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1〕。
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2〕。
伊我生其後,舉頸遙相望〔3〕。
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
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4〕。
想當施手時,巨刃磨天揚〔5〕。
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破〔6〕。
惟此兩夫子,家居率荒涼〔7〕。
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8〕。
翦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9〕。
平生千萬篇,金薤垂琳琅〔10〕。
仙官敕六丁,雷電下取將〔11〕。
流落人間者,太山一豪芒〔12〕。
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13〕。
精神忽交通,百怪入我腸〔14〕。
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15〕。
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16〕。
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17〕。
乞君飛霞佩,與我高頡頏〔18〕。
題解
此詩約作於元和十一年(816)前後,時韓愈、張籍皆在長安。調:調笑,有狂言相戲之意。此前,元稹、白居易曾倡李杜優劣之論。如元稹於元和八年(813)作《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並序》說:“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予觀其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於子美矣。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曆其藩翰,況堂奧乎?”白居易於元和十年(815)作《與元九書》說:“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首,至於貫串古今,梘縷格律,盡工盡善,又過於李。”他們對李白和杜甫都沒有作出全麵、恰當的評價。韓愈對這種偏頗的態度進行了批評,並提出了李杜並尊論,以澄清視聽,指導後學。
注釋
〔1〕李杜:李白與杜甫。按韓愈一直主張李杜並尊,且常以李杜並舉。如其《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薦士》:“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醉留東野》:“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感春》:“近憐李杜無檢束。”《酬司門盧四兄雲夫院長望秋作》:“遠追甫自感至諴。”文章:辭章,這裏指詩歌。光焰:光芒。《史記·屈原列傳》:“推此誌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2〕蚍蜉:大螞蟻,喻“群兒”。〔3〕伊:發語詞。其:代指李、杜。〔4〕“徒觀”二句:以大禹治水為喻,謂己雖得觀李、杜詩作,然無從得知其創作過程;猶如雖見大禹鑿山開河的蹤跡,卻不能見到他治水的航程一樣。矚(zhǔ),視,望。〔5〕施手:下手,指詩歌創作。“巨刃”句:形容李、杜的壯闊胸懷與雄豪氣勢。〔6〕“垠崖”二句:形容李、杜詩歌的磅礴氣勢。垠崖:高聳的山崖。垠,邊際。劃,這裏指以巨刃劈削。崩豁,崩塌破裂。擺雷硠(láng):震撼崩塌。雷硠,崩塌聲。〔7〕“家居”句:言平日生活處境窮困。率,大概,一般。〔8〕帝:天帝。遣:使,令。起且僵:謂興起於困頓之中。且,將。〔9〕“翦翎”二句:喻李、杜二人在世時,如同受到摧殘的籠中之鳥,不得其誌。禰衡《鸚鵡賦》:“閉以雕籠,剪其翅羽。”〔10〕“平生”二句:意謂李、杜平生詩章極多,皆光華燦爛,若精金美玉。金薤,金謂金錯書,薤謂倒薤書,皆古書體名。琳,美玉。琅,似珠的寶石。〔11〕“仙官”二句:言李、杜之詩已為天神所取去。六丁,火神。《後漢書·梁節王暢傳》:“(暢)歸國後,數有惡夢,從官卞忌自言能使六丁,善占夢。”李賢注:“六丁謂六甲中丁神也。若甲子旬中,則丁卯為神,甲寅旬中,則丁巳為神之類也。役使之法,先齋戒,然後其神至,可使致遠方物及知吉凶也。”取將,取去。顧嗣立注引《異人記》:“上元中,台州道士王遠知善《易》,知人死生禍福,作《易總》十五卷。一日,雷雨雲霧中一老人語遠知日:所泄者書何在?上帝命吾攝六丁雷電追取。遠知惶懼據地。旁有六人,青衣,已捧書立矣。老人責日:上方禁文,自有飛天保衛,金科密藏玄都,汝何有,輒藏緗帙?遠知日:青丘元老傳授也。”〔12〕太山:即泰山。豪:通“毫”。〔13〕八荒:八方荒遠之地。〔14〕交通:交互感通。這裏指對於李、杜詩歌精神的領悟。百怪:這裏指各種奇異的物象。〔15〕刺手:猶言探手。刺,采取,探尋。天漿:天上的美酒。《楚辭·九歌·東君》:“援北鬥兮酌桂漿。”〔16〕汗漫:不著邊際。指遼闊的天宇。《淮南子·俶真訓》:“至德之世,甘瞑於溷瀾之域,而徙倚於汗漫之宇。”織女襄:《詩經·小雅·大東》:“跂彼織女,終日七襄。”“襄”的本意是更移,這裏引申為紡織。〔17〕地上友:指張籍。經營:此指苦心創作詩歌。杜甫《丹青引》:“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淡經營中。”〔18〕乞:給予。飛霞佩:彩霞製成的大帶。頡頏(xié háng):鳥飛上下貌。《詩經·邶風·燕燕》:“燕燕於飛,頡之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