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
吾嚐示之難，勇往無不敢。
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1〕。
眾鬼囚大幽，下覷襲玄窞〔2〕。
天陽熙四海，注視首不顉〔3〕。
鯨鵬相摩窄，兩舉快一啖〔4〕。
夫豈能必然，固已謝黯黑甚〔5〕。
狂詞肆滂葩，低昂見舒慘〔6〕。
奸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7〕。
風蟬碎錦纈，綠池披菡萏〔8〕。
芝英擢荒蓁，孤翮起連菼〔9〕。
家住幽都遠，未識氣先感〔10〕。
來尋吾何能，無殊嗜昌歇〔11〕。
始見洛陽春，桃枝綴紅糝〔12〕。
遂來長安裏，時卦轉習坎〔13〕。
老懶無鬥心，久不事鉛槧〔14〕。
欲以金帛酬，舉室常顑頷〔15〕。
念當委我去，雪霜刻以憯〔16〕。
獰飆攪空衢，天地與頓撼〔17〕。
勉率吐歌詩，尉女別後覽〔18〕。
題解
此詩寫於元和六年（821），時韓愈在長安任職方員外郎。無本：詩人賈島為僧時的法號。範陽：賈島為範陽（在今北京市附近）人。詩中主要對賈島知難而進的詩膽及其詩歌創作作了高度評價，較為鮮明地反映出韓愈的詩歌理論主張；詩末表達出關懷之情和送別之意。
注釋
〔1〕“蛟龍”二句：以手攬蛟龍喻其為詩之膽及險怪之風。弄角牙：張弄角牙，即張牙舞爪之意。造次：倉卒，急遽。這裏也有輕易、隨便之意。〔2〕“眾鬼”二句：亦繼上二句之意而喻之，言其詩膽及風格。大幽：《山海經·海內經》：“北海之內……有大幽之國。”此指地下極深之處。下覷（qd）：向下窺視。襲：突然進攻，掩捕。玄窞（dàn）：幽暗的深坑。《周易·坎卦》：“入於坎窞。”〔3〕熙：光明，曝曬。顉（hàn）：低頭。〔4〕“鯨鵬”二句：意謂將鯨、鵬一起拿來痛快地大吃一頓。按“鯨鵬”本《莊子·逍遙遊》。摩率（sù），摩擦。啖，吃。〔5〕黯黮（dǎ）：不明貌。《楚辭》宋玉《九辯》：“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6〕狂詞：狂放的文詞。肆滂葩：謂勢如滂沛之水及怒放的花朵。肆，縱恣，放肆。低昂：指情緒的高低。舒慘：舒放和慘淡。〔7〕“奸窮”二句：意謂賈島的詩雖然得之於奸窮怪變，但往往能歸於平淡。奸，這裏是違逆、悖俗之意。窮，極。怪變，謂變化怪異。造，至，達到。〔8〕“風蟬”二句：意謂賈島詩或如風中蟬翼，錦繡斑斕；或如綠池長滿荷花，自然可愛。風蟬，一作“蜂蟬”。錦纈（xié），織錦。纈，有花紋的絲織品。菡萏，荷花。此二句意本《南史·顏延之傳》：“延之嚐問鮑照己與靈運優劣，照日：‘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9〕芝英”二句：形容賈島詩之特出，如荊棘中長出的瑞草，如蘆荻中飛出的孤鳥。荒蓁，荒野中叢生的荊棘。翮，鳥羽的莖，代指鳥。菱（tǎn）：荻。〔10〕幽都：縣名。唐建中二年（781）分薊縣地置，治所在今北京市西南，與薊縣同城而治，同為幽州治所。即賈島故鄉範陽地。氣先感：謂以聲氣相感發。《周易·乾卦》：“同聲相應，同氣相求。”〔11〕昌歜（chù）：用蒲根切製成的鹽菜。《左傳·僖公三十年》：“王使周公閱來聘，饗有昌歌、白、黑、形鹽。”〔12〕“始見”句：按賈島於元和六年春至洛陽，謁見韓愈。時韓愈任河南縣令。糝（sǎn）：泛指散粒狀的東西，這裏形容初生的花苞。〔13〕“時卦”句：方世舉注：“《易·坎卦》：‘習坎有孚。’按京房《易傳》雲：‘龍德十一月在子，在坎卦。’又雲：‘立夏四月節在申，坎卦。六四，立冬同用。’今詩雲：‘時卦轉習坎’，自是秋轉為冬也。”〔14〕無鬥心：此指爭奇鬥勝之心。事鉛槧（qiàn）：指從事寫作。鉛，鉛粉筆；槧，木板，皆古代書寫用具。《西京雜記》卷三：“揚子雲好事，常懷鉛提槧，從諸計吏，訪殊方絕域四方之語，以為裨補。”〔15〕舉室：全家。顑頷（kǎn hiàn）：因饑餓而麵黃肌瘦。《楚辭》屈原《離騷》：“苟餘情其信娉以練要兮，長顑頷亦何傷。”〔16〕委我去：棄我而去。委，委棄，放棄。刻以僭（cǎn）：嚴刻而又淒慘。僭，通“慘”。〔17〕獰飆：狂風。空衢：空曠的街道。與頓撼：謂一同震動。〔18〕勉率：努力從命之意。率，遵循，服從。《尚書·大禹謨》：“惟時有苗弗率。”尉：通“慰”。女：通“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