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人中國，爾來六百年〔1〕。
齊民逃賦役，高士著幽禪〔2〕。
官吏不之製，紛紛聽其然〔3〕。
耕桑日失隸，朝署時遺賢〔4〕。
靈師皇甫姓，胤胄本蟬聯〔5〕。
少小涉書史，早能綴文篇〔6〕。
中間不得意，失跡成延遷〔7〕。
逸誌不拘教，軒騰斷牽攣〔8〕。
圍棋鬥白黑，生死隨機權〔9〕。
六博在一擲，梟盧叱回旋〔10〕。
戰詩誰與敵?浩汗橫戈鋌〔11〕。
飲酒盡百，嘲諧思逾鮮〔12〕。
有時醉花月，高唱清且綿〔13〕。
四坐鹹寂默，杳如奏湘弦〔14〕。
尋勝不憚險，黔江屢洄沿〔15〕。
瞿塘五六月，驚電讓歸船〔16〕。
怒水忽中裂，千尋墮幽泉〔17〕。
環回勢益急，仰見團團天〔18〕。
投身豈得計，性命甘徒捐〔19〕。
浪沫蹙翻湧，漂浮再生全〔20〕。
同行二十人，魂骨俱坑填。
靈師不掛懷，冒涉道轉延〔21〕。
開忠二州牧，賦詩時多傳〔22〕。
失職不把筆，珠璣為君編〔23〕。
強留費日月，密席羅嬋娟〔24〕。
昨者至林邑，使君數開筵〔25〕。
逐客三四公，盈懷贈蘭荃〔26〕。
湖遊泛漭沆，溪宴駐潺諼〔27〕。
別語不許出，行裾動遭牽〔28〕。
鄰州競招請，書劄何翩翩〔29〕!
十月下桂嶺，乘寒恣窺緣〔30〕。
落落王員外，爭迎獲其先〔31〕。
自從人賓館，占恪久能專〔32〕。
吾徒頗攜被，接宿窮歡妍〔33〕。
聽說兩京事，分明皆眼前〔34〕。
縱橫雜謠俗，瑣屑鹹羅穿〔35〕。
材調真可惜，朱丹在磨研〔36〕。
方將斂之道，且欲冠其顛〔37〕。
韶陽李太守，高步陵雲煙〔38〕。
得客輒忘食，開囊乞繒錢〔39〕。
手持南曹敘，字重青瑤鐫〔40〕。
古氣參彖係，高標摧太玄〔41〕。
維舟事幹謁，披讀頭風痊〔42〕。
還如舊相識，傾壺暢幽悁〔43〕。
以此複留滯，歸驂幾時鞭〔44〕?
題解
此詩為韓愈在陽山時所作。靈師，俗姓皇甫，本貴家子，因失意出家為僧。詩歌以散文筆法，盛讚靈師多才藝，擅詩文，且放縱不羈，詩末以正道相規勸。
注釋
〔1〕“佛法”二句：按佛教之傳人中國，當在兩漢之際，至韓愈寫此詩時，實為七百餘年。〔2〕齊民：即平民。《莊子·漁父》：“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逃賦役：言遁入佛門而逃避賦役。高士：猶高人，超世俗之人。著：附著，從事於。《漢書·食貨誌上》：“今驅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使天下各食其力。”〔3〕製：製止，控製。紛紛：形容信佛之人眾多。〔4〕“耕桑”二句：意謂因奉佛之事，從事農耕的農民日益減少，朝廷官署也時常失去賢才。隸，本泛指奴隸，這裏指農民。〔5〕靈師皇甫姓：即靈師俗姓皇甫。胤胄：此指貴族後代。蟬聯：延續不絕貌。〔6〕涉：涉獵，指讀書。綴文篇：寫作文章。〔7〕失跡：猶言遁跡。延遷：即“遷延”，本指退卻，這裏是遁入佛門而逍遙自在之意。〔8〕逸誌：宕逸之誌，即不受約束的意誌。不拘教：不受教規的拘束。軒騰：高舉貌，此言肆誌放縱。斷牽攣：斷絕牽連。揚雄《太玄賦》：“**然肆誌，不拘攣兮。”〔9〕白黑：指圍棋白色與黑色的棋子。生死：此指棋局中的搏殺。機權：機宜權變，即隨機應變的意思。〔10〕六博：古代博具，亦稱六箸（著）。《史記·蘇秦列傳》：“六博蹋鞠者。”《索隱》：“按王逸注《楚辭》雲：‘博，著也，行六棋，故雲六博。’”梟盧：古時博戲樗蒲的采名。幺為梟，最勝；六為盧，次之。叱：嗬叱，大聲叫喊。〔11〕戰詩：猶言鬥詩，競詩。浩汗：同“浩瀚”，本指水勢盛大，這裏形容才華橫溢。橫戈鋌（chán，又讀yán）：這裏形容詩思敏銳。鋌：小矛。〔12〕觸：同“盞”，酒杯。嘲諧：風趣詼諧。逾：更加。鮮：新鮮，新奇。〔13〕醉花月：醉於花月之下。綿：這裏是悠揚的意思。〔14〕杳：深遠貌。湘弦：湘靈所彈奏的瑟弦。《楚辭·遠遊》：“使湘靈鼓瑟兮。”〔15〕尋勝：探尋勝境。勝，名勝。憚：怕，畏懼。黔江：即今烏江。洄：逆流而上。沿：順流而下。〔16〕瞿塘：峽名，在四川奉節縣東，為長江三峽之首。驚電讓歸船：言船行之速，急於驚電。〔17〕“怒水”二句：言洶湧的水勢突然下降，落入千丈深淵。尋，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為尋。〔18〕環回：指水勢回旋。團團：這裏是旋轉的意思。〔19〕投身：即托身。計：計策，謀略。捐：棄。〔20〕蹙：迫促。再生全：意謂再次獲得了生命。〔21〕冒涉：冒險跋涉。延：長，這裏有繼續的意思。〔22〕開忠二州牧：指開州刺史唐次、忠州刺史李吉甫。按唐代開州治所在盛山，轄境相當今四川開縣地；忠州治所在臨江，轄境相當今重慶市忠縣、豐都、墊江、石柱等縣地。牧，指地方長官。〔23〕失職：此指唐次、李吉甫長期外貶而不得進用。不把筆：言無心寫作。珠璣：這裏形容優美的文字。〔24〕密席：猶言盛宴。陸機《贈斥丘令馮文羆詩》：“密席接同誌。”羅：列。嬋娟：此指歌妓舞女。〔25〕林邑：即占城、占婆，越南古國，在今越南中南部。唐至德以後稱環王。使君：此指刺史。〔26〕逐客：指被貶逐外放的官員。蘭、荃：皆香草名，這裏代指優美的詩歌。〔27〕漭沆：水勢廣闊貌。駐：止，停留。〔28〕別語：道別的言語。裾：衣袖。〔29〕書劄：指邀請的書信。翩翩：形容書信之多，紛紛而至。〔30〕桂嶺：《元和郡縣圖誌》卷三十七“嶺南道四”載：桂嶺在賀州桂嶺縣東十五裏。恣：恣意，任意。窺：看。緣：緣分。〔31〕落落：這裏是豁達、開朗的意思。王員外：宋代文讜注：“王員外，王仲舒也，見《宴喜亭記》。”〔32〕占恪：占據的意思。悋，“吝”的異體字。〔33〕吾徒：即我輩。攜被：提攜、被恩。這裏是沾光的意思。接宿：猶言連夜。窮：盡。妍：美好。〔34〕兩京：指西京長安與東京洛陽。眼前：謂曆曆在目。〔35〕縱橫：紛雜貌。雜：摻雜。瑣屑：指瑣屑之事。鹹：都，皆。羅穿：羅列穿插。〔36〕材凋：指人的才學氣質。朱丹在磨研：比喻人的成材需經磨礪。〔37〕斂：使收斂。冠其顛：使戴巾冠，即還俗的意思。顛，頭頂。〔38〕韶陽：指韶州始興郡，唐屬嶺南道，今屬廣東。高步陵雲煙：這裏形容道德高尚。〔39〕乞：給予。繒：古代絲織品的統稱。〔40〕南曹：唐吏部掌判選院的員外郎。此指王員外仲舒。錢易《南部新書》丙：“唐製：員外郎一人判南曹，在曹選街之南，故日南曹。”曹，古時分科辦事的官署。青瑤：青色的瑤玉。鐫：刻。〔41〕彖係：指《周易》中的彖辭和係辭。太玄：指漢代揚雄所撰《太玄經》。〔42〕維舟：係舟，即停舟靠岸。幹謁：對人有所求而請見。披讀頭風痊：用曹操讀陳琳文章事，形容文詞精美。《三國誌·魏書·王粲傳》注引《典略》日：“琳作諸書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頭風，是日疾發，臥讀琳所作，翕然而起日：‘此愈我病。’”〔43〕傾壺：指飲酒。陶淵明《飲酒》其七：“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悁：憂愁。〔44〕留滯：即滯留。驂：同駕一車的三匹馬。此處泛指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