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逐人所棄,遂為鬼神欺〔1〕。

才難不其然,卒與大患期〔2〕。

淩人古受氏,吳世誇雄姿〔3〕。

寂寞富春水,英氣方在斯〔4〕。

六學誠一貫,精義窮發揮〔5〕。

著書逾十年,幽賾靡不推〔6〕。

天庭掞高文,萬字若波馳〔7〕。

記室征西府,宏謀耀其奇〔8〕。

輶軒下東越,列郡蘇疲贏〔9〕。

宛宛淩江羽,來棲翰林枝〔10〕。

孝文留弓劍,中外方危疑〔11〕。

抗聲促遺詔,定命由陳辭〔12〕。

徒隸肅曹官,征賦參有司〔13〕。

出守烏江滸,老遷湟水湄〔14〕。

高堂傾故國,葬祭限囚羈〔15〕。

仲叔繼幽淪,狂叫唯童兒〔16〕。

一門既無主,焉用徒生為〔17〕!

舉聲但呼天,孰知神者誰〔18〕?

泣盡目無見,腎傷足不持〔19〕。

溘死委炎荒,臧獲守靈帷〔20〕。

平生負國譴,駭骨非敢私〔21〕。

蓋棺未塞責,孤旒凝寒颶〔22〕。

念昔始相遇,腑腸為君知〔23〕。

進身齊選擇,失路同瑕疵〔24〕。

本期濟仁義,今為眾所嗤〔25〕。

滅名竟不試,世義安可支〔26〕!

恬死百憂盡,苟生萬慮滋〔27〕。

顧餘九逝魂,與子各何之〔28〕?

我歌誠自慟,非獨為君悲〔29〕。

題解

此詩為悼念亡友淩準而作。淩準,字宗一,杭州(今屬浙江)人。與柳宗元等人一道參與永貞革新。永貞元年(805)九月,自都官員外郎貶和州刺史,十一月,再貶連州司馬,為八司馬之一。元和元年(806)卒於桂陽佛寺。這首詩即作於其時,當時柳宗元在永州。此外,柳宗元還寫有《故連州員外司馬淩君權厝誌》。這首詩曆敘淩準身世和生平,對他的才華、道德和政績作了高度評價,更對他的不幸遭遇寄予深切同情。整首詩寫得哀婉悲愴,感人肺腑。

題解

〔1〕廢逐:指淩準被貶謫放逐。鬼神欺:遭到鬼神的欺淩,此謂遭遇困厄。按淩準遭貶之後,母親和兩個弟弟都相繼去世,他自己又繼而喪亡,災難接踵而至,所以說“鬼神欺”。〔2〕“才難”句:《論語·泰伯》:“孑L子日:才難,不其然乎?”何晏《集解》引孔安國雲:“大才難得,豈不然乎?”卒:最終。大患:指死亡。《老子》第十三章:“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期:會合,相遇。〔3〕“淩人”句:是說淩姓祖先以官名為姓氏。淩人,周代掌管藏冰的官。《周禮·天官·淩人》:“淩人,掌冰。”《元和姓纂》卷五淩氏:“衛康叔支子為周淩人,子孫以官為姓。……餘杭淩統世居餘杭,二子,烈、封。八代孫嵩,晉廣陵太守。貞元都官員外淩準,杭州人,雲其後也。”“吳世”句:是說淩準的祖上淩統,在三國時期的吳國曾經英勇馳騁,誇耀當世。據《三國誌·吳書·淩統傳》載:淩統字公績,年十五,拜別部司馬。孫權征江夏時任為先鋒,立有戰功。又與周瑜等人破曹操於烏林,遷校尉職。統雖在軍旅,親賢接士,輕財重義,有國士之風。後從孫權征合肥,拚死而戰,力救孫權,身受創傷,還拜偏將軍。及卒,孫權為之流涕。“誇雄姿”,即指此。〔4〕“寂寞”二句:意思是說:淩統在餘杭富春的後人,一直寂寞無聞,沒有出現傑出的人才,然而英靈之氣正聚集在淩準的身上。富春,《後漢書·嚴光傳》:“乃耕於富春山。”唐李賢注:“今杭州富陽縣也。本漢富春縣,避晉簡文帝鄭太後諱,改日富陽。”富春水,謂浙江。斯,此,指淩準。〔5〕六學:同“六經”,指《詩》、《書》、《禮》、《樂》、《易》、《春秋》六部儒家經典。董仲舒《春秋繁露·玉杯》:“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誠:的確,確實。一貫:《論語·裏仁》:“吾道一以貫之。”精義:指六經深微奧妙的道理。《周易·係辭下》:“精義入神,以致用也。”窮:盡,無餘。發揮:闡說,解釋。《周易·乾卦》:“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6〕逾:超過。幽賾:幽深奧妙。《弘明集》卷四何承天《達性論》:“情綜古今,智周萬物,妙思窮幽賾,製作侔造化。”靡不推:無不推求研究。〔7〕天庭:天帝之庭,此指宮廷。掞(shàn):發抒,鋪張。左思《蜀都賦》:“幽思絢道德,摘藻掞天庭。”“萬字”句:柳宗元《故連州員外司馬淩君權厝誌》:“年二十,以書幹丞相。丞相以聞,試其文,日萬言,擢為崇文館校書郎。”若波馳,言其文思如波濤洶湧,滾滾不盡。《舊唐書·楊炯傳》:“(張)說日:楊盈川文思如懸河注水,酌之不竭。”〔8〕“記室”二句: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十月,涇原節度使姚令言反,擁朱泚為主,淩準當時任邠寧節度使掌書記,佐節度使韓遊瓌征討朱泚有功。柳宗元《故連州員外司馬淩君權厝誌》:“以金吾兵曹為邠寧節度掌書記。涇之亂,以謀畫佐元戎,常有大功。”西府,謂涇原節度使府,治所在今甘肅涇川縣,地處長安之西,故稱“西府”。〔9〕“輶軒”二句:指淩準在貞元十八年(802)任浙東觀察使(賈全)判官時,緩解民疲,治理有績。柳宗元《故連州員外司馬淩君權厝誌》:“遷侍禦史,為浙東廉使判官,撫循罷(音疲)人,按驗汙吏。吏人敬愛,厥績以懋,粹然而光。聲聞於上,召以為翰林學士。”車酋軒,輕車,使臣所乘之車。東越,即指浙東。列郡,指浙東各州郡。蘇,蘇息,複蘇,謂困頓後獲得休息。疲贏,指疲憊贏弱之民。〔10〕宛宛:回旋屈曲的樣子。《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宛宛黃龍,興德而升。”《索隱》:“胡廣日:屈伸也。”這裏形容鳥回旋飛翔的樣子。淩江羽:喻淩準。“來棲”句:謂淩準得任翰林學士。李義府《詠烏》詩:“上林多少樹,不借一枝棲。”〔11〕“孝文”句:言唐德宗升天去世。《舊唐書·德宗紀下》:德宗崩,“群臣上諡日神武孝文,廟號德宗。”留弓劍,《史記·封禪書》:“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髯,龍髯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胡髯號。”中外:指宮廷和朝廷。危疑:憂懼疑慮。〔12〕“抗聲”二句:柳宗元《故連州員外司馬淩君權厝誌》:“德宗崩,邇臣議秘三日乃下遺詔,君獨抗危詞,以語同列王1丕,畫其不可者十六七,乃以旦日發喪,六師萬姓安其分。”定命:此指決定朝廷命運。〔13〕“徒隸”句:是說淩準在擔任都官員外郎時,受到人們的尊敬。徒隸,服役之囚。肅,恭敬。曹官,即曹司,諸曹官吏職司之所在。這裏指淩準任都官員外郎。《新唐書·百官誌》:“都官郎中、員外郎各一人,掌俘隸簿錄,給衣糧醫藥,而理其訴免。”“征賦”句:柳宗元《故連州員外司馬淩君權厝誌》:“人為尚書郎,仍以文章侍從,由本官參度支,調發出納,奸吏衰止。”〔14〕“出守”二句:指淩準於永貞元年(805)九月,被貶為和州刺史,十一月,再貶為連州司馬事。烏江,在安徽和縣東北四十裏,今名烏江浦。這裏烏江滸代指和州。湟水湄,指連州。劉禹錫《連州刺史廳壁記》:“城下之浸日湟水。”滸、湄,皆指水岸邊。〔5〕高堂:本謂父母,此指母親。傾:謂死亡。故國:指故鄉。“葬祭”句:是說淩準因被貶外放而不能回去參加母親的葬祭。柳宗元《故連州員外司馬淩君權厝誌》:“居母喪,不得歸。”囚,拘禁,罪犯。羈,拘束。〔16〕“仲叔”句:是說淩準的兩個弟弟相繼去世。仲叔,舊時兄弟排行以伯、仲、叔、季為序,仲是老二,叔是老三。幽淪,淪於幽冥,指人去世。《三國誌·吳書·張昭傳》:“自分幽淪,長棄溝壑。”狂叫:這裏形容悲痛呼號。〔17〕“一門”二句:意謂家中已經沒有了主事之人,自己還白白地活在世上又有什麽用呢!〔18〕舉聲:放聲。但:隻。孰:誰。〔19〕“泣盡”句:言其因悲痛哭泣而失明。柳宗元《故連州員外司馬淩君權厝誌》:“居母喪,不得歸,而二弟繼死。不食,哭泣,遂喪其明以沒。”足不持:謂無法站立行走。〔20〕溘死:忽然死亡。屈原《離騷》:“寧溘死而流亡兮,餘不忍為此態也。”委:猶“委棄”,棄置。炎荒:南方邊遠之地。《藝文類聚》卷三傅玄《述夏賦》:“朱鳥感於炎荒。”柳宗元《祭弟宗直文》:“炎荒萬裏,毒瘴允塞,汝已久病,來此伴吾。”臧獲:奴婢的賤稱。《荀子·王霸》:“如是,則雖臧獲不肯與天子易勢業。”唐楊驚注:“臧獲,奴婢也。《方言》謂荊、淮、海岱之間,罵奴日臧,罵婢日獲。燕齊亡奴謂之臧,亡婢謂之獲。或日,取貨謂之臧,擒得謂之獲。皆謂有罪為奴婢者。”〔21〕負國譴:謂遭到朝廷的貶謫。負,遭受。一作“罹”。譴,官吏謫降日譴。王勃《上百裏昌言疏》:“今大人上延國譴,遠宰邊邑。”韋嗣立《奉和張嶽州王潭州別詩序》:“後承朝譴,各自東西。”駭骨:同“骸骨”。非敢私:意謂不敢私自提出將屍骨歸葬故鄉的要求。〔22〕塞責:抵塞罪責,盡責。《漢書·公孫弘傳》:“臣弘行能不足以稱,加有負薪之疾,恐先狗馬填溝壑,終無以報德塞責。願歸侯,乞骸骨,避賢者路。”旒(zhao):魂幡,出喪時為棺柩引路的旗。凝:聚集。寒颸:涼風。〔23〕昔:往昔,過去。“腑腸”句:謂知心之交。君,指淩準。〔24〕進身:謂被提拔任用。齊選擇:謂被同時選拔授職。失路:喻不得誌,此指革新失敗後遭到貶謫。《漢書·揚雄傳》:“當途者入青雲,失路者委溝渠。”瑕疵:喻缺點、過失。顏之推《顏氏家訓·省事》:“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而獲酬謝。”〔25〕“本期”二句:意思是說:本來希望能救助仁義之道,如今卻被眾人所譏笑。〔26〕試:考較,考察。義:一作“議”。〔27〕恬死:《楚辭》屈原《九章·惜往日》:“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為藪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洪興祖《補注》:“恬,安也。言安於死亡不苟生也。”滋:滋生。此二句與孔融《臨終詩》“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意思相近。〔28〕九逝魂:《楚辭》屈原《九章·抽思》:“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朱熹《集注》:“一夕九逝,思之切也。”子:古代對男子的尊稱。此指淩準。何之:到哪裏去。〔29〕“我歌”二句:意思是說:我的這首詩歌不僅僅是為你而悲傷,也是為我自己相同的命運而慟哭。柳宗元《故連州員外司馬淩君權厝誌》:“執友河東柳宗元,哀君有道而不明白於天下,離湣逢尤天其生,且又同過,故哭以為誌,其辭哀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