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思兮在何所?情多地遐兮遍處處〔1〕。
東西南北皆欲往，千江隔兮萬山阻。
春風吹園雜花開，朝日照屋百鳥語。
三杯取醉不複論，一生長恨奈何許!
其二
皇天平分成四時，春氣漫誕最可悲〔2〕。
雜花妝林草蓋地，白日座上傾天維〔3〕。
蜂喧鳥咽留不得，紅萼萬片從風吹〔4〕。
豈如秋霜雖慘冽，摧落老物誰惜之〔5〕。
為此徑須沽酒飲，自外天地棄不疑〔6〕。
近憐李杜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7〕。
屈原《離騷》二十五，不肯餔啜糟與醨〔8〕。
惜哉此子巧言語，不到聖處寧非癡〔9〕!
幸逢堯舜明四目，條理品匯皆得宜〔10〕。
平明出門暮歸舍，酩酊馬上知為誰〔11〕?
其三
朝騎一馬出，暝就一床臥〔12〕。
詩書漸欲拋，節行久已惰〔13〕。
冠欹感發禿，語誤悲齒墮〔14〕。
辜負平生心，已矣知何奈!
其四
我恨不如江頭人，長網橫江遮紫鱗〔15〕。
獨宿荒陂射鳧雁，賣納租賦官不嗔〔16〕。
歸來歡笑對妻子，衣食自給寧羞貧〔17〕!
今者無端讀書史，智慧隻足勞精神。
畫蛇著足無處用，兩鬢雪白趨埃塵〔18〕。
千愁漫解坐自累，與眾異趣誰相親〔19〕?
數杯澆腸雖暫醉，皎皎萬慮醒還新〔20〕。
百年未滿不得死，且可勤買拋青春〔21〕。
題解
這組詩於元和元年（806）作於江陵。詩中運用比興手法，通過感春來抒發內心的苦悶與感慨。
注釋
〔1〕地遐：意謂路遠。遍處處：到處居住。謂飄徙流轉不定。〔2〕皇天：尊言天。四時：四季。漫誕：散漫、飄**的樣子。〔3〕妝：妝點。“白日”句：意謂坐看白日西斜。傾，傾側。天維，天邊。“維”是係物的大繩。古人認為天地間有四維相係。《楚辭》屈原《天問》：“斡維焉係?天極焉加?”王逸注：“斡，轉也；維，綱也，言天晝夜轉旋，寧有維綱係綴，其際極安所加乎?”〔4〕留不得：指留不住春光。萼：花萼。〔5〕慘冽：極言寒冷。《古文苑》卷三司馬相如《美人賦》：“流風慘冽，素雪飄零。”《太平禦覽》卷三十四引傅玄詩：“季冬時慘冽，猛寒不可勝。”老物：此指秋天的草木。〔6〕沽酒：買酒。“自外”句：意謂自置於天地之外，放棄一切，不再疑慮。阮籍《大人先生傳》：“今吾乃飄飄於天地之外。”〔7〕憐：愛。李杜：指唐代著名詩人李白和杜甫。檢束：拘束，約束。杜甫《杜位宅守歲》詩：“誰能更拘束，爛醉是生涯。”爛漫：這裏是放縱、放浪的意思。〔8〕二十五：指傳世屈原賦二十五篇。包括《離騷》一篇，《九章》九篇，《九歌》十一篇，《天問》一篇，《卜居》、《漁父》、《遠遊》各一篇。鋪：食。糟：酒糟。醣：薄酒。此句意本屈原《漁父》：“漁父日：‘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醣?’”〔9〕此子：指屈原。巧言語：謂善於辭賦。不到聖處：謂沒有達到“爛漫長醉”的境界。聖，酒的代稱。《三國誌·魏書·徐邈傳》：“平日醉客謂酒清者為聖人，濁者為賢人。”〔10〕明四目：謂視聽達於四方。《尚書·舜典》：“詢於四嶽，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聽。”條理：這裏是梳理、治理的意思。品匯：即品類，指萬事萬物。〔11〕平明：清晨，天剛亮。酩酊：大醉貌。〔12〕暝：日落，天黑。〔13〕節行：氣節操行。〔14〕冠：帽子。欹：傾斜。語誤：即語訛，謂因齒落而發音不準。〔15〕江頭人：指江邊的漁人。紫鱗：指魚。〔16〕陂：山坡。鳧：野鴨。賣：指賣魚和鳧雁。納：交納。嗔：發怒。〔17〕寧：難道，哪裏會。〔18〕趨埃塵：奔走於塵埃之中。〔19〕幹愁：無濟於事的空發愁。坐自累：謂受自身之累。〔20〕皎皎：這裏是形容清晰鮮明的樣子。〔21〕拋青春：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