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虛得暴下，避冷臥北窗〔1〕。
不蹋曉鼓朝，安眠聽逄逄〔2〕。
籍也處閭裏，抱能未施邦〔3〕。
文章自娛戲，金石日擊撞；
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4〕。
談舌久不調，非君亮誰雙〔5〕?
扶幾導之言，曲節初摐摐，
半途喜開鑿，派別失大江〔6〕。
吾欲盈其氣，不令見麾幢。
牛羊滿田野，解旆束空杠〔7〕。
傾樽與斟酌，四壁堆罌缸〔8〕。
玄帷隔雪風，照爐釘明釭〔9〕。
夜闌縱捭闔，哆口竦眉魘〔10〕。
勢侔高陽翁，坐約齊橫降〔11〕。
連日挾所有，形軀頓膀肛〔12〕。
將歸乃徐謂，子言得無嚨〔13〕?
回軍與角逐，斫樹收窮龐〔14〕。
雌聲吐款要，酒壺綴羊腔〔15〕。
君乃昆侖渠，籍乃嶺頭瀧〔16〕。
譬如蟻垤微，詎可陵崆〔17〕。
幸願終贈之，斬拔枿與樁〔18〕。
從此識歸處，東流水淙淙〔19〕。
題解
張十八即張籍（7677—8307），字文昌，行十八。原籍吳郡（今江蘇蘇州），少時僑寓和州烏江（在今安徽和縣）。貞元十五年（799）進士，曆任太常寺太祝、水部員外郎、國子司業等職，故世稱張司業或張水部。有《張司業集》。此詩約作於貞元十四年（798），時韓愈在汴州宣武節度使董晉幕府為觀察推官，張籍因孟郊推薦而結識韓愈。從這首詩中可以看出韓愈對後進青年的培養與引導。
注釋
〔1〕暴下：突然腹瀉。《黃帝內經素問·至真要大論》：“諸嘔吐酸，暴注下迫，皆屬於熱。”〔2〕蹋：同“踏”。方世舉《韓昌黎詩集編年箋注》：“乘曉鼓而入朝，如蹋月蹋星之類。”逢逄（pàng pàng）：鼓聲。〔3〕間裏，猶言民間。邦：邦國，指朝廷、國家。未施邦：未為朝廷所用，即未得官職。〔4〕金石：即金石聲。《晉書·孫綽傳》：“（綽）嚐作《天台山賦》，辭致甚工，初成，以示友人範榮期，雲：‘卿試擲地，當作金石聲也。…“龍文”二句：《史記·趙世家》：“秦武王與孟說舉龍文赤鼎，絕臏而死。”斛：古代以十鬥為一斛。扛（gāng）：抬舉重物。《史記·項羽本紀》：“力能扛鼎。”〔5〕掉：此指鼓動其舌。《漢書·蒯通傳》：“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舌，下齊十餘城。”顏師古日：“掉，搖也。”亮：或作“諒”。〔6〕摐摐（chuāng chuāng）：象聲詞。摐，通“撞”，擊。司馬相如《子虛賦》：“摐金鼓，吹嗚籟。”半途喜開鑿：意謂張籍本已有所成，茲更加啟發引導。上文“籍也處間裏”等六句，已見此意。又張籍《祭退之》詩雲：“籍在江湖間，獨以道自將。學詩為眾體，久乃溢笈囊。略無相知人，暗如霧中行。北遊偶逢公，盛語相稱明。名因天下聞，傳者人歌聲。”亦明此意。〔7〕“吾欲”四句：以戰為喻，言如何培養張籍之勇氣。氣：勇氣。《左傳·莊公十年》：“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麾幢：此泛指軍旗儀仗。麾，指揮用的旌旗。幢，儀仗所用之旗。“牛羊”句：顧嗣立《昌黎先生詩集注》注引《漢書·匈奴傳》：“漢使人陽為賣馬邑城以誘單於，單於乃以十萬騎入武州塞，未至馬邑城百餘裏，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乃引兵還。”旆：同“旆”。杠：旗杆。〔8〕罌、缸：皆酒器。〔9〕釘明紅（gāng，又讀gōng）：錢仲聯補釋雲：“‘釘’借為‘’《集韻》：‘盯，張也。或作幢，中莖切。’此雲‘釘明缸’，猶後世雲‘張燈’。”釭：燈。江淹《別賦》：“冬釭凝兮夜何長。”〔10〕夜闌：夜深。捭闔：猶言開合，戰國時策士遊說的一種方法。《鬼穀子·捭闔》：“捭闔者，道之大化，說之變也。必豫審其變化。”哆：張口貌。《詩經·小雅·巷伯》：“哆兮侈兮，成是南箕。”眉厖（màng）：同厖眉，眉毛花白。王褒《四子講德論》：“魘眉耆耈之老，鹹愛惜朝夕。”〔11〕侔：齊等。高陽翁：指漢高祖謀臣酈食其。酈為高陽人。齊橫：指齊國田橫。顧嗣立注引《史記·田儋列傳》：“田橫複收齊城邑，立田榮子廣為齊王而相之。漢王使酈生往說而下齊王廣及其相國橫。橫以為然，解其曆下車。”〔12〕連日”二句：意謂連日來暢所欲言，然身體已得腫病。膀肛，腫脹。〔13〕嚨（māng）：語言雜亂。〔14〕龐：指龐涓。《史記·孫子列傳》載：孫臏與龐涓嚐俱學兵法，龐因嫉孫之才能而斷其兩足。會齊使如魏，竊載與歸。其後魏與趙攻韓，韓告急於齊。齊使田忌將而往，直走大梁。魏將龐涓聞之，去韓而歸。“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馬陵道狹，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日‘龐涓死於此樹之下’。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日‘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鑽火燭之。讀其書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日：‘遂成豎子之名!’”韓愈用此典故，意謂先誘使張籍開口，然後再戰勝之。此二句與前“吾欲盈其氣”四句相照應。〔15〕雌聲：謂發音似女性。晉桓溫自以雄姿風氣是宣帝（司馬懿）、劉琨之儔。後得一老婢，為琨伎女，見溫日：“公聲甚似劉司空，恨雌。”見《晉書·桓溫傳》。款要：猶言真情。酒壺綴羊腔：指酒與羊，皆為饋贈之禮物。《史記·盧綰列傳》：“盧綰親與高祖太上皇相愛，及生男，高祖、盧綰同日生，裏中持羊酒賀兩家。”羊腔：謂羊。宋孫奕撰《示兒編》卷十五《雜記·人物通稱》：“羊謂之腔。韓愈《病中贈張十八》雲：‘酒壺綴羊腔’是也。豬亦謂之腔。”陸遊《秋日郊居》詩雲：“兩翁兒女舊論姻，酒擔羊腔喜色新。”〔16〕按以下四句為張籍語。查慎行注雲：“以下述張語，非公自誇也。”“君乃”二句意謂：你是昆侖山上的水之源，我是下遊的一個支流。君，此指韓愈。瀧，水名，此作奔湍解。〔17〕“譬如”二句：意謂自己渺小如蟻穴之土堆，怎能與高山相比。蟻垤（dié）：螞蟻做窩時堆在穴口的小土堆。崆（yáng）：山石高峻貌。〔18〕枋（niè）：同“蘖”，樹木的根株。〔19〕淙淙：流水聲。此二句回應“派別失大江”句作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