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日出群烏飛,鵶鵶爭赴朝陽枝〔1〕。
刷毛伸翼和且樂,爾獨落魄今何為〔2〕?
無乃慕高近白日,三足炻爾令爾疾〔3〕?
無乃饑啼走路旁,貪鮮攫肉人所傷〔4〕?
翹肖獨足下叢薄,口銜低枝始能躍〔5〕。
還顧泥塗備螻蟻,仰看棟梁防燕雀〔6〕。
左右六翮利如刀,踴身失勢不得高〔7〕。
支離無趾猶自免,努力低飛逃後患〔8〕。
題解
“跂”(qì),舉一足。“跂烏”,傷了一足的烏鴉,所以詩歌第九句說是“獨足”。這是一首寓言詩,大約作於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底至唐憲宗元和元年(806)之問。在永貞元年八月,柳宗元參加了由王1=丕、王叔文等人發起的“永貞革新”,革新失敗後,柳宗元因受到牽連而從禮部員外郎的職位被貶為邵州(治所在今湖南省邵陽市)刺史,同年十月又被貶為永州(治所在今湖南省永州市)司馬。這首詩就是以“跂烏”的不幸遭遇自況,表達自己在政治上所遭受的打擊以及內心的憤慨之情。
注釋
〔1〕鵶鵶:猶啞啞,形容烏鴉的嗚叫聲。梁吳筠《行路難》:“唯聞啞啞城上烏。”〔2〕爾:指跛烏。落魄:潦倒失意。這兩句是說:群烏在陽光下歡快自由地刷毛伸翼,隻有你潦倒失意,現在你還能幹什麽呢?〔2〕無乃:莫非,豈不是。三足:即三足烏,古代神話中太陽內的神烏。《淮南子·精神訓》:“日中有踆烏。”漢高誘注:“跋,猶跗也。謂三足烏。”《春秋元命苞》:“日中有三足烏。”疾:殘疾。這兩句是說:莫非是你想往上爬,靠近了太陽,太陽中的三足烏因為嫉妒而傷害了你嗎?〔4〕攫肉:《漢書·循吏傳》:“吏出,不敢舍郵亭,食於道旁,烏攫其肉。”這兩句是說:莫非是你饑餓難忍,在路旁貪食了人家的鮮肉而被人打傷了吧?〔5〕翹肖:同“肖翹”,細小而能飛的生物。《莊子·胠篋》:“肖翹之物。”成玄英疏:“飛空之類日肖翹,皆輕小物也。”按章士釗《柳文指要·體要之部》卷十二認為“翹肖”是“翹首”之誤,並說:“巧手,猶言矯首,皆詩中數見不鮮之字,今用與獨足相配成文,於《跂烏詞》最為貼切。”獨足:一足。叢薄:草木叢生的地方。《淮南子·俶真訓》:“鳥飛千仞之上,獸走叢薄之中,禍猶及之。”漢高誘注:“聚木日叢,深草日薄。”這兩句是說:跛烏飛下草木叢中,因為獨足行走不便,隻好銜住低矮的樹枝才能跳躍。〔6〕備:防備。螻蟻:螻蛄與螞蟻。這兩句是說:跤烏惴惴不安,既要低頭防備螻蟻的齧食,又要仰頭防備燕雀的襲擊。這兩句意本《莊子·列禦寇》:“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7〕左右六翮:指跂烏的兩翅。六翮,健羽。《戰國策·楚策四》:“奮其六翮而淩清風,飄搖乎高翔。”《韓詩外傳》卷六:“夫鴻鵠一舉千裏,所恃者六翮爾。”踴身:猶言騰身,跳躍而起。這兩句的意思是說:跂烏雖然具有展翅高飛的本領,但是由於病足,無法騰躍而起、展翅高飛。〔8〕支離:形體不全的人。《莊子·人間世》說:有一個“支離”的人名叫疏,雖然患有殘疾,但他平日為人做些縫洗衣服、簸米之類的活計,也能糊口生存。因為身有殘疾,所以朝廷無論是選武士還是派差役,他都不用效力。而且朝廷在賑濟病者時,他還能得到許多柴米。因此,他雖然身有殘疾,但也能一直無憂無慮地生存下來。無趾:斷了足趾的人。《莊子·德充符》說:魯國有一個因犯罪而被斷去腳趾的人,他後來努力希望在道德上完善自己,並且認為那些雖然肢體健全而隻圖虛名、道德不充實的人,就如同受到“天刑”一樣而更不健全。柳宗元這兩句詩的意思是說:自己雖然如同跛烏一樣受到摧殘,但是應當以“支離”和“無趾”為榜樣,保持“無為”的心態與“德充”的努力,盡量隱藏自己,以避免日後的禍患。柳宗元在這裏運用《莊子》中“支離”和“無趾”的兩個典故,雖然表麵意思是說明自己的“無為”與“德充”,但是在這種心態的背後,仍然是在發泄內心的不平與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