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各平分，一氣不可兼〔1〕。
隆寒奪春序，顓頊固不廉〔2〕。
太昊弛維綱，畏避但守謙〔3〕。
遂令黃泉下，萌牙夭勾尖〔4〕。
草木不複抽，百味失苦甜。
凶飆攪宇宙，鋩刃甚割砭〔5〕。
日月雖雲尊，不能活烏蟾〔6〕。
羲和送日出，恇怯頻窺覘〔7〕。
炎帝持祝融，嗬噓不相炎〔8〕。
而我當此時，恩光何由沾?
肌膚生鱗甲，衣破如刀鐮〔9〕。
氣寒鼻莫髕，血凍指不拈〔10〕。
濁醪沸入喉，口角如銜箝〔11〕。
將持匕箸食，觸指如排簽〔12〕。
侵爐不覺暖，熾炭屢已添〔13〕。
探湯無所益，何況纊與縑〔14〕。
虎豹僵穴中，蛟螭死幽潛〔15〕。
熒惑喪躔次，六龍冰脫髯〔16〕。
芒碭大包內，生類恐盡殲〔17〕。
啾啾窗間雀，不知己微纖〔18〕。
舉頭仰天鳴，所願晷刻淹〔19〕。
不如彈射死，卻得親炰燖〔20〕。
鸞皇苟不存，爾固不在占〔21〕。
其餘蠢動儔，俱死誰恩嫌〔22〕。
伊我稱最靈，不能女覆苫〔23〕。
悲哀激憤歎，五藏難安恬〔24〕。
中宵倚牆立，**淚何漸漸〔25〕。
天乎哀無辜，惠我下顧瞻〔26〕。
褰旒去耳纊，調和進梅鹽〔27〕。
賢能日登禦，黜彼傲與儉〔28〕。
生風吹死氣，豁達如褰簾〔29〕。
懸乳零落墮，晨光入前簷〔30〕。
雪霜頓銷釋，土脈膏且黏〔31〕。
豈徒蘭蕙榮，施及艾與蒹〔32〕。
日萼行鑠鑠，風條坐簷簷〔33〕。
天乎苟其能，吾死意亦厭〔34〕。
題解
此詩以極度誇張的手法描寫嚴寒之苦，其中暗含對權臣當道、朝綱不振的不滿，和希望朝廷任用賢才的政治寓意。表現出韓愈那種銳思險怪、奇想幻筆的獨造風格。
注釋
〔1〕四時：即四季。平分：平均劃分。宋玉《九辯》：“皇天平分四時兮。”兼：這裏有“通”的意思。《莊子·知北遊》：“通天下一氣耳。”〔2〕隆寒：嚴寒。春序：春天時節。顓頊：《禮記·月令》：孟冬、仲冬、季冬之月，“其帝顓項”。古代神話傳說，春、夏、秋、冬四季各有一帝司令；冬帝顓頊。不廉：即貪。意思是說，冬帝奪取了春帝的職權。〔3〕太昊：春帝名。見《禮記·月令》。弛：鬆散。維綱：猶言綱紀。畏避：指畏避冬帝。謙：謙讓。〔4〕黃泉：地下深處。天：夭折。勾尖：指草木的萌芽。勾，本作“句”。《禮記·月令》：“句者畢出，萌者盡達。”草木出土時，彎的叫句，直的叫萌。〔5〕凶飆：暴風。鋩刃：刀鋒。形容寒風之冷。甚：甚於。割砭：刀割針刺。〔6〕烏蟾：烏鴉與蛤蟆。《淮南子·精神訓》：“日中有踆烏，而月中有蟾蜍。”〔7〕羲和：神話中為太陽駕車的神。《楚辭-離騷》：“吾令羲和弭節兮。”王逸注：“羲和，日禦也。”恇怯：二字同義，都是懼怕、畏縮的意思。窺覘（chān）：觀望不前。〔8〕炎帝：即夏帝，名祝融，為火神。《禮記·月令》：“孟夏之月，……其帝炎帝，其神祝融。”這裏“祝融”代火。持祝融，即拿著火。嗬噓：言因手凍而需要嗬氣噓暖。〔9〕鱗甲：形容肌膚凍皴裂之狀。刀鐮：這裏形容衣被冷硬而單薄。〔10〕鼻莫齅：言冷得傷風鼻塞，嗅覺不靈。齅，同“嗅”。血凍指不拈：是說手凍出血，僵直而拈不攏。〔11〕濁醪：即酒。沸：煮沸。銜箝：形容口角凍得麻木，開合困難。〔12〕匕箸：勺子、筷子。《三國誌·蜀書·先主傳》：“先主方食，失匕箸。”觸指如排簽：是說勺子、筷子冰冷，手觸上去如簽子刺一樣疼痛。〔13〕侵爐：逼近火爐。〔14〕探湯：言將手足放進熱水中。纊、縑：棉絮和絲帛。這裏泛指棉衣、被褥。〔15〕蛟螭：古代傳說中的蛟龍與螭龍。有麟日蛟龍，無角日螭龍。幽潛：指深水。〔16〕熒惑：即火星。由於火星呈紅色，熒熒象火，亮度常有變化；而且在天空中的運行，看上去有時從西向東，有時又似從東向西，情況複雜，令人迷惑，所以我國古代叫它做“熒惑”。躔次：原指日月星辰運行的度次。這裏指星辰運行的軌跡。冰脫：凍掉的意思。〔17〕芒碭：同“茫**”，廣闊的意思。大包：猶言宇宙、天下。生類：一切有生之物。〔18〕啾啾：形容雀鳴聲。微纖：言渺小。〔19〕晷刻淹：猶言快點死去。晷，日影，引申為時光。淹，沉溺，這裏指死。〔20〕親：親近，接近。焦J屠（xfin）：火烤湯煮。炰，同“炮”。〔21〕鸞皇：鸞鳥和鳳凰。苟：這裏是尚且的意思。爾：指雀。不在占：猶言不算數。《左傳·莊公二十二年》：“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日：‘吉，是謂鳳皇於飛，和鳴鏘鏘。…〔22〕蠢動儔：指蟲介之類。恩：一作“思”。嫌：怨恨，不滿。〔23〕伊：發語詞，無義。我：指萬物之靈的人。女覆苫：即“覆苫女”的倒置。女，汝，指雀。覆苫：遮蓋，庇護。〔24〕五藏：即五髒。〔25〕中宵：半夜。**淚：過多的淚水。漸漸：形容淚如流水。劉向《九歎·憂苦》：“留思北顧，涕漸漸兮。”〔26〕“天乎”二句：意謂皇天憐憫無辜，下惠顧於我。按“乎”字，或作“王”，或作“子”，或作“公”。〔27〕褰：揭起。旒：古代帝王冕冠前後懸垂的玉串。《禮記·玉藻》：“天子玉藻，十有二旒。”耳纊：棉耳罩。按，褰旒去纊，在這裏有目明耳聰之意。“調和”句：暗喻希望朝廷引用賢相。梅鹽，即“鹽梅”，本指鹹酸等調味品。《尚書·說命》載殷高宗對賢相傅說說：“若作和羹，爾惟鹽梅。”故後世遂以“鹽梅”喻宰相。〔28〕賢能：即賢能之人。日：日漸，不斷。登禦：進用，起用。黜：罷斥。儉（xiān）：邪佞。〔29〕生風：新鮮空氣，喻“賢能”之人。死氣：汙濁之氣，喻“傲儉”之徒。豁達：開通貌。《文選》卷二十劉楨《公燕詩》：“華館寄流波，豁達來風涼。”褰簾：揭開簾幕。〔30〕懸乳：指房簷下的垂冰。〔31〕膏且黏：即膏腴而肥沃之意。〔32〕榮：繁榮，茂盛。艾：艾蒿。蒹：蘆葦。〔33〕日萼：日光下的花萼。鑠鑠：形容光輝、光彩的樣子。風條：指為風所吹起的衣帶。簷襜（chān chān）：衣裳搖擺貌。劉向《九歎·逢紛》：“裳簷簷以含風兮。”〔34〕“天乎”二句：與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意思相同。苟其能：意謂上天如果能讓太陽照耀且溫暖大地。厭：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