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縱橫落，寧知遠近來〔1〕。
飄飄還自弄，曆亂競誰催〔2〕。
座暖銷那怪，池清失可猜〔3〕。
坳中初蓋底，垤處遂成堆〔4〕。
慢有先居後，輕多去卻回〔5〕。
度前鋪瓦隴，奔發積牆隈〔6〕。
穿細時雙透，乘危忽半摧〔7〕。
舞深逢坎井，集早值層台〔8〕。
砧練終宜搗，階紈未暇裁〔9〕。
城寒裝睥睨，樹凍裹黴苔〔10〕。
片片勻如翦，紛紛碎若援〔11〕。
定非燖鵠鷺，真是屑瓊瑰〔11〕。
緯繣觀朝萼，冥茫矚晚埃〔13〕。
當窗恒凜凜，出戶即皚皚。
潤野榮芝菌，傾都委貨財〔14〕。
娥嬉華**漾，胥怒浪崔嵬〔15〕。
磧迥疑浮地，雲平想輾雷〔16〕。
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17〕。
萬屋漫汗合，千株照耀開〔18〕。
鬆篁遭挫抑，糞壤獲饒培〔19〕。
隔絕門庭遽，擠排陛級才〔20〕。
豈堪裨嶽鎮，強欲效鹽梅〔21〕。
隱匿瑕疵盡，包羅委瑣該〔22〕。
誤雞宵呃喔，驚雀暗徘徊〔23〕。
浩浩過三暮，悠悠匝九垓〔24〕。
鯨鯢陸死骨，玉石火炎灰〔25〕。
厚慮填溟壑，高愁鬥魁〔26〕。
日輪埋欲側，坤軸壓將頹〔27〕。
岸類長蛇攪，陵猶巨象豗〔28〕。
水官誇傑黠，木氣怯胚胎〔29〕。
著地無由卷，連天不易推〔30〕。
龍魚冷蟄苦，虎豹餓號哀〔31〕。
巧借奢豪便，專繩困約災〔32〕。
威貪陵布被，光肯離金罍〔33〕。
賞玩損他事，歌謠放我才。
狂教詩硉磯，興與酒陪鰓〔34〕。
惟子能諳耳，諸人得語哉〔35〕。
助留風作黨，勸坐火為媒〔36〕。
雕刻文刀利，搜求智網恢〔37〕。
莫煩相屬和，傳示及提孩〔38〕。
題解
此詩詠雪，隱刺執政非其人，寓意與《苦寒》相近。
注釋
〔1〕“隻見”二句：寫大雪迷漫，一片茫然。〔2〕“飄颻”二句：朱彝尊《批韓詩》日：“全是隱刺時相，起四句已見大意。以此意看去方有味。”〔3〕座暖”二句：意謂雪落在暖和的座位上，馬上就融化了，那並不奇怪；雪落在清水池中，立刻就消失了，這也可猜想而知。〔4〕“坳中”二句：意謂雪下之處，低窪處被遮蓋得不見底了，蟻穴口的土堆也就被雪堆得更高了。坳，窪下的地方。《莊子·逍遙遊》：“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垤（dié）：螞蟻穴口的小土堆。〔5〕“慢有”二句：描寫雪慢慢落下時，有先有後；輕輕飄動時，飄去又飄來。〔6〕度：同“渡”，越過。瓦隴：瓦溝。牆隈：牆角。〔7〕“穿細”二句：是說穿越細孔時，水、雪雙雙透過；登上高處時，又忽然崩落下來。危，高。錢仲聯注引李東陽日：“韓退之《雪》詩，冠絕古今。其取譬日‘隨風翻縞帶，逐馬散銀杯’，未為奇特。其模寫日‘穿細時雙透，乘危忽半摧’，則意象超脫，直到人不能道處耳。”〔8〕舞深”二句：意謂雪花飛舞，有的落入坎井，有的聚集很快而堆積在層台之上。〔9〕“砧練”二句：意謂落在砧上的白雪猶如白練，終究要被搗洗；落在台階上的白雪猶如紈綢，隻是無暇去剪裁它。〔10〕裝：裝點。睥睨：城上的短牆。樹凍裹黴苔：言樹表的黴苔為雪凍所裹。〔11〕援（nuó，又讀ruó）：揉搓。〔12〕燖（xún，又讀qián）：用開水去毛。燖鵠鷺：形容雪花如同用開水燙掉的鵲、鷺白羽。屑瓊瑰：形容雪如玉屑。〔13〕緯繣：乖戾，不和合。《離騷》：“忽緯繣其難遷。”矚：注視，屬目。〔14〕潤野：滋潤原野。榮芝菌：謂使芝菌戴上了白花。傾都：整個都城。委：委棄。貨財：代指雪。因雪似白銀，故稱。〔15〕娥：即嫦娥，神話中後羿之妻。後羿從西王母處得到不死之藥，嫦娥偷吃後，遂奔月宮。故事見《淮南子·覽冥訓》及高誘注。嬉：嬉戲，遊玩。華：月華，即月光。漾：一作“漾”。胥怒：古代傳說伍子胥死後為浙江潮神，因稱浙江潮為“胥濤”。這裏的“胥怒”，即胥濤、怒濤。浪崔嵬：形容白浪如山。〔16〕“磧迥”二句：意謂大地鋪滿白雪，遠遠望去，像是茫茫的沙漠；又如白雲一樣平平的一層，令人聯想到打雷時的情景。磧，沙漠。迥，遠。〔17〕“隨車”二句：意謂車輪碾過雪地時，就像一條白帶隨車翻動；騎馬奔馳時，馬蹄的痕跡猶如一串串散落的銀杯。〔18〕“萬屋”二句：意謂白雪覆蓋萬屋，一片茫然；千株樹上開滿了耀眼的白花。漫汗：混合、茫然貌。“萬”、“千”為互文，皆形容數量極多。〔19〕篁：竹林。糞壤：本指可作肥料的灰土。王充《論衡·率性》：“深耕細鋤，厚加糞壤，勉致人功，以助地力。”這裏當指施過肥的土地。饒：豐饒。培：本指在植物根株上壅土，這裏指厚雪覆蓋。〔20〕“隔絕”二句：意謂大雪突然而降，使門庭隔絕；大雪堆積，僅僅能看出台階的輪廓。遽，急遽，突然。陛級：即台階。才，僅僅。〔21〕裨：益，增加。這裏是增高的意思。嶽鎮：指大山。效鹽梅：大意是說，雪增加了山的高度，貌似宰相之尊位。鹽梅，喻宰相，見《苦寒》詩注〔27〕。〔22〕“隱匿”二句：意謂大雪隱匿了所有肮髒之物，一切細碎的東西都被覆蓋。瑕疵，本指玉中的斑痕，這裏指大地上的肮髒之物。包羅，這裏是覆蓋的意思。委瑣：指細碎之物。該，這裏是一切、全部的意思。〔23〕“誤雞”二句：意謂半夜時分，因為白雪的映照，雞誤以為天明而鳴啼，驚醒的麻雀也在空中暗自徘徊。〔24〕浩浩：這裏形容紛飛的大雪。三暮：三夜。悠悠：遙遠，這裏形容下雪範圍之廣。匝：環繞。九垓：兼指中央及八極之地。〔25〕“鯨鯢”二句：皆比喻雪之狀。木華《海賦》：“魚則橫海之鯨，……陸死鹽田，巨鱗插雲，有鬊鬣刺天，顱骨成嶽，流膏為淵。”又《尚書·胤征》：“火炎昆岡，玉石俱焚。”〔26〕“厚慮”二句：意謂擔心雪的不斷積厚，會填滿大壑，高並星鬥。擻，至，到。鬥、魁，皆星名。〔27〕“日輪”二句：意謂大雪將使載日的車子傾翻，將地軸壓壞。杜甫《青陽峽》詩：“仰看日車側，俯恐坤軸弱。”趙次公注：“《淮南子》注雲：日乘車，駕以六龍。坤軸，即地軸也。地下有三千六百軸。兩句言落石之聲勢，以其聲震天而日車為之側，其勢可以壓地而坤軸為之弱也。”〔28〕“岸類”二句：意謂河岸如長蛇攪動，山陵崩塌猶如巨象撞擊。胚：撞擊。〔29〕水官：《禮記·月令》：“孟冬之月，……其帝顓頊，其神玄冥。”鄭玄日：“此黑精之君，水官之臣。……顓項，高陽氏也。玄冥，少吳氏之子，日修曰熙，為水官。”傑黠：同“桀黠”，凶悍而狡猾。《漢書·薛宣傳》：“桀黠無所畏忌。”木氣：春氣。《禮記·月令》：“某日立春，盛德在木。”怯胚胎：言積雪凝寒，春氣無由發生。〔30〕“著地”二句：意謂大雪鋪天蓋地。卷不去也推不脫。〔31〕“龍魚”二句：意謂龍魚在冬眠之中，因寒冷而痛苦不堪；虎豹因不得食物而饑餓哀號。〔32〕“巧借”二句：意謂大雪為奢豪之家帶來享受的方便，偏偏束縛了窮困人家，帶來災難。〔33〕“威貪”二句：意謂寒雪的**威貪婪地欺淩貧寒人家，而它的光澤卻映在富貴人家的金罍之上。布被，布製被子。原指生活儉樸。《史記·公孫弘列傳》：“公孫弘以漢相，布被，食不重味，為天下先。”這裏指貧寒之家。離，附麗，附著。《周易·說卦》：“離，麗也。”《漢書-揚雄傳》：“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而二千石。”罍：古代盛酒器。《詩經·周南·卷耳》：“我姑酌彼金罍。”〔34〕‘‘狂教”句：意謂因自己狂歌而使得詩意聳峭突兀。硉矹，亦作“硉矹”，高聳，突出。江淹《江賦》：“巨石碑磯以前卻。”陪鰓：憤怒、怒張貌。《文選》潘嶽《射雉賦》：“敷藻翰之陪鰓。”注：“陪鰓，憤怒之貌也。”〔35〕惟子”二句：意謂隻有你深知我的心意，別人我又能同誰去說呢。諳，熟悉。〔36〕“助留”二句：意謂寒風像是我的同黨，幫我將你留住；溫暖的爐火成為我勸你坐下的原由。媒，中介，引申為導致、招引的原由。〔37〕“雕刻”二句：意謂筆鋒犀利，無所不賅。方世舉注目：“《文心雕龍》雲‘筆銳幹將，墨含淳鴆。’蓋極言文人筆鋒不可犯也。公詩雲‘雕刻文刀利，搜求智網恢’，蓋亦自詡其形容刻入，抉摘無遺。《老子》：‘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按：“恢恢”，寬廣貌。〔38〕“莫煩”二句：意謂希望你與我唱和而不要心煩，讓我們的詩傳遍天下，甚至連兒童也能知曉。和，唱和。提孩，即“孩提”，謂幼兒。《孟子·盡心上》：“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注：“孩提，二三歲之間，在繈褓知孩笑，可提抱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