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克已有好幾天都沒見到那位無數軍人靈魂的培養者。隨軍神甫把自己的神職工作拋到一邊,更多的時間被用於縱飲作樂。他很少回家,並且總是滿身油垢,髒兮兮的,活像一隻沿著屋頂東躥西跳的叫春的公貓。
他一回到家裏,如果頭腦還算清醒的話,在入睡之前,他總要和帥克閑扯一番關於那些崇高的目標,那些**以及那些思維的樂趣。
偶爾他也試著談論一些詩歌,不時還引用幾句海涅的詩。
帥克還陪隨軍神甫到戰壕裏去做過一次戰地彌撒。那次,辦事人失誤了,居然多請來了一位隨軍神甫。這位神甫曾經當過神學教員,是一位篤信上帝的人。當他看見自己的同行卡茨在舉行宗教儀式時,帥克居然從隨身攜帶的野戰軍用壺裏給卡茨敬了一口白蘭地酒,他就十分驚愕地看了自己同行一眼。
“這是名牌,很不錯,”隨軍神甫奧托·卡茨說,“您喝夠了就請回吧。我自己能應付這場麵。我需要在廣闊的藍天下來做這場彌撒,因為今天我的頭有點兒疼痛。”
那位篤信上帝的隨軍神甫直搖頭地離去了。卡茨同往常一樣,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這次葡萄汽酒被用作聖酒,布道也拖得較長,同時每隔兩句話就加上“如此等等”和“毫無疑問”的詞句。
“士兵們,你們今天即將奔赴前線,如此等等。現在就請你們把自己的心轉向上帝,如此等等,毫無疑問。你們不知道,你們將會出什麽事情。毫無疑問,如此等等。”
經台上不斷傳來“如此等等”和“毫無疑問”的話語,其間夾雜著上帝以及一切聖徒和聖事的名詞。
在**澎湃、慷慨激昂的演講中,隨軍神甫居然將葉夫根尼·薩沃伊斯基王子提升為聖人,說他將會保護在河上架橋的工兵們。
這場戰地彌撒整體來說結果是好的,沒有招致更多的反感,很是愉悅而有趣。工兵們感覺玩得挺開心的。
在回家的路上,他們不讓帥克和神甫把折疊式的戰地經台放到車上。
“當心我用這聖物砸你的腦袋!”帥克對售票員說。
當他們終於到家後,發現聖餐匣被遺失路上的某個地方了。
“沒關係,”帥克說,“最早的天主教徒們做彌撒時也不用聖餐匣。要是我們宣稱丟了聖餐匣,那位撿到它的老實人說不定會來向我們要賞錢。倘若丟的是錢,那就未必能找到一個誠實的拾金不昧者,這種人還有的是。在我們布傑約維采的團隊裏有個士兵,倒是一條相當老實的笨牛。有一次他在街上撿到六百克朗,交到了警察局。各報將他的事跡大肆報道,作為一個拾金不昧者來大加表揚,結果反而丟盡了臉麵,誰都不願搭理他。人人都說:‘你是一個傻瓜,怎麽幹出這種傻事來喲。你身上隻要還有一丁點兒血性、尊嚴的話,你到死也會因此感到難過的。’在此之前,還有個姑娘跟他交往,這時也跟他分手了。他回老家去探親時,朋友們也因為這事把他從小酒店裏趕了出去,不讓他聽音樂。眼看他一天天消瘦下去,腦子裏總想著這件事,最後走上臥軌自殺的絕路。還有一次,有個裁縫在我們街上拾到了一隻金戒指。大夥提醒他別上交給警察局,他愣是沒聽。警察們非常親切地接待了他,說是有人已經報案:丟了一隻鑽石的金戒指。當他們看了戒指上的那塊石頭之後,對裁縫說:‘先生,這可是塊玻璃而不是鑽石啊!他們用多少錢跟你把這顆鑽石換走啦?這樣誠實的拾物者我們見得多啦!’後經查明,確實有一個人丟了一枚假鑽石的金戒指,是一件家庭紀念品。但是,那裁縫卻不得不蹲上三天的大牢,因為他一氣之下侮辱了警察。按規定他得了百分之十的賞金,合計一克朗另二十克萊查,因為這破東西本身隻值十二克朗。裁縫馬上將這筆合理合法的賞金扔到了戒指的失主臉上,失主控告他侮辱人格尊嚴,裁縫也就反挨罰了十克朗。後來他走到哪裏就說到哪裏,說每個撿到財物老實報案的人都應罰款二十五克朗,把他打得鼻青臉腫的,並且還要當著眾人的麵來打,讓人人都能牢記住並照此辦理。我想,我們的那聖餐匣是不會有人來歸還的,何況聖餐匣背後蓋有團部的大印,沒有人願意跟軍隊的東西沾邊,寧可把它扔到水裏,也比惹出禍來強。昨天我在‘金花環’酒店和一個鄉下人閑談,他已經五十六歲了,他到新巴克區公所去打聽他們為什麽沒收他的四輪馬車。他們把他攆出了區公所。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見了一列輜重車隊正好停在廣場上。有個年輕小夥子求他,讓他替自己照看一會兒馬,說他是給軍隊送罐頭的。可是等了很久,小夥子也沒出現。當這車隊要繼續往前開時,這位五十六歲的鄉下人還必須跟著他們一直往前走。車隊到了匈牙利,他也照樣求人在車隊旁等他一會兒,這樣他才得救脫險,不然還得跟著去塞爾維亞。一路上他都害怕極了。從此他再也不願同軍隊的任何事物沾邊了。”
晚上有人到隨軍神甫家來串門,這人就是早晨那位也想為工兵們做戰地彌撒的篤信上帝的隨軍神甫。他稱得上是一個宗教的盲信者,巴不得人人都來親近上帝。他以前任神學教員的時候,就靠敲後腦勺來增強孩子們的宗教感。各種雜誌上,經常刊登以《殘暴的神學教員》或者《專敲後腦勺的神學教員》等為題的文章來評論他。他堅信藤條製度是促進孩子們掌握教理問答的最好武器。
他之所以有一隻腳有點兒瘸,這是因為他打學生後腦勺,人家家長找他算賬的結果。那個學生因對三位一體表示出一點懷疑,後腦勺就挨了他三拳:一拳為聖父,二拳為聖子,第三拳為聖靈。
今天他來找他的同行卡茨,目的是要將同行引上正道。他跟同行進行了發自肺腑的談話,開頭是這樣說的:“我很驚訝,您這兒居然沒掛耶穌受難的十字架。您在哪兒念禱文?您房間裏的牆頭上連一張聖像都不掛。您的**掛的是些什麽?”
卡茨微微一笑說:“這是《蘇珊娜沐浴圖》,下麵那張**女人是我的一個老戀人。右邊是一張日本壁畫,一個日本老武士和幾名藝妓間的性活動。的確,太具有獨創性了,對嗎?我的禱告書放在廚房裏。帥克,你給我把它拿來,翻到第三頁。”
帥克倒是上廚房去了,但從那裏傳來的卻是連續三下開酒瓶塞子的聲音。
當桌上出現了三瓶酒的時候,篤信上帝的神甫非常吃驚。
“這是做彌撒用的淡葡萄酒,同行,”卡茨說,“上等貨。酸味白葡萄酒,跟摩澤爾產的味道差不多。”
“我不會喝的,”篤信上帝的神甫態度堅決,“我是想來跟您推心置腹地聊聊。”
“您會口幹舌躁,同行,”卡茨說,“您先喝一點,我再洗耳恭聽。我是個非常寬容大度的人,各種意見我都能聽得進。”
篤信上帝的神甫呷了一小口,立刻睜大了眼睛。
“真他媽的好酒。不是嗎?同行!”
這位宗教的盲信者固執地說:“我發現您說話總帶個髒字什麽的。”
“習慣了,”卡茨回答說,“有時我甚至發現自己犯了瀆神罪。帥克,給神甫大人斟酒,老實告訴您,我還常說‘操你媽!他奶奶的!他媽的!’這類髒話。我想,等您也和我一樣在軍隊裏呆時間久了,您也會像我這樣的,這並不困難。在宗教方麵,我們不是也會說‘天國、上帝、十字架、莊嚴聖潔’這一套嗎?聽上去不是很悅耳動聽,很在行,一下就能使我們感覺很親近嗎?喝吧,同行!”
這位昔日的神學教員機械地喝著。顯然,他想說點什麽而又開不了口。他在絞盡腦汁考慮。
“同行,”卡茨接著說,“抬起頭,不要那麽愁眉苦臉地坐著,似乎再過五分鍾他們就要來將您送上絞刑架似的。我聽人提起過您,說您有一次錯把星期五當在星期四了,於是就到餐館裏去吃了一塊豬排,後來您就跑到廁所把一個手指伸進喉嚨裏,好讓它吐出來,您以為因為這事上帝會懲罰您。我可不怕在大齋期吃肉,也不怕下地獄。抱歉!您請喝!感覺好點了嗎?也許您是一位隨著時代精神和改革者的步伐一起前進的人,您對地獄有什麽好的看法?你是否認為地獄裏取締了普通的硫磺鍋,而代之以蒸汽鍋,也就是高壓鍋來煎熬不幸的罪人,罪人們全身被塗滿人造奶油,穿在電動鐵叉上烤人肉串吧!百萬年後,還會用一種修公路的打夯機從人身上壓過去,把他們碾得粉碎;牙醫會用一種特殊的器械把罪人的牙齒拔得咯咯直響,他們的叫喊聲也能錄製成留聲機的唱片,然後送給天堂裏麵的正人君子們欣賞。在天堂裏,用噴霧器噴香水,交響樂隊拚命地演奏勃拉姆斯的樂曲,直到人們寧可下地獄,到煉獄裏去受苦受難,也不願再聽下去。天使們的臂部都裝上了飛機用的螺旋槳,以免使自己的翅膀受累。您請喝,同行!帥克,給他斟白蘭地。我感覺他好像喝多了。”
當篤信上帝的神甫清醒過來後,輕聲說道:“宗教是一種理智的思考。誰不相信三位一體的存在……”
“帥克,”卡茨打斷他的話說,“再給隨軍神甫大人倒杯白蘭地,讓他清醒過來。你跟他說點別的吧,帥克。”
“報告隨軍神甫大人,在伏拉西馬,有個修道院的教長,”帥克說,“當他的年邁的女管家帶著一個小男孩和錢跑掉之後,他便雇了一個新的女仆。盡管這位教長也是年事已高,卻研究起聖奧古斯丁來。人們都說,聖奧古斯丁在教會裏算是一位聖父了。這位修道院的教長從一本書上看到,要是誰相信地球另一麵有人生活的話,誰就得遭到詛咒,於是他對自己的女仆說:‘你聽著,你曾經對我說過,說你的兒子是個鉗工,去了澳大利亞,這就意味著他生活在地球另一麵的居民當中;但聖奧古斯丁有令,誰相信地球另一麵有人生活,誰就得遭到詛咒。’‘尊敬的老爺,’女仆對他說,‘反正我兒子從澳大利亞給我寄來信和錢。“這是魔鬼的欺詐!’修道院教長硬對她說,‘根據聖奧古斯丁的學說,壓根不存在澳大利亞。這是魔鬼把你引上了歧途。’禮拜日那天,他在教堂裏當眾臭罵了她一通,並一個勁地嚷著澳大利亞不存在。人們便將他從教堂直接送進了瘋人院。好在那兒聚集了不少跟他一類的人。在烏爾舒林卡的修道院裏有一瓶聖母瑪利亞用來喂耶穌的牛奶;在貝內舍夫孤兒院裏他們給孤兒們運來了法國盧爾德城的聖水,孤兒們喝了之後,拉稀拉得到處都是。”
篤信上帝的神甫頭暈眼花,新喝下去的白蘭地灌到他的腦子裏,他又打起精神來了。
他眯著眼問卡茨:“您不相信聖母瑪利亞是童貞女受胎?您不相信保存在廟宇裏的揚·克什吉德爾聖徒的大拇指是真的?您到底信不信上帝?要是您不相信,那您怎麽又成了隨軍神甫呢?”
“我的同行,”卡茨親切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背說,“隻要國家還認為這很必要,是一件不錯的事情,當士兵們在去打仗送死之前一定要上帝的祝福,那麽,隨軍神甫就是一個能掙錢,又不太勞累的美差了。對我來說,這比在演習場上東跑西顛,老去操練要好得多。想當初,我代表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物,並且由我自己來扮演上帝的角色。我如果不想寬恕某人的罪惡,他就是給我下跪我也不會放過他的。不過這種人他媽的最近也很少見到。”
“我熱愛上帝,”篤信上帝的隨軍神甫一邊說一邊開始打嗝,“非常愛他,請您給我一點葡萄酒吧。我敬重上帝,”接著他又說,“非常敬重和熱愛他。誰也不會得到我對他的那種敬重。”
他用拳頭使勁捶桌子,捶得桌子上的瓶子都振動起來。“上帝具有一種超凡的無與倫比的品格,他光明正大,誠實正直,他像太陽一樣,光芒萬丈,任何人都別想動搖我這個信念。我也尊重信徒約瑟夫,我敬重所有的聖徒,即使是聖·塞拉皮翁也不例外,盡管他名字是如此難聽。”
“他應申請換名。”帥克插了一句。
“我也喜歡聖女魯德米拉以及聖徒貝爾納德,”昔日的神學教員接著說,“他在聖哥達爾達救了許多朝聖者。他脖子上總掛著一瓶白蘭地,去尋找被大雪覆蓋的行人並換救他們。”
他們的興趣又轉移了。篤信上帝的神甫說起話來已經是語無倫次了:“我敬重所有的小動物,十二月二十八日是他們的節日,我恨赫羅德斯。——當母雞睡覺的時候生下的蛋,您吃起來一定覺得不新鮮。”
他開懷大笑,同時又開始歌唱:“啊,神聖的上帝,神聖的,有力的。”
但又立刻停了下來,站起來,轉向卡茨,尖銳地問道:
“您不相信八月十五日是聖母瑪利亞升天節?”
他們的興致到最高點了,於是又添了幾瓶酒,不時地還傳來卡茨的聲音:“您告訴我,說您不信上帝,不然我就不給您斟酒。”
這種感覺就像又回到了最早的一批天主教徒遭受迫害的時代。昔日的神學教員唱起了一首古羅馬競技場的殉道者之歌,並大聲吼道:“我信上帝,我不否定他!我有的是留給自己喝的葡萄酒,我自己也可能派人去取。”
最後他們把他安放到**。在他進入夢鄉之前,他還舉起右臂發誓說:“我信聖父、聖子和聖靈。把祈禱書給我拿來。”
帥克順手把擺在床頭櫃上的一本書塞到了他的手裏,於是這位篤信上帝的神甫就手抱薄伽丘的這本《十日談》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