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嚐;
舍酒去相語,共分一日光〔1〕。
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
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2〕。
我名屬相府,欲往不得行;
思之不可見,百端在中腸〔3〕。
維時月魄死,冬日朝在房,
驅馳公事退,聞子適及城〔4〕。
命車載之至,引坐於中堂,
開懷聽其說,往往副所望〔5〕。
孔丘歿已遠,仁義路久荒。
紛紛百家起,詭怪相披猖〔6〕。
長老守所聞,後生習為常。
少知誠難得,純粹古已亡〔7〕。
譬彼植園木,有根易為長。
留之不遣去,館置城西旁〔8〕。
歲時未雲幾,浩浩觀湖江〔9〕。
眾夫指之笑,謂我知不明〔10〕。
兒童畏雷電,魚鱉驚夜光。
州家舉進士,選士繆所當〔11〕。
馳詞對我策,章句何煒煌〔12〕。
相公朝服立,工席歌《鹿鳴》〔13〕。
禮終樂亦闋,相拜送於庭〔14〕。
之子去須臾,赫赫流盛名〔15〕。
竊喜複竊歎,諒知有所成。
人事安可恒,奄忽令我傷〔16〕。
聞子高第日,正從相公喪〔17〕。
哀情逢吉語,惝恍難為雙〔18〕。
暮宿偃師西,徒展轉在床〔19〕。
夜聞汴州亂,繞壁行傍徨〔20〕。
我時留妻子,倉卒不及將,
相見不複期,零落甘所丁〔21〕。
嬌女未絕乳,念之不能望,
忽如在我所,耳若聞啼聲。
中途安得返,一日不可更〔22〕。
俄有東來說,我家免罹殃,
乘船下汴水,東去趨彭城〔23〕。
從喪朝至洛,還走不及停。
假道經盟津,出入行澗岡〔24〕。
日西入軍門,贏馬顛且僵〔25〕。
主人願少留,延人陳壺觴〔26〕。
卑賤不敢辭,忽忽心如狂〔27〕。
飲食豈知味,絲竹徒轟轟〔28〕。
平明脫身去,決若驚鳧翔〔29〕。
黃昏次汜水,欲過無舟航,
號呼久乃至,夜濟十裏黃〔30〕。
中流上灘潭,沙水不可詳〔31〕。
驚波暗合遝,星宿爭翻芒〔32〕。
轅馬蹄躅鳴,左右泣仆童〔33〕。
甲午憩時門,臨泉窺鬥龍〔34〕。
東南出陳許,陂澤平茫茫〔35〕。
道邊草木花,紅紫相低昂。
百裏不逢人,角角雉錐鳴〔36〕。
行行二月暮,乃及徐南疆。
下馬步堤岸,上船拜吾兄。
誰雲經艱難,百口無夭殤〔37〕。
仆射南陽公,宅我睢水陽〔38〕。
篋中有餘衣,盎中有餘糧〔39〕。
閉門讀書史,清風窗戶涼。
日念子來遊,子豈知我情?
別離未為久,辛苦多所經〔40〕。
對食每不飽,共言無倦聽。
連延三十日,晨坐達五更。
我友二三子,宦遊在西京〔41〕。
東野窺禹穴,李翱觀濤江〔42〕。
蕭條千萬裏,會合安可逢?
淮之水舒舒,楚山直叢叢〔43〕。
子又舍我去,我懷焉所窮〔44〕?
男兒不再壯,百歲如風狂〔45〕。
高爵尚可求,無為守一鄉〔46〕。
題解
貞元十五年(799),韓愈在徐州,張籍前往拜謁,不久離去,韓愈作此詩以贈別。詩中一方麵回顧了與張籍的交往,另一方麵追述了自己在汴州之亂中的涉險經曆。全詩單行,無對偶語,頗能顯示韓詩的語言特征。
注釋
〔1〕共分一日光:意謂在一起共同度過一日的時光。〔2〕子:古人對對方的尊稱。孟君:指孟郊。按韓愈之結識張籍,是因孟郊的介紹。〔3〕我名屬相府:方世舉注:“董晉罷相後為宣武軍節度使,表公為觀察推官,故日名屬相府。”欲往:意謂欲前往拜訪。百端:各種思慮。指對張籍的思念之情。〔4〕維時:即當時。維,發語詞,無義。月魄死:指每月的月初。古人以朔日(農曆每月初一)以後為“死魄”,望日(農曆每月十五日)以後為“生魄”。魄,也作“霸”,指月輪無光處。冬日朝在房:魏本引韓醇日:“《月令》:‘孟冬之月,日在房。’朝,早也。”又引孫汝聽日:“房者,日月所會之處也,如房室之房,《書》日‘乃季秋月朔,辰弗集於房’是也。”適:正,恰好。〔5〕副所望:指張籍的言談符合韓愈所期望的。副,符合,相稱。〔6〕百家:指諸子百家。詭怪:此指各種異端邪說。披猖:猶言猖獗,囂張。〔7〕少知:少年有知。純粹:純正不雜,猶言精華。〔8〕留之:謂留下張籍(使從學)。館置:使寓居。〔9〕歲時未雲幾:謂時日未久。浩浩:喻張籍學問有成。〔10〕知不明:愚笨。知,通“智”。〔11〕州家:即州官,指州刺史。舉進士:此指由地方官推舉人選赴京應進士試。繆所當:謙辭,謂己不勝其任。繆,通“謬”。〔12〕馳詞:馳騁文詞。對我策:意謂回答我出的試卷。按唐代進士應試,需做“策對”,一般為政論性的文章。章句:指文章。煒煌:光輝,喻文章之美。〔13〕相公:指董晉。朝服立:身穿朝服肅立。工席:擺設酒宴。歌《鹿鳴》:歌唱《詩經·小雅·鹿鳴》之詩。《詩小序》說:“燕群臣嘉賓也。”《新唐書·選舉誌》:州縣舉鄉貢者“皆懷牒自列於州縣。試已,長吏以鄉飲酒禮會屬僚。設賓主,陳俎豆,備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鳴》之詩,因與耆艾敘長少焉”。〔14〕闋:奏樂畢。〔15〕之子:這個人,指張籍。須臾:不久。赫赫:顯赫貌。流盛名:謂籍登進士第。按張籍於貞元十五年(799)登進士第。〔16〕奄忽:變化迅速。馬融《長笛賦》:“奄忽滅沒。”〔17〕高第:高中,及第。正從相公喪:指此年二月董晉死,韓愈護喪歸葬。〔18〕哀情:指“從相公喪”。吉語:指“聞子高第”。惝恍:精神恍惚貌。難為雙:言悲喜難以並存。〔19〕偃師:縣名,今屬河南。徒展轉在床:一作“展轉在空床”。展轉:亦作“輾轉”,形容心有所思、臥不安席的樣子。《詩經·周南·關雎》:“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又《陳風·澤陂》:“寤寐無為,輾轉伏枕。”〔20〕汴州亂:指此年二月汴州兵變,留後官陸長源、判官孟叔度等遇害。見《資治通鑒》卷二三五。繞壁行傍徨:形容內心焦急而又無計可施。傍徨,同“彷徨”。〔21〕倉卒:匆忙,倉促。不及將:來不及攜帶。將,攜帶,偕行。零落:指家人離散。甘所丁:甘心接受遭遇的一切。丁,當,遭逢。《詩經·大雅·雲漢》:“寧丁我躬。”〔22〕更:經曆,度過。〔23〕俄:俄而,不久。東來說:從東麵(彭城)傳來消息。罹殃:遭殃,受禍。汴水:唐人稱通濟渠為汴水。彭城:古縣名,即今江蘇省徐州市。“乘船”二句是說,家人幸免於難,已經乘船順汴水而東入彭城。〔24〕假道:借道。此謂取路。盟津:即孟津,古黃河津渡,在今河南省孟縣南。出入:指經由之處。〔25〕贏馬:瘦弱的馬。顛且僵:謂撲倒在地,僵直不動。〔26〕主人:指河陽三城節度使李元淳。延:請。陳壺觴:謂設酒席款待。〔27〕卑賤:謙辭,自言職位低下。辭:推辭。忽忽:精神恍惚貌。狂:言心急如狂。〔28〕絲竹:泛指音樂。轟轟:象大聲,此指眾樂聲。《北史·李元忠傳》:“轟轟大樂。”鮑照《代東門行》:“絲竹徒滿坐,憂人不解顏。”〔29〕決(xuè):迅疾貌。《莊子·逍遙遊》:“我決起而飛。”鳧:一名野鴨。〔30〕次:到達。汜水:發源於河南鞏縣東南,北流經滎陽汜水鎮西,北注入黃河。濟:渡過。十裏黃:形容寬闊的黃河。〔31〕潭(dàn):沙灘。不可詳:謂難以詳述。〔32〕合遝:重疊,複雜。李白《九日登山》:“連山似驚波,合遝出溟海。”翻芒:光芒閃動。〔33〕轅馬”二句:語本屈原《離騷》:“仆夫悲餘馬懷兮,蜷曲顧而不行。”踴躅(zhízú):徘徊不前貌。〔34〕甲午:甲午日為此年二月二十日。時門:古鄭國都城門(在今河南新鄭縣)。臨泉:即臨淵。泉為避“淵”諱。窺鬥龍:《左傳·昭公十九年》:“鄭大水,龍鬥於時門之外洧淵。”〔35〕陳、許:陳州(今河南省淮陽縣),許州(今河南省許昌市)。陂澤:池沼。陂,池。〔36〕角角(gǔgǔ):猶“咕咕”,象聲詞,這裏形容雉鳴聲。雉:野雞。錐(gòu):雉雞叫。《詩經·小雅·小弁》:“雉之朝雊,尚求其雌。”〔37〕百口:指全家人。〔38〕仆射(yè):官名,在唐代是宰相的職位。南陽公:指張建封。張建封於貞元四年任徐州刺史、徐泗濠節度使,七年進位檢校禮部尚書,十二年加檢校右仆射,守徐州共十年之久。宅我睢水陽:把我安置在睢水北岸住下。宅,用作動詞,安置,安頓。睢,同“濉”,古代鴻溝支派之一,自開封東流入泗水。韓愈於貞元十六年(800)作《與孟東野書》說:“去年春,脫汴州之亂,幸不死,無所與歸,遂來於此。主人與吾有故,哀其窮,居吾於符離睢上。”〔39〕篋:小箱子。盎:大腹小口的瓦罐。〔40〕“別離”二句:按張籍於貞兀十四年冬入京,至此時來訪僅相隔半年餘。〔41〕二三子:對友人的泛稱。宦遊:仕宦在外。西京:長安。〔42〕東野:孟郊,字東野。禹穴:在越州會稽山(今浙江省紹興市),相傳大禹曾居此穴。李翱:字習之,為韓門弟子,著名散文家。濤江:指錢塘江潮。李翱《複性書》:“南觀濤江,入於越。”〔43〕舒舒:形容水流舒緩貌。叢叢:同“簇簇”,聚集貌。〔44〕焉所窮:哪裏有盡頭。〔45〕風狂:形容人生短暫,如狂風般速逝。〔46〕“高爵”二句:意在鼓勵張籍出仕。無為:不要。《文選》卷二十九《古詩十九首》其四:“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轗軻長苦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