名字的可憐的看馬狗站起身來,等待下一次的命令。

“我想我們還是解開它吧,”帥克決定說,“我倒要看看它要怎麽樣。”

當它被解開後,第一個動作就是衝向門口,對著門把手短促地叫了三聲,好像是表示信賴這些壞蛋的恩賜吧。當它覺察到他們對它要出去的想法壓根就不予理睬的時候,就在門邊撒了一泡尿。它以為它這下就會被趕出去的,就像以前那樣,他們就是這樣來處治它的,那時它很小,上校按照軍隊裏“要幹淨”的要求來訓練它。

帥克不僅沒讓它出去,而且還說:“它非常狡猾,和耶穌會分子差不多。”還用皮帶抽了它一下,把它的鼻子浸泡在尿坑裏,致使它連嘴唇都來不及舔。

麵對此種淩辱,它嗥叫了一會兒,開始在廚房裏來回蹦跳,絕望地嗅著自己的腳印,忽然又清醒地走到桌子邊,把地上剩下的那一小塊熟肝吃掉,接著就在壁爐旁邊躺下,昏昏睡去,結束了它的這一冒險曆程。

“我欠你多少?”布拉赫涅克快要離開時帥克問他。

“你就別提這個了,帥克,”布拉赫涅克非常親切地說,“為老朋友,我什麽都願意幹;特別是你又入了伍。好吧,再見了,小夥子,你可千萬不要把它帶到哈弗利切克廣場去,以免引起不幸。要是你還需要什麽狗,打聲招呼就行了,我住在什麽地方,你知道得非常清楚。”

帥克讓麥克斯好好地睡了個大覺,到肉鋪買了半斤肝,煮熟了,等麥克斯醒來後,就準備給它一塊熱乎乎的肝嗅嗅。

麥克斯一覺醒來,舔了舔自己,伸了伸懶腰,聞了聞那塊熟肝,一口就吞了下去。隨後它又走到門邊,又試圖將門把手打開。

“麥克斯,”帥克叫它,“到我這兒來!”

那狗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帥克將它抱到膝上,撫摸著它,麥克斯第一次向他友好地搖了搖那剪剩下的一段尾巴,輕輕地搔了搔帥克的手,然後用爪子緊緊地把它抓住,十分明智地望著帥克,像是說:“現在是毫無辦法了,我知道,我輸了。”

帥克繼續撫摸著它,用一種十分溫和的聲音對它說:

“從前有一隻叫弗克斯的小狗,生活在一個上校家裏。上校家的女仆帶著它散步,有位先生就把弗克斯偷走了。弗克斯到了部隊裏的一個上尉那兒,給它取名叫麥克斯。麥克斯,把前爪伸出來!看,你這個畜生,如果你很乖巧,聽話,那我們就會成為好朋友。不然的話,部隊裏森嚴的紀律不會放過你。”

麥克斯從帥克膝上跳下來,圍著帥克歡喜地撲蹦著。天快黑了,上尉從兵營回來時,帥克和麥克斯已經成了莫逆之交了。

帥克一邊看著麥克斯,一邊產生了一種帶有哲理性的想法:“就看看我們自己的周圍吧,其實每個士兵也都是從各自的家裏被偷來的。”

盧卡什上尉見到麥克斯那簡直是大喜過望;麥克斯一見到了身挎腰刀的人也格外表示高興快活。

問到狗是從哪兒來的、花了多少錢,帥克相當鎮靜地回答說,是一個剛剛應征入伍的朋友送的。

“好,帥克,”上尉一邊說,一邊逗著麥克斯,“你幫忙弄到了這條狗,我下月一號發給你五十克朗。”

“那我可不能收,上尉長官。”

“帥克,”上尉認真地說,“你來給我做事的第一天,我就跟你說過,你必須聽從我的每一句話。我既然對你說了,要給你五十克朗,那你就得收下,拿去痛飲一番。帥克,你打算拿這五十克朗做什麽呢?”

“報告,上尉長官,服從您的命令去痛飲一番。”

“帥克,如果萬一我忘記給你這五十克朗,我命令你提醒我,因為這隻狗,我該給你五十克朗,清楚了嗎?這狗有沒有跳蚤?最好給它洗個澡,梳梳毛。明天我值班,不過後天我就可以帶它去轉悠了。”

當帥克給麥克斯洗澡的時候,那位上校——它原來的主人正在家裏暴跳如雷,他威脅說,要是抓到了偷狗的人,一定把它交到軍事法庭去,槍斃他,絞死他,關他個二十年,剁碎他。

“讓魔鬼把你這個混蛋抓走。”上校在屋子裏咆哮得連窗戶都震動了,“你這殺人犯,我一定讓你滾蛋。”

一場災難就要降臨在帥克和盧卡什上尉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