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抱丘壑尚，率性恣遊遨〔1〕。
中為吏役牽，十祀空恫勞〔2〕。
外曲徇塵轍，私心寄英髦〔3〕。
進乏廊廟器，退非鄉曲豪〔4〕。
天命斯不易，鬼責將安逃〔5〕?
屯難果見淩，剝喪宜所遭〔6〕。
神明固浩浩，眾口徒嗷嗷〔7〕。
投跡山水地，放情詠離騷〔8〕。
再懷曩歲期，容與馳輕舠〔9〕。
虛館背山郭，前軒麵江皋〔10〕。
重疊間浦漵，邐迤驅岩〔11〕。
積翠浮澹灩，始疑負靈鼇〔12〕。
叢林留衝飆，石礫迎飛濤〔13〕。
曠朗天景霽，樵蘇遠相號〔14〕。
澄潭湧沉鷗，半壁跳懸猱〔15〕。
鹿鳴驗食野，魚樂知觀濠〔16〕。
孤賞誠所悼，暫欣良足褒〔17〕。
留連俯欞檻，注我壺中醪〔18〕。
朵頤進芰實，擢手持蟹螯〔19〕。
炊稻視爨鼎，繪鮮聞操刀〔20〕。
野蔬盈頃筐，頗雜池沼筆〔21〕。
緬慕鼓柑翁，嘯詠哺其糟〔22〕。
退想於陵子，三咽資李螬〔22〕。
斯道難為偕，沉憂安所韜〔24〕?
曲渚怨鴻鵠，環洲肜蘭蕈〔25〕。
暮景回西岑，北流逝滔滔〔26〕。
徘徊遂昏黑，遠火明連艘〔27〕。
木落寒山靜，江空秋月高〔28〕。
斂袂戒還徒，善遊矜所操〔29〕。
趣淺戢長枻，乘深屏輕篙〔30〕。
曠望援深竿，哀歌扣鳴艚〔31〕。
中川恣超忽，漫若翔且翱〔32〕。
淹泊遂所止，野風自颾颾〔33〕。
澗急驚鱗奔，蹊荒饑獸嗥〔34〕。
入門守拘縶，淒戚憎鬱陶〔35〕。
慕士情未忘，懷人首徒搔〔36〕。
內顧乃無有，德車酋甚鴻毛〔37〕。
名竊久自欺，食浮固雲叨〔38〕。
問牛悲釁鍾，說彘驚臨牢〔39〕。
永遁刀筆吏，寧期簿書曹〔40〕?
中興遂群物，裂壤分鞬櫜〔41〕。
岷凶既雲捕，吳虜亦已鏖〔42〕。
扡禦盛方虎，謨明富伊咎〔43〕。
披山窮木禾，駕海逾蟠桃〔44〕。
重來越裳雉，再返西旅獒〔45〕。
左右抗槐棘，縱橫羅雁羔〔46〕。
三辟鹹肆宥，眾生均覆燾〔47〕。
安得奉皇靈，在宥解天弢〔48〕。
歸誠慰鬆梓，陳力開蓬蒿〔49〕。
卜室有酃杜，名田占灃澇〔50〕。
磻溪近餘基，阿城連故濠〔51〕。
螟蛑願親燎，荼堇甘自薅〔52〕。
饑食期農耕，寒衣俟蠶繰〔53〕。
及骭足為溫，滿腹寧複饕〔54〕?
安將蒯及菅，誰慕粱與膏〔55〕?
弋林驅雀鸚，漁澤從鰭紉〔56〕。
觀象嘉素履，陳詩謝幹旄〔57〕。
方托麇鹿群，敢同騏驥槽〔58〕?
處賤無溷濁，固窮匪**慆〔59〕。
踉蹌辭束縛，悅懌換煎熬〔60〕
登年徒負版，興役趨伐鼛〔61〕。
目眩絕渾渾，耳喧息嘈嘈〔62〕。
茲焉畢餘命，富貴非吾曹〔63〕。
長沙哀糾繩，漢陰嗤桔槔〔64〕。
苟伸擊壤情，機事息秋毫〔65〕。
海霧多蓊鬱，越風饒腥臊〔66〕。
寧唯迫魑魅，所懼齊焄藤〔67〕。
知罃懷褚中，範叔戀綈袍〔68〕。
伊人不可期，慷慨徒忉忉〔69〕。
題解
此詩元和三年（808）秋作於永州。汪森《韓柳詩選》雲：“此詩約略分為四段，一起，一收，前半為南亭夜還，後半則敘誌也。通篇以‘丘壑尚’為主，南亭之遊，適起歸田之望，所敘之誌，正謂此耳。”按此詩題言七十韻，實為六十九韻。
注釋
〔1〕夙：早，平素。丘壑尚：言山水之好。丘壑，也常指隱居的地方。《太平禦覽》卷七十九引《符子》：“吾將釣於一壑，棲於一丘。”陶淵明《歸園田居》其一：“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謝靈運《郡齋讀書》：“昔餘遊京華，未嚐廢丘壑。”率性：依循本性而行。《禮記·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鄭玄注：“率，循也。循性行之是謂道。”恣：恣意，任意。〔2〕十祀：十年。殷代稱年日祀。《尚書·商書·伊訓》：“惟元祀，十有二月，乙醜，伊尹祠於先王。”陸德明《音義》：“祀，年也。夏日歲，商日祀，周日年，唐虞日載。”恫勞：憂勞。悒，憂愁。按柳宗元於貞元十四年（798）第博學宏詞科、為集賢殿書院正字，至本年（元和三年）為十年。〔3〕外曲：謂曲己以從人事。《莊子-人間世》：“我內直而外曲。……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晉郭象注：“外形委曲，隨人事之所當為也。”徇：通“殉”，為達到某種目的而獻身。司馬遷《報任安書》：“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塵轍：這裏代指官場世俗事務。私心：謂個人之心念。寄：謂寄懷，寄托誌趣。英髦：猶英俊，指英俊之士。劉孝標《辯命論》：“昔之玉質金相，英髦秀達，皆擯斥於當年，韞奇才而莫用。”〔4〕進：謂進身入仕。廊廟器：指能為朝廷擔負重任的人才。《三國誌·蜀書·許靖傳》：“許靖夙有名譽，既以篤厚為稱，又以人物為意，雖行事舉動未悉允當，蔣濟以為‘大較廊廟器也。…退：指退官隱居。鄉曲：猶言鄉下。以其偏處一隅，故稱鄉曲。引申指鄉裏。《莊子·胠篋》：“闔四竟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間鄉曲者，曷嚐不法聖人哉?”司馬遷《報任安書》：“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豪：富豪。〔5〕斯：此。不易：不可改變。鬼責：鬼神的處罰。獨孤及《佛頂尊勝陀羅尼幢讚並序》：“歿無鬼責，惠牙滋焉。”費冠卿《九華山化成寺記》：“生為人非，死為鬼責。”安：哪裏。〔6〕屯難：《周易·屯卦·彖辭》：“剛柔始交而難生。”這裏指災難禍亂。見：被。淩：侵淩。剝喪：《周易·剝卦·彖辭》：“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孔穎達疏：“小人道長，世既暗亂，何由可進?往則遇災，故不利有攸往也。”遭：遇。〔7〕神明：何焯《義門讀書記》卷三十七：…神明同浩浩’，神明，謂君心也。”浩浩：廣遠貌。《詩經·小雅·雨無正》：“浩浩吳天，不駁其德。”嗷嗷：《漢書·劉向傳》：“無罪無辜，讒口嗷嗷。”顏師古注：“嗷嗷，眾聲也。”〔8〕投跡：《文選》卷四十五揚雄《解嘲》：“欲談者卷舌而同聲，欲步者擬足而投跡。”李善注：“言不敢奇異也。故欲談者卷舌不言，待彼發而同其聲；欲行者擬足不前，待彼行而投其跡也。……莊子日：多物將往，投跡者眾。”此句自言被貶而投放至山水之地。山水地，指永州。離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韜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9〕曩歲：往歲，昔時。曩歲期，指上文所言“夙抱丘壑尚，率性恣遊遨”。容與：徐進貌。《楚辭》屈原《九章·涉江》：“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凝滯。”輕舠：輕舟。舠，刀形小船。〔10〕虛館：空館。謝靈運《齋中讀書》：“虛館絕諍訟，空庭來鳥雀。”背：背靠。麵：麵對。江皋：江邊。《漢書·賈山傳》載《至言》“江皋河瀕”，李奇注：“皋，水邊淤地也。”〔11〕浦漵：水濱。《藝文類聚》卷九十二梁何遜《詠白鷗》詩：“孤飛出浦漵，獨宿下滄洲。”邐迤：曲折綿延。岩：李白《鳴皋歌送岑征君》：“峰崢嶸以路絕，掛星辰於岩巍。”《說文》卷九：“，山多小石也。”〔12〕積翠：《文選》卷二十二顏延之《應詔觀北湖田收》詩：“攢素既森藹，積翠亦蔥芊。”張銑注：“鬆柏重布，故雲積翠。”此指重疊的江島林木。澹灩：水波微動貌。白居易《泛渭賦》：“夜分兮扣舷，天無雲兮水無煙；遲遲兮明月，波澹灩兮棹寅緣。”負靈鼇：古代神話謂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裏，有無底深穀，中有五山，互不相連，隨波上下往還。天帝命禺強使巨鼇十五，更迭舉首而戴之，五山始峙。見《楚辭》屈原《天問》、《列子·湯問》。〔13〕衝飆：猛烈的暴風。謝靈運《還舊園作見顏範二中書》詩：“何意衝飆激，烈火縱炎煙。”〔14〕曠朗：空曠明朗。霽：雨止。樵蘇：《史記·淮陰侯列傳》：“臣聞千裏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集解》引《漢書音義》：“樵，取薪也。蘇，取草也。”這裏指柴草。〔15〕猱（náo）：猿類。〔16〕“鹿鳴”句：《詩經·小雅·鹿鳴》：“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驗，驗證。“魚樂”句：《莊子·秋水》：“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日：‘儵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日：‘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按此二句暗含懷友之意。〔17〕悼：感傷。《詩經·衛風·氓》：“靜言思之，躬自悼矣。”暫欣：暫時的歡欣。褒：讚美。〔18〕欞檻：班固《西都賦》：“舍欞檻而卻倚，若顛墜而複稽。”這裏指亭欄。注：傾注，傾倒。醪：濁酒。〔19〕朵頤：鼓動腮頰，嚼食的樣子。《周易-頤卦》：“觀我朵頤，凶。”孑L穎達疏：“朵是動意，如手之捉物，謂之朵也。今動其頤，故知嚼也。”芰：菱角。兩角者為菱，四角者為芰。《國語·楚語上》：“屈到嗜芰。”韋昭注：“芰，菱也。”持蟹螯：《世說新語·任誕》：“畢茂世雲：‘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20〕爨（cuàn）：灶；炊。鼎：古代的一種烹飪器，常見者為三足兩耳。繪（kuai）：細切魚肉。〔21〕盈：滿。頃筐：斜口之筐，前低後高，即今筲箕之類。《詩經·周南·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頃筐。”池沼芼：《左傳·隱公三年》：“澗溪沼沚之毛。”杜預注：“沼，池也。沚，小渚也。毛，草也。”按“毛”通“筆”。〔22〕“緬慕”二句：緬慕，思慕。鼓枻（yì）翁，《楚辭》屈原《漁翁》：“屈原日：‘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日：‘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歃其釃?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王逸注“鼓枻”：“叩船舷也。”詩人這裏化用其意，表示激憤之情。〔23〕“退想”二句：《孟子·滕文公下》：“匡章日：‘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漢趙岐注：“螬，蟲也。李實有蟲，食之過半，言仲子目不能擇也。”〔24〕斯道：此道，指上述漁翁所說隨波逐流和陳仲子為廉潔而處窮的行為。偕：共同，一起。韜：《廣韻》卷二：“韜，藏也，寬也。”這裏是寬的意思。〔25〕怨鴻鵠：指鴻鵠的哀怨鳴聲。彫：凋零。萆：《廣韻》卷二：“薬，葛之白花。”〔26〕景：日光。〔27〕艘：船的泛稱。〔28〕木落：木葉凋落。《文選》卷四左思《蜀都賦》：“木落南翔。”劉淵林注：“木落者，葉落也。木葉落，秋時也。”李善注：“《淮南子》日：木葉落而長年悲。”〔29〕斂袂：整理衣袖，表示敬服。《史記·貨殖列傳》：“故齊冠帶衣履天下，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善遊”句：《莊子·達生》：“顏淵問仲尼日：‘吾嚐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日：操舟可學邪?日：可。善遊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嚐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日：善遊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嚐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晉郭象注：“夫欲養生全內者，其唯無所矜重也。”〔30〕“趣淺”二句：意謂至水淺處收起長槳，至水深處放下輕篙。趣，通“趨”。戢，斂，收起。枻，船槳。屏：除去，這裏是放下的意思。〔31〕曠望：猶遙望。援：持。艚（cáo）：船的一種。〔32〕中川：猶中流。恣：任意。超忽：曠遠貌。《文選》卷五十九南齊王簡棲《頭陀寺碑文》：“東望平皋，千裏超忽。”李善注：“《楚辭》日：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33〕淹泊：滯留。張九齡《奉和聖製送十道采訪使及朝集使》詩：“戒程有攸往，詔餞無淹泊。”颾颾：風聲。〔34〕嗥（háo）：野獸叫。《左傳·襄公十四年》：“狐狸所居，豺狼所嗥。”〔35〕拘縶（zhí）：拘禁，束縛。《藝文類聚》卷九十六引《異苑》：“我被拘縶，方見烹臛。”鬱陶：憂思積聚貌。《尚書·五子之歌》：“鬱陶乎予心，顏厚有忸怩。”〔36〕慕士：這裏表示對友人的思慕。“懷人”句：《詩經-邶風·靜女》：“愛而不見，搔首踟躕。”〔37〕內顧：回顧。《論語·鄉黨》：“車中不內顧。”《集解》引包鹹：“車中不內顧者，前視不過衡軛，傍視不過輢轂。”“德車酋”句：《詩經·大雅·烝民》：“德輶如毛。”鄭玄箋：“車酋，輕。”〔38〕食浮：《禮記·坊記》：“故君子與其使食浮於人也，寧使人浮於食。”鄭玄注：“食謂祿也，在上日浮。祿勝己則近貪，己勝祿則近廉。”叨：同“饕”，貪。〔39〕“問牛”句：《孟子·梁惠王上》：“（齊宣）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日：‘牛何之?’對日：‘將以釁鍾。’王日：‘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釁鍾，用牲口的血塗在新鑄的鍾上，這是古代的一種祭祀儀式。“說彘”句：《莊子·達生》：“祝宗人玄端以臨牢，說彘日：‘汝奚惡死?吾將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齋，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日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箕之中。”臨，走進，靠近。牢，即“牢”，豬欄。〔40〕遁：逃，回避。刀筆吏：主辦文案的官吏。《史記·汲黯列傳》：“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為公卿。”《漢書·蕭何曹參傳》：“蕭何、曹參皆起秦刀筆吏。”顏師古注：“刀所以削書也，古者用簡牒，故吏皆以刀筆自隨也。”寧：豈，難道。期：希望。簿書曹：意同“刀筆吏”。簿書，即文書。曹，輩。〔41〕中興：由衰落而重新興盛。《詩經·大雅·烝民》序：“任賢使能，周室中興焉。”這裏指唐代安史之亂後的王朝中興。遂群物：成就萬物。《禮記·月令》中秋之月：“上無乏用，百事乃遂。”鄭玄注：“遂，猶成也。”裂壤：本指裂地以分封諸侯王，這裏指地方節度使和割據一方的藩鎮。《淮南子·人間訓》：“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柳宗元《賀分淄青諸州為三道節度狀》：“害氣盡除，和風溥暢，裂壤既分其形勝，經野必正其提封。”分鞬櫜：此之分兵權。《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左執鞭弭，右屬橐鞬，以與君周旋。”杜預注：“櫜以受箭，鞬以受弓。”櫜鞬本指箭袋弓囊，這裏代指軍隊。〔42〕“岷凶”二句：韓醇《詁訓柳集》卷四十三：“詩雲‘岷凶既雲捕’。元和元年擒西川劉闢也。又雲‘吳虜亦已鏖’，謂元和二年誅浙西李錡也。”鏖，激烈戰鬥。《漢書·霍去病傳》：“合短兵，鏖皋蘭下。”顏師古注：“鏖謂苦擊而多殺也。……今俗猶謂打擊之甚者日鏖。”這裏有殲滅之意。〔43〕扡（hàn）禦：抵禦。扡，同“捍”。方虎：指周宣王時名將方叔、召虎。方叔曾受命北伐獫狁，南征荊楚，有功於周。《詩經·小雅·采芑》：“方叔元老克壯其猶。”召虎，即召穆公，召公奭的後代。周宣王時，淮夷不服，宣王命召虎領兵沿江漢出征。《詩經·大雅·江漢》：“江漢之滸，王命召虎。”謨明：謀略英明。謨，謀劃。《尚書·皋陶謨》：“允迪厥德，謨明弼諧。”伊咎：指伊尹、咎繇。伊尹佐湯，居阿衡（宰相）之事。咎繇即皋陶，輔舜，掌刑獄之事。此二句言朝廷有傑出的文臣武將。〔44〕披山：《史記·五帝本紀》：“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嚐寧居。”《索隱》：“披，音如字，謂披山林草木而行以通道也。”窮：極。木禾：《山海經·海內西經》：“昆侖之墟方八百裏，高萬仞，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晉郭璞注：“木禾，穀類也，生黑水之阿，可食。見《穆天子傳》。”這裏代指昆侖，言極西之地。蟠桃：《史記·五帝本紀》：“西至於流沙，東至於蟠木。”裴駟注：“《海外經》日：東海中有山焉，名日度索，上有大桃樹，屈蟠三千裏。”此代指極東之地。按以此二句盛讚大唐中興後的聲威遠播。〔45〕越裳雉：《漢書·平帝紀》：“元始元年春正月，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顏師古注：“越裳，南方遠國也。譯謂傳言也。道路絕遠，風俗殊隔，故累譯而後乃通。”西旅獒：《尚書·旅獒》：“西旅獻獒。”孔安國傳：“西戎遠國貢大犬。”西旅，指西方遠國之人。按此二句言邊遠之地皆來朝貢。〔46〕“左右”句：《周禮·秋官‘朝士》：“朝士掌建邦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群士在其後。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群吏在其後。麵三槐，三公位焉。”鄭玄注：“樹棘以為位者，取其赤心而外刺，象以赤心三刺也。槐之言懷也，懷來人於此，欲與之謀。”抗，舉。羅：羅列，排列。雁羔：《周禮·春官·大宗伯》：“卿執羔，大夫執雁。”鄭玄注：“羔，小羊，取其群而不失其類。雁，取其候時而行。”按此二句以“槐棘”、“雁羔”喻朝士，言卿士大夫濟濟在朝。〔47〕三辟：辟，刑法。指夏商周三代的刑法。《左傳·昭公六年》：“夏有亂政而作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周有亂政而作九刑。三辟之興，皆叔世也。”孔穎達疏：“《正義》日：三辟，謂禹刑、湯刑、九刑也。辟，罪也。三者斷罪之書，故為刑書。皆是叔世所為，言刑書不起於始盛之世。”鹹：皆，全部。肆宥：寬赦罪人。《宋書·後廢帝本紀》：“元徽元年春正月戊寅朔，改元，大赦天下。壬寅，詔日：‘……今開元肆宥，萬品惟新，凡茲流斥，宜均弘洗。自元年以前貽罪徙放者悉聽還本土。’”覆燾：同“覆幬”，猶言覆被。《禮記·中庸》：“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三國誌·魏書·高堂隆傳》棧潛疏：“天生蒸民而樹之君，所以覆燾群生，熙育兆庶。”按《舊唐書·憲宗紀》：“（元和）三年春正月癸未朔。癸巳。群臣上尊號日睿聖文武皇帝。禦宣政殿受冊，禮畢，移仗禦丹風樓，大赦天下。”〔48〕在宥：莊子論述無為而治，任事物自然發展，因以“在宥”名篇，謂“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這裏指在寬恕之列。劉禹錫《上宰相賀德音狀》：“或有詿誤之徒，爰降殊私，特宏在宥。”解天瞍：《莊子·知北遊》：“解其天弢，墮其天裹。”解，脫。弢，弓袋。天j叟，本指天然的束縛，這裏指朝廷的法網。〔49〕歸：指歸還故鄉。鬆梓：意同“桑梓”，為鄉裏的代稱，參見前《聞黃鸝》詩注。又，古墓地多植鬆柏，此言“鬆梓”，則兼言先人墓地及屋舍。陳力：施展才力。《論語·季氏》：“孔子日：‘求，周任有言日：陳列就力，不能者止。…開蓬蒿：謂開墾荒田。按柳宗元《寄許京兆孟容書》：“先墓所在（長安）城南，無異子弟為主，獨托村鄰。自譴逐來，消息存亡不一至鄉間，主守者固以益怠。晝夜哀憤，懼便毀傷鬆柏，芻牧不禁，以成大戾。”〔50〕卜室：意同“卜宅”、“卜居”，本指用占卜選擇定居之地，後泛指擇地定居。鄂（h訌）杜：長安二縣名。《漢書·宣帝紀》：“尤樂杜、鄠之間。”顏師古注：“二縣之間也。杜屬京兆，鄠屬扶風。”灃澇：流經陝西鄂縣二水名。灃水，也作“豐水”、“酆水”。《元和郡縣誌》卷二《關內道二·鄂縣》：“豐水，出縣東南終南山，自發源北流，經縣東二十八裏，北流人渭。”澇河，即古潦水，關中八川之一。出鄠縣西南，北流合諸水，東北入鹹陽西南境，注於渭。《初學記》卷二《涇水》引《關中記》雲：“涇與渭、洛為關中三川，與渭、灞、滻、澇、潏、灃、滴為關中八水。”按柳宗元《寄許京兆孟容書》：“（長安）城西有數頃田，樹果數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穢，恐便斬伐，無複愛惜。”〔51〕磻溪：在陝西寶雞市東南，源出南山，北流入於渭。餘基：此指先人留下的宅基。阿城：《三輔黃圖》卷一《秦宮》：“阿房宮，亦日阿城。”濠：一作“壕”。〔52〕螟蛑：螟，食禾害蟲。蛑，蛑賊，同“蟊賊”，食禾害蟲。《詩經·小雅·大田》：“去其螟媵，及其蟊賊。無害我田樨。田祖有神，秉畀炎火。”毛傳：“食心日螟，食葉日螣，食根日蟊，食節日賊。”荼堇：《詩經‘大雅·綿》：“周原膴膴，堇荼如飴。”毛傳：“堇，菜也。荼，苦菜也。”這裏指雜草。薅（hāo）：拔除田中雜草。〔53〕俟（sì）：等待。繰（sāo）：抽理蠶絲。〔54〕及肝（gàn）：指過膝的短衣。《史記·鄒陽列傳》：“寧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集解》：“應劭日：齊桓公夜出迎客，而寧戚疾擊其牛角商歌日：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遭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曼曼何時旦?”《淮南子·傲真訓》：“雖以天下之大，易骭之一毛，無所概於誌也。”高誘注：“骭，自膝以下，脛以上也。”溫：溫暖。滿腹：謂飽食。饕（tāo）：《莊子·駢拇》雲：“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富貴。”後人亦謂貪食日饕。〔55〕安將”二句：上句承“及骭”句，下句承“滿腹”句，意思是說：有短衣蔽體，足可溫暖，安用營蒯?能夠吃飽，那用貪食，誰還羨慕膏粱?蒯（kuǎ）及菅（jiān），茅草之類。《左傳·成公九年》：“詩日：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薑，無棄蕉萃。”粱與膏，指精美的事物。《國語·晉語七》：“夫膏粱之性難正也。”韋昭注：“膏，肉之肥者。粱，食之精者。言食肥美者，率多驕放，其性難正也。”〔56〕弋林：射鳥於林。弋，以繩係箭而射。鸚（yàn）：雀。漁澤：打魚於澤。從：任。：即泥鰍。紉：刀魚。《說文》卷十一《魚部下》：“鮆，飲而不食，刀魚也。九江有之。”〔57〕“觀象”句：《周易·履卦》：“初九，素履往，無咎。象日：‘素履之往，獨行願也。’”王弼注：“履道惡華，故素乃無咎。處履以素，何往不從?必獨行其願，物無犯也。”孔穎達疏：“他人尚華，己獨質素，則何咎也。故獨行所願。則物無犯也。”後以素履指純樸的行為。“陳詩”句：《詩經·鄌風·幹旄》序：“幹旄，美好善也。衛文公臣子多好善，賢者樂告以善道也。”詩雲：“孑孑幹旄，在浚之郊。”毛傳：“孑孑，於旄之貌，注旄於幹首，大夫之旃也。”幹，通“竿”；旄，犛牛尾。用犛牛尾裝飾旗杆，樹於車後作為儀仗。按柳宗元雖為永州刺史，然實為貶囚，故雲“謝幹旄”。〔58〕麇鹿群：曹植《九愁賦》：“履先王之正路，豈**徑之可遵!知犯君之招咎，恥幹媚而求親。顧旋複之無軏，長自棄於遐濱。與麇鹿以為群，宿林藪之蕆蓁。野蕭條而極望，曠千裏而無人。”梁孝元皇帝《金樓子·興王篇》：“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餓於首陽，依麇鹿以為群。”騏驥：這裏比喻仕宦顯達之人。〔59〕溷濁：《楚辭》屈原《離騷》：“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王逸注：“溷，亂也；濁，貪也。言時世君亂臣貪，不別善惡，好蔽美德而嫉妒忠信也。”固窮：《論語·衛靈公》：“子日：君子固窮。”匪：同“非”。**慆（tāo）：《尚書·湯誥》：“凡我造邦，無從匪彝，無即恪**。”孔安國傳：“戒諸侯與之更始。彝，常；倡，慢也。”〔60〕踉蹌（làingqiàng）：行走急遽貌。悅懌：高興愉快。《詩經·邶風·靜女》：“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說，通“悅”。此二句“踉蹌”、“悅懌”指遊南亭之事。“束縛”、“煎熬”指居官和貶謫的心情。〔61〕“登年”二句：意謂多年居官為政，無非是驅民以從役事。登年，《國語·周語中》：“若登年以載其毒，必亡。”韋昭注：“登年，多曆年也。”負版，《論語·鄉黨》：“式負版者。”何晏集解：“負版者，持邦國之圖籍。”伐馨（gā），擊鼓。馨，大鼓。《詩經·小雅·鼓鍾》：“鼓鍾伐馨。”《周禮·地官·鼓人》：“以餐鼓役事。”鄭玄注：“馨鼓，長丈二尺。”〔62〕渾渾：渾濁、紛亂貌。陸雲《九湣·感逝》：“將藹藹而未飆，世渾渾其難澄。”嘈嘈：喧聲。《文選》卷十一王延壽《魯靈光殿賦》：“耳嘈嘈以失聽，目矎矎而喪精。”張載注：“言炫耀也。矎矎，目不正也。”李善注：“《埤蒼》曰：嘈嘈，聲眾也。”〔63〕畢：結束。曹：輩。〔64〕“長沙”句：長沙，代指漢代賈誼，以其曾為長沙王太傅。《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其辭日：‘……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縫。…《集解》：“應劭日：‘禍福相為表裏，如糾纆繩索相附會也。’瓚日：‘糾，絞也。纆，索也。’”《索隠》：“韋昭雲：‘縫，徽也。’又《通俗文》雲：‘合繩日糾。’《字林》雲：‘纆三合繩也，音墨。’糾音九。”“漢陰”句：嗤，譏笑。桔槔，井上汲水的工具。《莊子·天運》：“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同上書《天地》：“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日：‘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印而視之日：‘奈何?’日：‘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其名為槔。’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日：‘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子貢瞞然慚，俯而不對。”〔65〕擊壤：相傳堯時，有老人擊壤而歌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何力於我哉?”後成為歌頌盛世太平的典故。參見王充《論衡·藝增》、皇甫謐《帝王世紀》等。謝靈運《初去郡》詩：“即是羲唐化，獲我擊壤情。”（情，一作“聲”）“機事”句：言毫無“機事”。機事，見上。秋毫：鳥獸之毛，至秋更生，細而末銳，謂之秋毫。《孟子·梁惠王上》：“明足以察秋毫之末。”〔66〕蓊鬱：濃密貌。曹丕《感物賦》：“瞻玄雲之蓊鬱，仰沉陰之杳冥。”饒：多。〔67〕迫：接近。魑魅：迷信傳說稱山神、鬼怪。《左傳·文公十八年》：“投諸四裔，以禦螭魅。”杜預注：“螭魅，山林異氣所生，為人害者。”齊煮蔗（xūn biāo）：謂死亡。原注：“‘藨’與‘蒿’同。”《禮記·祭義》：“眾生必死，死必歸土，……其氣發揚於上為昭明，焄蒿淒愴，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鄭玄注：“煮謂香臭也，蒿謂氣烝出貌也。”原意指香氣散發，引申為死亡。〔68〕“知罃”句：《左傳·成公三年》：“荀罃之在楚也，鄭賈人有將寘諸褚中以出。既謀之，未行，而楚人歸之。賈人如晉，荀罃善視之，如實出己。”杜預注：“傳言知警之賢。”“範叔”句：戰國範睢事魏中大夫須賈，為賈毀謗，笞辱幾死。逃至秦國，更名張祿，仕秦為相。後須賈出使入秦，範睢故著舊衣往見。賈憐其寒，取一綈袍為贈，旋知睢為秦相，大驚請罪。睢以賈曾贈綈袍，有眷戀故人之意，故釋之。見《史記·範睢列傳》。按此二句用典，皆表示不忘故舊之情的意思。〔69〕伊人：這個人。《詩經·秦風·蒹葭》：“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此指知罃、範睢那樣的人。忉忉（dāo dāo）：憂思貌。《詩經·齊風·甫田》：“無思遠人，勞心忉忉。”毛傳：“忉忉，憂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