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州南充縣，寒女謝自然，
童正騃無所識，但聞有神仙〔1〕。
輕生學其術，乃在金泉山。
繁華榮慕絕，父母慈愛捐〔2〕。
凝心感魑魅，慌惚難具言〔3〕。
一朝坐空室，雲霧生其間。
如聆笙竽韻，來自冥冥天〔4〕。
白日變幽晦，蕭蕭風景寒。
簷楹暫明滅，五色光屬聯〔5〕。
觀者徒傾駭，躑躅詎敢前〔6〕？
須臾自輕舉，飄若風中煙〔7〕。
茫茫八紘大，影響無由緣〔8〕。
裏胥上其事，郡守驚且歎，
驅車領官吏，氓俗爭相先〔9〕。
入門無所見，冠屨同蛻蟬〔10〕。
皆雲神仙事，灼灼信可傳〔11〕。
餘聞古夏後，象物知神奸，
山林民可人，魍魎莫逢旃〔12〕。
逶迤不複振，後世恣欺謾〔13〕。
幽明紛雜亂，人鬼更相殘。
秦皇雖篤好，漢武洪其源〔14〕。
自從二主來，此禍競連連〔15〕。
木石生怪變，狐狸騁妖患。
莫能盡性命，安得更長延〔16〕。
人生處萬類，知識最為賢〔17〕。
奈何不自信，反欲從物遷〔18〕?
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冤；
來者猶可誡，餘言豈空文〔19〕?
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倫。
寒衣及饑食，在紡織耕耘。
下以保子孫，上以奉君親。
苟異於此道，皆為棄其身。
噫乎彼寒女，永托異物群〔20〕。
感傷遂成詩，昧者宜書紳〔21〕。
題解
謝自然，為當時傳說的年輕女道士。此詩旨在抨擊道家神仙之妄說。方世舉注引《集仙錄》：“謝自然，居果州南充縣，年十四，修道不食，築室於金泉山。貞元十年十一月二十日辰時，白日升天，士女數千人成共瞻仰。須臾，五色雲遮亙一川，天樂異香散漫。刺史李堅表聞，詔褒美之。”按《太平廣記》卷六十六載《集仙錄》記謝自然事甚詳。
注釋
〔1〕果州南充縣：今四川省南充市。寒女：貧寒人家之女。童髕（ài）：年幼無知。〔2〕絕、捐：二字同義，都是割斷、拋棄的意思。〔3〕凝心：聚精會神。魑魅：古代傳說中的山澤之鬼怪。慌惚：即恍惚。難俱言：難以一一說明。〔4〕笙竽：兩種管樂樂器。韻：指樂聲。冥冥天：指遙遠的天空。〔5〕“簷楹”二句：意謂五色之光映照簷楹，忽明忽滅。〔6〕傾駭：轟動驚異。躑躅：徘徊不前貌。詎：豈，表示反問。〔7〕輕舉：即“飛升”之意。〔8〕八舷（hóng）：指八方極遠之地。影響：指形體和聲音。無由緣：謂滅沒而不可見。曹植《與吳質書》：“天高路遠，良無由緣。”〔9〕裏胥：古之鄉吏。上：這裏是“呈報”的意思。郡守：指果州刺史。氓俗：泛指群眾。氓，農民。俗，市民。先：動詞，爭先。〔10〕冠雇：指帽鞋之類。屨，古時用麻、葛等製成的鞋。〔11〕灼灼：鮮明貌。〔12〕夏後：夏代的君主，指夏禹。象物：象物之形。知神奸：意謂使人知道怪異凶險的東西。旃（zhān）：語助詞，“之焉”的合音。《左傳·宣公三年》載王孫滿答楚子日：“昔夏之方有德也，鑄鼎象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澤山林，螭魅魍魎，莫能逢之。”〔13〕逶迤：延綿不絕貌。恣：恣意，肆意。欺謾：即欺騙。〔14〕秦皇：即秦始皇。篤好：深愛，迷信。漢武：即漢武帝。洪：用作動詞，大的意思。〔15〕二主：即秦皇、漢武。此禍：指神仙迷信之禍害。〔16〕盡性命：即保性命，指壽終正寢。延：延年，延長壽命。〔7〕賢：善、貴。〔18〕從物遷：意謂沒有主見和自信心，隨著世俗之見而轉移。《國語·齊語》：“少而習焉，其心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韋昭注：“物，事也。遷，移也。”〔19〕“往者”四句：用《論語·微子》“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之意。〔20〕異物：指死亡的人。《史記·賈生列傳》載《鵬鳥賦》：“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患!”《索隱》：“謂死而形化為鬼，是為異物也。”〔21〕昧者：指不明白此理的人。書紳：寫在衣帶上。紳，大帶。古人常把要事或格言之類的話寫在衣帶上，以備忘或自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