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尚奇偉，平生足悲吒〔1〕。
猶嫌子夏儒，肯學樊遲稼〔2〕。
事業窺皋稷，文章蔑曹謝〔3〕。
濯纓起江湖，綴佩雜蘭麝〔4〕。
悠悠指長道，去去策高駕〔5〕。
誰為傾國媒?自許連城價〔6〕。
初隨計吏貢，屢入澤宮射〔7〕。
雖免十上勞，何能一戰霸〔8〕。
人情忌殊異，世路多權詐〔9〕。
蹉跎顏遂低，摧折氣愈下〔10〕。
冶長信非罪，侯生或遭罵〔11〕。
懷書出皇都，銜淚渡清灞〔12〕。
身將老寂寞，誌欲死閑暇。
朝食不盈腸，冬衣才掩髂〔13〕。
軍書既頻召，戎馬乃連跨。
大梁從相公，彭城赴仆射〔14〕。
弓箭圍狐兔，絲竹羅酒〔15〕。
兩府變荒涼，三年就休假〔16〕。
求官去東洛，犯雪過西華〔17〕。
塵埃紫陌春，風雨靈台夜〔18〕。
名聲荷朋友，援引乏姻婭〔19〕。
雖陪彤庭臣，詎縱青冥靶〔20〕。
寒空聳危闕，曉色曜修架〔21〕。
捐軀辰在丁，铩翮時方〔22〕。
投荒誠職分，領邑幸寬赦〔23〕。
湖波翻日車，嶺石坼天罅〔24〕。
毒霧恒熏晝，炎風每燒夏〔25〕。
雷威固已加，颶勢仍相借。
氣象杳難測，聲音籲可怕。
夷言聽未慣，越俗循猶乍〔26〕。
指摘兩憎嫌，睢盱互猜訝〔27〕。
隻緣恩未報，豈謂生足藉〔28〕。
嗣皇新繼明，率土日流化〔29〕。
惟思滌瑕垢，長去事桑柘〔30〕。
斸嵩開雲扃，壓潁抗風榭〔31〕。
禾麥種滿地，梨棗栽繞舍。
兒童稍長成，雀鼠得驅嚇。
官租日輸納，村酒時邀迓。
閑老愛農愚，歸弄小女姹〔32〕。
如今便可爾，何用畢婚嫁〔33〕。
題解
此詩作於貞元二十一年（805），時韓愈在陽山。詩中自敘身世、遭遇，篇末流露出歸隱的悲哀情緒。
注釋
〔1〕吒：叱吒。大聲怒斥，嗬叱。〔2〕“猶嫌”二句：意思是說連子夏那樣的“小人儒”我都鄙棄，豈肯學樊遲那樣胸無大誌去學耕種呢?《論語·雍也》：“子謂子夏日：‘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又同上《子路》：“樊遲請學稼。子日：‘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日：‘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日：‘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3〕皋：即皋陶，傳說舜臣，掌刑獄之事。稷：傳說舜臣，掌農事。蔑：輕視。曹謝：通常指曹植、謝靈運。〔4〕濯纓起江湖：洪興祖《韓子年譜》貞元二年（786）稱此句：“謂自江南人京師。”濯纓，這裏有自潔之意。纓，冠帶。《楚辭·漁父》漁父歌日：‘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綴佩雜蘭麝：謂懸掛著佩飾，帶著蘭麝的芳香。按此句本於屈原《離騷》，象征好修與高潔。〔5〕悠悠：遙遠貌。策：鞭，這裏用作動詞。高駕：高車。〔6〕傾國：本指絕世美女，這裏用以自喻曠世之才。漢代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媒：此指能向朝廷推薦自己的人。連城價：價值連城。這裏以價值連城的和氏璧自許。《史記·藺相如列傳》：“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7〕“初隨”二句：言初被鄉舉貢人京師，多次參加科舉考試。計吏：掌計簿的官吏。《漢書·朱買臣傳》：“買臣隨上計吏為卒，將重車至長安，詣闕上書，書久不報。”澤宮射：此指科舉考試。澤宮，古代習射取士之所。《周禮·夏官·司弓矢》：“澤共射椹質之弓矢。”鄭玄注：“澤，澤宮也。所以習射選士之處也。”〔8〕十上勞：指蘇秦十次上書的勞苦。《戰國策·秦策一》：“蘇秦始將連橫……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弊，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霸：此指科舉中第。按韓愈先後四次參加禮部考試，於貞元八年（792）登進士第。〔9〕忌：忌諱。這裏有排擠、排斥之意。殊異：此指特出的人材。世路：指仕途。權詐：權奸欺詐。〔10〕蹉跎：歲月白白地過去。氣：誌氣。〔11〕“冶長”二句：意謂沒有通過吏部考試並非自己的過錯。《論語·公冶長》：“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信：的確，確實。侯生：指侯贏。此句是說，雖然侯贏得到魏公子無忌的賞識，但也不免遭俗人所罵。事見《史記·魏公子列傳》。按韓愈登進士第後，三選於吏部，皆沒有成功。〔12〕皇都：即京城長安。灞：灞水。〔13〕髂（qià）：腰部下麵腹部兩側的骨。〔14〕“大梁”句：指貞元十二年（796）韓愈從汴州董晉幕。大梁，在今開封市西北。汴即開封。相公，指董晉。“彭城”句：指貞元十五年（799）韓愈從徐州張建封幕。彭城，即徐州。仆射，指張建封。〔15〕“弓箭”二句描寫幕府生活。前句寫圍獵，後句寫樂舞酒宴。：炙的俗字。〔16〕兩府：指董晉幕府與張建封幕府。變荒涼：指董、張二人分別死於貞元十五年（799）和十六年（800）。三年就休假：貞元十六年張建封死後，韓愈賦閑三年，至貞元十九年（803）始任監察禦史。〔17〕東洛：東都洛陽。犯雪：即冒雪。西華：西嶽華山。〔18〕紫陌：指帝都郊野的道路。靈台：西周台名。《詩經·大雅·靈台》：“經始靈台，經之營之。”箋：“觀台而日靈者，文王化行似神之精明，故以名焉。”漢有靈台，在長安西北，為觀測天象之所。此指京城宮殿。〔19〕荷：承。這裏有依憑的意思。姻婭：亦作“姻亞”，泛稱有婚姻關係的親戚。這裏泛指有地位而又願意推薦自己的人。〔20〕彤庭臣：指朝廷大臣。詎：豈。青冥：青雲。靶：轡革，韁繩。《漢書·王褒傳》：“王良執靶，韓哀附輿。”〔21〕危闕：高聳的宮闕。修：長。架：架空，淩空。指樓閣等建築物的結構淩空。〔22〕“捐軀”二句：指貞元十九年十二月韓愈以監察禦史上《天旱人饑狀》，被貶為陽山令。捐軀，這裏是冒死、不顧性命的意思。辰在丁，指上書的時日。古人用甲子記時日。铩翮，指貶官。翮，羽根，引申為鳥的羽翼。褚，通“蠟”（zhà），周代十二月祭百神之稱。〔23〕投荒：言被貶至荒遠之地。誠職分：即誠守職分。領邑：指任陽山令。〔24〕日車：太陽。太陽每日運行不息，故喻作日車。坼：裂開。罅（xRt）：裂縫，縫隙。〔25〕毒霧：指瘴毒之氣。炎風：炎熱之風。〔26〕夷言：指南方少數民族的語言。越俗：越地的風俗。乍：一作“詐”。〔27〕睢盱（hū xū）：張目仰視貌。張衡《西京賦》：“睢盱拔扈。”〔28〕緣：因。恩：指皇恩。藉：慰藉。〔29〕嗣皇：指順宗繼位。明：聖明。率土：即“率土之濱”的省語，猶言四海之內。日：日漸。流化：流布教化。〔30〕滌瑕垢：指清除、改正缺點錯誤。事桑柘：指隱居農耕。〔31〕“斸嵩”二句：意謂開山填水建造房屋。斸（zú）：大鋤。引申為掘。嵩：山名。扃：門窗。潁：水名。抗：這裏是高的意思。榭：台上起屋。〔32〕姹：姹女，少女。〔33〕畢婚嫁：漢代向長隱居不仕，兒女娶嫁既畢，與好友禽慶俱遊五嶽名山，竟不知所終。事見《後漢書·向長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