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嫣話剛落音,東方朔便朗聲誦道:“生肉為膾,幹肉為脯,蛀蟲為寄生,盂下乃是蛀樹小蟲耳。”

韓嫣一聽,臉刷地一下白了。在武帝和眾人的催促下,一臉無奈地將盂揭開,眾人一看,果然是樹上的一隻寄生小蟲。

東方朔見已猜中,提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他和韓嫣隻有一麵之交,談不上什麽仇恨,但他屢屢聽人談起,韓嫣乃一個勢利小人,為討好皇上,把屁股都獻了出來,心下便生出要懲治一下他的念頭。這機會終於來了,可左等右等,卻不見皇上降旨,躬身一揖說道:“陛下,韓合人的話您可記得?”

武帝本不想鞭笞韓嫣,他不隻是自己的合人,且還有肌膚之親,經東方朔這麽一將軍,不得不說道:“東方先生盡管放心,朕不會偏袒韓舍人的。”

聽皇上這麽一說,韓嫣自知不能幸免,隻好自己行到殿下,褪下褲子,亮出白花花的肥臀,雙手伏在地上,等著宮人給他用刑。

頃刻,鞭打韓嫣的吆喝聲和韓嫣的呼爹叫娘聲同時傳上殿來。東方朔越聽越高興,撫掌大笑道:“咄,口無毛,聲嗷嗷,尻益高。”

韓嫣是武帝的寵臣,何時受過這樣的戲弄和奚落!真是又痛又恨,等到受笞已畢,一手提著褲子,一手捂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走上殿階,向武帝哭訴道:“朔敢毀辱天子近臣,罪應棄市。”

武帝見韓嫣如此狼狽,頓生憐憫之心。同時,又見東方朔如此得意,便把龍顏一沉,對東方朔喝斥道:“東方朔,汝為何毀辱韓舍人?”

龍顏驟變,東方朔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連忙跪拜於地,辯解道:“臣不敢毀辱天子侍臣,臣說韓合人的話,乃是一句隱語。”

武帝知道東方朔是在狡辯,窮追不舍道:“既然是隱語,你就說一說是何隱語?”

東方朔高聲回道:“口無毛是狗竇形,聲嗷嗷是鳥哺觳觳聲,尻益高是鶴俯啄狀。怎麽能說是毀辱他呢?”

韓嫣眼見得東方朔狡辯得逞,心中一急說道:“陛下,朔有隱語,臣亦有隱語,朔如不知,也應受笞。”

武帝本來就偏向韓嫣,當即回道:“可。”

韓嫣並沒有什麽隱語,見皇上準其所奏,信口胡謅道:“令壺齟,老柏塗,伊優亞,狋哞牙。”說畢,二目挑釁性地瞅著東方朔,暗自思道,我這隱語是信口開河,你東方朔就是有天大本事,量你也解它不出。

誰知,他話一落音,東方朔便朗聲解道:“令作命字解,壺所以盛物,齟即邪齒貌;老是年長的稱呼,為人所敬t柏是不凋木,四時陰濃,為鬼所聚;塗是低濕的路徑,伊優牙乃未定詞,狋哞牙乃犬爭聲,有何難解呢?”

韓嫣本乃胡謅成詞,無甚深意,偏經東方朔這一解釋,倒覺得語有來曆。自思才辯不能相及,不再糾纏,由兩個內侍扶著,一瘸一拐地走下殿階。

武帝見東方朔如此有才有智,如此詼諧逗人,又喜又愛,當即拜為郎官。東方朔謝過龍恩,自此得以常侍武帝,時不時來一段諧語,常常把武帝逗得哈哈大笑,愈加愛之,就是東方朔做錯了事,也不詰責,呼之為先生而不名。

舂去夏來,烈日炎炎,每當這時,皇帝便要賜肉百官,按例,萬歲賜肉,須由大官丞(官名)捧著皇上的詔書,眾臣跪拜在地,由大官丞宣詔後群臣三呼萬歲,方可按花名冊分肉。東方朔和臣僚從早晨一直等到太陽正南,卻未見大官丞露麵。那肉早已擺好,可是沒有皇上詔書,誰也不敢動。眾臣熱得汗流滿麵,卻依然是蟒袍長靴,坐在大殿裏等候。眼睜睜地看著威群結隊的綠頭蒼蠅,嗡嗡叫著,在肉上爬來爬去,安家生蛆。眾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皆搖頭苦笑。

東方朔霍然長身,昂首闊步,朝肉案走去,嗆啷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把青鋒寶劍。眾人皆以驚詫的目光瞅著他。未曾宣詔,私自割肉,這可是大不敬呀!大不敬是要掉頭的。

東方朔右臂一揮,雪亮的寶劍在半空中劃了一個漂亮的半弧。立時有二十幾個人站了起來,大聲阻止道:“東方朔,不可魯莽!”

東方朔回目望去,見勸阻他的人,大都是自己的好友,微微一笑,也不解釋,嚓地一下,割下一大塊肥肉,高舉過頂,朗聲說道:“三伏天熱,應早歸早休,且肉已經變腐生蛆,臣朔不如自取,就此受賜回家去了!”說畢,拎著肥肉,大搖大擺地離去,口中還哼著鄉間的曲兒——《老娘不是那號人》:

三更裏,張有才,

你把老娘門撥開。

老娘不是那號人,

撥開撥開你白撥開。

四更裏,張有才,

你把老娘被揭開。

老娘不是那號人,

揭開揭開你白揭開。

五更裏,張有才,

你給老娘滾出來。

老娘不是那號人,

進來進來你閑進來。

肉是吃到口了,卻是好吃難消化。韓嫣把他告到了武帝那裏,翌日早朝,武帝當著文武百官之麵指責東方朔:“東方愛卿,昨日賜肉,先生不待詔命,割肉自去,究屬何理?”

這本在東方朔的預料之中,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將帽子摘下,朝殿上一跪,叩頭說道:“臣罪該萬死!”

武帝見他認了錯,氣消了一半,緩緩說道“先生請起,盡可自責罷了。”

東方朔再拜而起,當即自責道:“朔來,朔來!受賜不待詔,為何這般無禮呢?拔劍割肉,誌何甚壯!割肉不多,節何甚廉,歸遺細君,又何仁也!難道敢稱無罪嗎?”

武帝聽了,不覺失聲笑道:“朕使先生自責,乃反自譽,豈不可笑!”當即降旨一道,賜東方朔酒一石,肉百斤,戲謔道:“請先生把這些酒肉送給先生的細君吧!”百官對東方朔又是敬佩,又是羨慕。

正當東方朔舞蹈稱謝,將要辭朝的時候,東都獻來的那個小矮人,入謁武帝,這個矮人,頭足大於常人,身子不滿二尺,卻是舉動有致,出口成章,舞蹈既畢,見東方朔亦在殿上,小手一指說道:“這是一個賊子。”

武帝先是一愣,繼之問小矮人道:“汝何以知東方先生是賊?”一東方朔雖然機智,見那小矮人忽然指控自己是賊,不免有些心慌,脫口問道:“汝說我是賊,可有什麽憑證?”

小矮人挺認真地回道:“怎麽沒有憑證,王母娘娘便是證人。你偷過王母娘娘的桃子,王母娘娘恨透了你。”

王母娘娘,王母娘娘是誰呀?百官們互相探詢。小矮人見百官連王母娘娘都不知道,滿目譏笑道:“王母娘娘是誰呀!王母娘娘就是王母娘娘!”

百官肚中罵道,這不是屁話嗎?王母娘娘當然是王母娘娘了,但這個王母娘娘到底是人是仙,是妖是怪?

小矮人見武帝和百官對王母娘娘仍是不知,重重將腳一跺,嗨了一聲說道:“你們讓我怎麽說呢?王母娘娘是個神,是玉皇大帝的老婆。她種了一棵大桃樹,這桃樹非凡間之桃樹,曰蟠桃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東方朔一次得手,連偷了三次。”

眾人皆以驚詫的目光瞅著東方朔,這眾人當然也包括武帝和韓嫣。

東方朔長出了一口氣。乖呀,我還以為這小矮人是受了仇人的唆使,前來誣陷我呢!

他正在暗自慶幸,武帝柔聲問道:“先生偷桃可有此事?”

這話讓東方朔無法回答。小矮人誣他三次偷王母娘娘的蟠桃,而這蟠桃是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也就是說結一次果得六千年,他竟偷了三次,如此算來,他的年齡當在一萬八千歲以上,能活一萬八千歲的人是個什麽概念?非神即仙!明誣實褒,寓誣於褒,不能否,小矮人的話不能否!但要他承認偷了桃子,那就等於承認自己是神仙了!不能,不能承認。承認偷桃不對,否認偷桃也不對,惟有沉默而已!他麵對武帝,笑而不語。這一來,武帝更信以為真了,疑他有不死之術,對他愈發器重了,無論外出,還是微行,總愛召東方朔隨行。一賞便是數十萬,他拿這錢不去購置衣物,也不去購買田產,而是買漂亮女人,一年一換,他的錢全用在娶女人身上,和他一塊在皇上身邊的侍從都稱他為狂人。

正當他悠哉悠哉,過著最舒適的生活,家裏傳來噩耗,說是他的大嫂患中風而亡。東方朔七歲喪母,是他大嫂一手撫養大的,他對大嫂的感情很深。聞報,忙告假回鄉,料理大嫂喪事,等他治喪返都,已是來年三月了。還未來得及上朝見駕,奉車都尉石德來訪,忙迎進客廳,閑扯了一陣,石德方道明來意,說是皇上要拓造上林苑,圈占民田,害得數十萬百姓無家可歸,且又耗資近億,百官明知其非,無人敢勸,懇請東方朔出麵,救一救這數十萬百姓!

東方朔聞言,眉頭緊皺,反問道:“拓造上林苑,皇上為什麽要拓造上林苑?”

石德長歎一聲:“說起來話長。”

因太皇太後對朝事橫加幹涉,所任命的一班大臣,大都是太皇太後的黨徒,皇上心中煩悶,便以出遊和狩獵解愁,但又怕太皇太後知道,晝伏夜出,也不敢跑得太遠。隻不過北至池陽(縣名),西至黃山宮,南到長楊宮,東至宜春宮罷了。偷偷摸摸地遊獵了十幾次,見太皇太後並未出麵幹涉,還以為她不知道呢,其實,太皇太後早已知道,心中想到,隻要你不改變我的黃老政治,國家的根本,我才懶得管你呢!

武帝是偷著狩獵,不敢張揚,但聲勢也不小,常帶著身邊的一大群侍中、常侍、武騎、待詔,還有就是從隴西、北地諸郡選拔來的善於騎射的勇士。出發前,先與隨行的勇士約好在殿門等候。每次都是在夜裏漏下十刻出發。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武帝常常冒充他的姐夫平陽侯曹壽的名字。

天明之後,他們一行已經來到終南山下,並開始馳射鹿、狐、兔以及野豬等物,有時甚至還要與熊羆搏鬥。隨從的侍衛、勇士縱馬馳逐,橫衝直撞,肆意踐踏農田莊稼,惹得山村農民號呼叫罵。侍從們氣得咬牙切齒,但不敢亮出皇帝的牌子。為了彈壓憤怒的村民,他們又假稱是鄂、杜兩縣的縣令,待到真的鄠、杜二縣令聞訊趕來,他們又尷尬地改口說是平陽侯出獵。鄠、杜二縣令說要求見平陽侯,侍衛們平日驕橫成性,幾曾受過這等盤問,他們一個個盛氣淩人,如狼似虎,舉起鞭子就要抽打縣令。他們哪裏知道,京畿的縣令不是好惹的,二人大發雷霆,命令隨行吏卒強行製止,當即抓捕了幾個特別猖狂的武士。這時,侍從們才有點冷靜了,他們怕把事情鬧大,倘若誤傷了主子,那就非同小可,難以交待了。他們隻得亮出真相,拿出幾件禦用器物作證,縣令這才畢恭畢敬地將這群特殊的獵手放走。武帝沒有站出來濫施他的君權君威,說明他倒還把法紀當回事,也表明了這位皇帝還是有一些度量的。

有一次出行,天已經黑了,武帝一行來到柏穀(縣名),亭長不明底細,不予接待,隻得投宿旅店。由於奔波竟日,鞍馬勞頓,便向旅店主人要些湯喝。主人見這夥人來勢洶洶,目空一切,驕橫無比,心裏早就很不愉快,也就口出惡言地回答說:“要湯沒有,要尿有!”不僅如此,還因為懷疑這夥人是奸徒盜匪,就召集來當地一批愣頭愣腦、專好惹事的青壯年,準備對這夥不速之客下手。幸虧旅店主人的妻子是個明白人,又頗有眼力,她早就注意到那眾星捧月般地族擁著的為頭的人,狀貌不凡,必非等閑之輩,這才勸阻丈夫說:“我看來客氣勢不凡,那為頭的必非尋常之人,況且他們的人也不少,攜帶的武器也很精良,你千萬不可冒失行事。”主人不聽勸說,繼續準備,他妻子就設法將他灌醉,捆了起來,隨即又將聚集起來的小夥子們打發回去。然後,她又殺雞做飯殷勤款待武帝一行。武帝回到京城後,立即召來那個旅店的女主人,賞酬她千金,又拜她的丈夫楊德意為羽林郎,專伺養狗,故稱作狗監。

漢武帝最初的微行還是淩晨出城,晚上歸來,越往後遊興越大,逐漸發展到一次要帶足五天的食物。也就是說,這已經到出行的極限時間了,因為宮廷的規矩,每隔五天要朝見一次太皇太後和皇太後,所以這五天的界限是萬萬不敢超越的。

武帝出遊,屢屢遭遇危險,太皇太後可以不管,皇太後不能不管,他是從皇太後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呀!

皇太後將武帝召到新居長信宮,狠狠地克了一頓,使他不得不停止了遊獵活動。

但是,武帝畢竟還是一個孩子,貪玩成性,他對富有刺激的遊獵活動是無法抑製的。在深宮悶了三天,好像害了一場大病。吃飯無味,寢臥不安,把個韓嫣可急壞了。他找到了丞相許昌,讓他想一個兩全之策。

那許昌本是太皇太後的黨徒,見主子對武帝的遊獵活動不願幹涉,也落得做一個好人。如今,韓嫣求到頭上,他不能再裝聾作啞了,經請示太皇太後,下令在武帝出遊射獵的範圍內,建立一些供皇帝食宿歇息的行宮,這一建便是十二個。並下令各地組織民眾做好皇帝的食宿供應和保衛,這樣一來,皇帝的出遊便公開化了。

太皇太後和許昌的做法,無疑助長了武帝追求尋樂刺激的心,竟然要建一座連通終南山的上林苑來逸樂。這是一項耗資近億的大工程,還牽涉著數十萬百姓的生計問題,原以為太皇太後不會答應,而她竟然允了。要知道,她終身奉行的黃老之學,講究無為而治!無為是什麽,就是不勞民,不傷財,使百姓安居樂業,她的夫君漢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圃,車騎服禦,毫無增益,始終愛民如子,視有不便,當即取消。曾打算做一露台,估工費約須百金,便慨然說道:“百金乃中人十家產業,我奉先帝宮室,尚恐不能享受,奈何還要築台呢?”遂將露台之事擱置不議。平時衣服,無非弋綈。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所築霸陵,統用瓦器,凡金銀銅錫等物,概摒勿用。

聽了石德講了武帝擴建上林苑的來龍去脈,東方朔將胸脯啪啪一拍說道:“石大人盡管放心,在下明晨便去勸諫皇上。”

翌日早朝,東方朔早早地來到金殿之上,按例早朝之後,禮儀官要說兩句例行公事的話,“有事早奏,無事卷簾回宮!”話音未落,東方朔便出班奏道:“臣有本奏。”

武帝笑咪咪地說道:“先生有話請講!”

東方朔直言不諱地奏道:“請陛下不要擴建上林苑!”

此言一出,武帝的臉立馬沉了下來,文武百官目光各異地瞅著東方朔。有讚許,有擔心,也有幸災樂禍的。對此,東方朔全然不顧,一口氣講了“不要擴建上林苑”的兩大理由:

“啟奏陛下,終南山是國家的天然屏障。大漢建國,離開了三河之地的洛陽,而在灞水、滻水之西,涇河、渭河之東建立都城,這裏就是所謂的像大海一樣富饒的地方。秦王朝憑借它降服西戎,兼並崤山以東的地區;

“終南山是座寶山,這一帶山中產玉和金、銀、銅、鐵以及優質木材。各種手工業用它們做原料,百姓們靠它們維持生活。這裏又盛產稻、黍,此處還有梨樹、栗子、桑、麻和竹子等物品,土地適宜種植薑和芋頭,水中有許多青蛙和魚類。貧窮的人家可以靠這些獲得溫飽,而不必擔憂饑寒之苦。所以,豐、鎬之闊,號稱肥沃土膏,每畝地的價值都達到一斤黃金;

“而今陛下把終南山劃為上林苑,就斷絕了田沼湖澤的財利來源,奪取了百姓的肥沃土地,對上減少了國家的財稅費用收入,對下破壞了農桑生產,這是不該建上林苑的第一個理由。

“開拓並營建上林苑,周圍築牆以作為禁苑。皇帝在苑中可以策馬東奔西馳,驅車南北追逐,其中有很多的深溝大河,亂石高崗。為追求一天的射獵樂趣,不值得尊貴無比的天子去涉險犯難。這是不該建上林苑的第二個理由。”

講了這兩不該之後,東方朔又以少有的憂患態度,誠懇地對武帝說道:“當初,商朝的紂王興建了有九市的宮殿,導致諸侯背叛;楚靈王築起章華台而導致楚國百姓四散奔逃;秦始皇興建阿房宮而導致天下大亂。我隻是個卑賤愚笨的臣仆,竟然冒犯陛下的旨意,真是罪該萬死。”

武帝雖然貪玩,但不糊塗,聽了東方朔諫言,幡然醒悟,卻不改正,不,是不願徹底改正。微微一笑說道:“東方先生的諫言很好,主要問題隻有一個,乃是百姓的生計問題,這有何難,國家有的是錢是地,該賠地的賠地,該賠錢的賠錢,朕這就命有司前去辦理。”

東方朔欲要說些什麽,被武帝截住了:“東方先生暫莫開口,朕還有話要說。”他輕咳一聲,目掃眾臣道:“朕的上林苑從醞釀到今,已有一月有餘,眾卿從未給朕上過隻字諫言。東方先生治喪歸來,一口氣給朕上了兩個問題,這是正朕之視,之過,是大漢國的第一大忠臣!為倡進諫之風,朕鄭重地宣布,賞東方先生千金,進升為太中大夫,兼給事中!”

這一來,弄得東方朔無話可說了。

打發了東方朔之後,武帝找來韓嫣,讓他主持興建上林苑之事,命他立馬破土動工。

上林苑原本是秦朝的一座皇家園林,秦亡,上林苑也隨之而廢。韓嫣按武帝的意思,尋訪清楚秦時上林苑的舊址,擬定擴建計劃,設計好圖樣,開始遷移居民。盡管所費近億,但由於有充分的人力和物力作保障,沒用一年工夫便竣工了。擴建後的上林苑周圍有三百多裏長,其中的行宮就有七十多座,池塘館合三十多個。

通過擴建上林苑,韓嫣發了一筆橫財,加上武帝的賞賜,成了京城數一數二的富翁了。韓嫣坐擁資財,縱情揮霍,甚至用黃金為丸,彈取鳥雀。長安兒童,等韓嫣出獵,成群結隊地相隨。韓嫣一彈射,彈丸往往墜落遠處,不再覓取。一班兒童,樂得奔往尋覓,運氣的拾得一丸,值錢數十緡,足夠五口之家一年的生計。時人有歌謠道:“苦饑寒,逐金丸。”這話風言風語傳到武帝耳中,一笑了之。皇太後則不然,她原本出身於貧寒之家。見一個小小的合人竟然這等奢侈,心中大憤,將武帝召到長信宮,黑虎著臉說道:“漢家以勤儉治國,那個韓嫣如此奢侈你得好好管一管他。”武帝口中囁嚅,並未有隻言片語責怪韓嫣。

這一日武帝去上林苑遊獵,由韓嫣和東方朔伴駕。

漢武帝一出皇宮,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無拘無柬。他腰聞斜挎一把香檀木雙龍雕花兒寶劍,後背一張鑲金鳳頭弓和一天龍戲珠雕花箭囊,騎著匹火龍駒,一個勁兒地揚鞭催馬,像一股紅風帶著一團銀光閃爍在陽光下。

韓嫣緊緊尾隨在漢武帝身後,他背插著玉墜楠木青龍寶劍,胳膊上駕著一隻大蒼鷹。他身著天監長袍,騎的是一匹雪花馬。

隨後是楊德意,持一把長劍,領著兩條半人高的大黃狗,吆吆喝喝,時快時慢。

東方朔雖然不太喜歡打獵,但因天子詔令,不能不隨。

稍一遲疑,皇上和韓嫣已跑到兩箭開外,他忙提起馬韁,兩腿用力一磕馬肚子,那白龍馬便揚蹄翻掌:噅噅地叫著,風馳電掣般地朝皇上追去。

謝天謝地,總算追上了皇上。武帝與韓嫣並馬而立,昂首向天。東方朔仰頭望去,鷹在空中盤旋著,尋找著失蹤的目標。

突然,那鷹像一團黑色的圓球,一頭向地麵上紮去。眼看就要紮到地麵,唰地展開雙翅。

“兔子,兔子……”

一隻褐色的兔子從草叢中竄了出來,狂奔而去。

它快,鷹更快。這兔子眼看就要被鷹抓住,它反而放慢了速度。弄得武帝和東方朔大感詫異:“這兔子怎麽了?”

“莫不是被鷹嚇得昏了頭?”韓嫣說。

說話間,那鷹俯衝而下,雙爪猛地向兔子抓了下去。不料,那兔子突然彈起三尺有餘,把個正撲下來的蒼鷹撞了個趔趄。隻聽蒼鷹哀叫了一聲,呼地返向了天空。兔子趁機飛一樣地鑽入了灌木叢中。

韓嫣笑嘻嘻地接道:“在臣家鄉有一句俗語,再狡猾的狼也鬥不過好獵手,莫說一隻兔子。”

他朝楊德意招了招手,楊德意拍了拍狗頭,也不知說了句什麽,兩條大黃狗箭一般地向灌木叢射去。

這樣一來兔子慌了,竄出灌木叢,沒命地向深山中逃去。武帝張弓搭箭,正要向兔子射去。呼地竄出來一隻大灰狼,似牛犢兒一般。忙將弓移向大灰狼,隻聽嗖地一聲,那箭隻追大灰狼屁股,大灰狼一個前栽,趴在地上。

韓嫣帶頭高叫:“好箭!”

叫聲未絕,大灰狼又掙紮著爬了起來,武帝見狀,又補了一箭,大灰狼倒在地上,掙紮了一番後,再也爬不起來。兩隻大黃狗疾如閃電般撲向了正在地上哀嚎的大灰狼,楊德意喊開兩隻狗,一劍擊在大灰狼的咽喉,大灰狼哀叫一聲,再也不會動了。楊德意將大灰狼扛了起來,交給跟蹤而來的武騎。

漢武帝旗開得勝,獵興大發,一抖馬韁朝深山中走去,不到兩個時辰,又獵到一隻老虎,兩頭公鹿,一頭野豬,二十八隻野兔。龍顏大悅,命令就地休息。終南山剛下過雪,萬樹銀花,玉雕冰砌,玉宇一般。武帝興致極高,舉目遠眺,即興詠出一首賦來:

“……王駕車千乘,選徒萬騎,田於海濱,列卒滿澤,罘罔彌山。掩菟轔鹿,射麇格麟,騖於鹽浦,鮮割柒輪。射中獲多……”

隨侍的侍中、常待、武騎、待詔洗耳恭聽,連大聲也不敢出。武帝詠畢,餘興未盡,仰天歎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

東方朔雙手一拱:“敢問萬歲,您剛才詠的可是《子虛賦》?”

武帝道:“正是。”

“陛下可知,那《子虛賦》奈何人所作?”

武帝朗聲回道:“司馬相如!”

東方朔笑道:“若是此人,小臣倒還認識,但他並非古人,乃萬歲一個臣民呢!”

武帝又驚又喜道:“依先生所說,那司馬相如尚在本朝,但不知家居哪裏?是為官、為民、還是為商,能否請來一見?”

東方朔朝楊德意一指說道:“要知山中事,須問打柴人,楊羽林的外婆家與司馬相如同居一地,他的不少情況,臣還是聽楊羽林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