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師浮屠者，乃是不羈人〔1〕。
十五愛山水，超然謝朋親〔2〕。
脫冠翦頭發，飛步遺蹤塵〔3〕。
發跡人四明，梯空上秋曼〔4〕。
遂登天台望，眾壑皆嶙峋〔5〕。
夜宿最高頂，舉頭看星辰。
光芒相照燭，南北爭羅陳〔6〕。
茲地絕翔走，自然嚴且神〔7〕。
微風吹木石，澎湃聞韶鈞〔8〕。
夜半起下視，溟波銜日輪〔9〕。
魚龍驚踴躍，叫嘯成悲辛〔10〕。
怪氣或紫赤，敲磨共輪囷〔11〕。
金鴉既騰翥，六合俄清新〔12〕。
常聞禹穴奇，東去窺甌閩〔13〕。
越俗不好古，流傳失其真。
幽蹤邈難得，聖路嗟長堙〔14〕。
回臨浙江濤，屹起高峨岷〔15〕。
壯誌死不息，千年如隔晨〔16〕。
是非競何有，棄去非吾倫。
淩江詣廬嶽，浩**極遊巡〔17〕。
崔崒沒雲表，陂陀浸湖淪〔18〕。
是時雨初霽，懸瀑垂天紳〔19〕。
前年往羅浮，步戛南海漘〔20〕。
大哉陽德盛，榮茂恒留春〔21〕。
鵬騫墮長翮，鯨戲側修鱗〔22〕。
自來連州寺，曾未造城閨〔23〕。
日攜青雲客，探勝窮涯濱〔24〕。
太守邀不去，群官請徒頻〔25〕。
囊無一金資，翻謂富者貧〔26〕。
昨日忽不見，我令訪其鄰。
奔波自追及，把手問所因。
顧我卻興歎，君寧異於民〔27〕?
離合自古然，辭別安足珍?
吾聞九疑好，夙誌今欲伸〔28〕。
斑竹啼舜婦，清湘沉楚臣〔29〕。
衡山與洞庭，此固道所循〔30〕。
尋嵩方抵洛，曆華遂之秦〔31〕。
浮遊靡定處，偶往即通津〔32〕。
吾言子當去，子道非吾遵〔33〕。
江魚不池活，野鳥難籠馴〔34〕。
吾非西方教，憐子狂且醇；
吾嫉惰遊者，憐子愚且諄〔35〕。
去矣各異趣，何為浪沾巾〔36〕?
題解
此詩為韓愈於貞元二十年（804）在陽山時所作。惠師，名惠的僧人。師是尊稱。詩中曆敘名山之遊，寫景雄奇，展示出浩**無涯的詩思。詩末以正道相規勸，表明排佛之意。
注釋
〔1〕浮屠：即“佛陀”，梵語音譯，一譯作“浮圖”。因此有稱佛教徒為浮屠氏、佛經為浮屠經的。不羈：不受約束。〔2〕超然：超脫貌。謝：辭別。〔3〕翦頭發：即指削發為僧。翦，同剪。遺蹤塵：謂其蹤跡超脫於塵世之外。〔4〕發跡入四明：言其最初始遊四明。發跡，指開始行動。四明，山名，在今浙江寧波市西南。梯空：指懸空之梯，形容山勢陡峻。秋曼：秋季的天空。〔5〕天台：山名，在今浙江天台縣北。嶙峋：形容山峰重疊高聳。〔6〕相照燭：相互照耀、輝映。羅陳：羅列。〔7〕絕：斷絕，絕跡。翔走：指各種飛鳥走獸。嚴且神：莊嚴而神聖。〔8〕澎湃：形容波浪相互衝擊。韶：古樂名，相傳為虞舜之樂。鈞：鈞天，指天上的音樂。這句是說水石相擊，其聲澎湃，如聞天樂。〔9〕“夜半”二句：意謂半夜起身下視，已見東海滄波托起了日輪。溟波：海波。〔10〕踴躍：這裏是翻騰跳躍的意思。叫嘯成悲辛：意謂發出痛苦的叫嘯聲。木華《海賦》：“更相叫嘯，詭色殊音。”〔11〕“怪氣”二句：是說日出之時，奇特的雲氣圍繞著太陽，或呈紫色，或呈赤色。輪困：屈曲貌。《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蟠木根底，輪困離詭。”〔12〕“金鴉：即金烏，指太陽。古代神話，太陽中有三足烏，因用為太陽的別稱。騰翥：騰飛。翥，飛舉。六合：指天地四方。俄：不久，旋即。〔13〕禹穴：在越州會稽山（今浙江紹興市），相傳大禹曾居此穴。窺：這裏是遊覽的意思。甌：浙江溫州的別稱。閩：福建的別稱。〔14〕幽蹤：幽渺的蹤跡。此指大禹的蹤跡。聖路：此指舜禹南巡之路。嗟：歎息。堙：堵塞，埋沒。〔15〕浙江濤：此指錢塘江潮。屹起高峨岷：言浪濤衝天，勢如峨眉、岷山。屹：高聳貌。〔16〕“壯誌”二句：古代傳說伍子胥死後為浙江潮神，江濤即為其餘怒所激而成，因稱浙江潮為“胥濤”。此二句即用其典。〔17〕淩：渡過。詣：到，至。廬嶽：即廬山。浩**：廣闊壯大貌。〔18〕崔率：山高峻貌。沒雲表：謂聳入雲霄。陂陀：傾斜不平貌。《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登陂陀之長阪。”淪：水波。〔19〕懸瀑垂天紳：懸垂的瀑布如同天然的大帶子。紳：大帶子。〔20〕羅浮：山名，在廣東增城、博羅、河源等縣之間，長達百餘公裏，峰巒四百餘。相傳羅山之西有浮山，為蓬萊之一阜，浮海而至，與羅山並體，故日“羅浮”。步戛：步履艱難貌。淆（chún）：水邊。〔21〕陽德盛：言南海天氣炎熱。陽德，即陽氣。榮茂：言植物繁茂。恒留春：謂象是永久留住了春天。〔22〕騫（xian）：形容鳥飛。墮：此指羽翅下垂。長翮：長長的翅膀。修：長。〔23〕連州：地名，州治在今廣東省連州市。造：訪，到。城閨：城門。〔24〕青雲客：指隱士。李白《古風》其十五：“奈何青雲士，棄我如塵埃。”探勝：探尋名勝。窮：盡。〔25〕請徒頻：意謂屢次邀請，也是徒然。〔26〕翻：反而。〔27〕寧：難道。異於民：不同於民眾。〔28〕九疑：山名，在今湖南省境內。夙誌今欲伸：言往日的誌願今日要實現。〔29〕“斑竹”句：古代傳說舜南巡死於蒼梧，二妃從之不及，淚下染竹，竹為之斑。楚臣：指屈原。〔30〕衡山、洞庭：皆在湖南省境內。循：順著，此言經由之地。〔31〕尋嵩：尋訪嵩山。方抵洛：剛剛抵達洛陽。曆：遊曆。華：指西嶽華山。之：到，到達。秦：指陝西。〔32〕浮遊：猶言漫遊、雲遊。靡定處：沒有固定的去向。偶：偶然，偶爾。通津：此指無處不達之所。〔33〕子：古代對男子的尊稱，此指惠師。道：此指佛教。非吾遵：不是我所遵守之道。〔34〕池活：池中養活。籠馴：籠中馴養。〔35〕非：非難。西方教：指佛教。狂且醇：狂放而且醇樸。愚且諄：愚昧而忠誠。〔36〕浪：猶浪浪，流貌，形容流淚。沾巾：沾濕衣襟。屈原《離騷》：“攬茹蕙以掩涕兮，沾餘襟之浪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