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相如,字長卿,小名狗兒,係蜀郡成都人氏,少時好讀書,學擊劍,為父母所鍾愛,呼為犬子,到了十二歲那年,偶讀史書,對戰國人藺相如極為推崇,遂易名相如。是時蜀郡太守文翁,大興教化,選擇本郡士人,送京肄業,司馬相如與好友王吉亦得入選。五年學成歸裏,文翁便命相如為教授,就郡中設立官學,招集民間子弟就讀,遇有有才能的學生,便叫他為郡縣小吏,或命他返鄉耕田。蜀人本來野蠻,得著這位賢太守,興教勸學,風氣大開,競相創辦學校,化野為文。後來文翁病死任所,相如不願長做教師,遂往長安遊曆,是時景帝在位,出資三十萬緡,得以入朝為郎,未幾,遷官武騎常侍。相如雖說學過擊劍,更重文字,就任武職,非其所長,加之景帝不好辭賦,心中十分苦悶。剛巧梁王劉武入京朝拜景帝,從吏鄒陽、枚乘,以文見長,譽滿國中,見了相如,一番交談,大有相見恨晚之意。相如毅然托病辭官,跟隨梁王,入居睢陽,與鄒陽、枚乘等人,遊山玩水,彈琴做賦。暇時,撰成一篇《子虛賦》,傳播出去,舉國名揚。此為他一生最愜意之時。隻可惜好景不長,梁王因謀儲君之位,未能如願,險些丟了性命,鬱鬱而死。繼任之王,亦是不好辭賦,不喜文人,眾文友如鳥獸散,各奔東西。
相如一家在成都稱不上大富,至少也是中產之家。隻因一場大火,房產俱毀,父母雙亡,妻子亦亡於火,隻剩得百畝薄田、一架馬車、一個書童。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得罪了縣令的舅子,一場官司下來,土地被強行拍賣,他成了一文不名的窮光蛋。家中是果不下去了,投親靠友吧,親友視其如同陌路之人,正當他窮困潦倒,鬱鬱無聊之時,偶爾記起好友王吉,此人正在臨邛為縣令,且曾與自己有約,說是宦遊不遂,可來臨邛投我。當即整理行裝,帶著書童新豐,徑奔臨邛。王吉聞報,大開中門,如迎上司,以美酒佳肴相待。詢及近年之事,相如以實相告,淚下如雨。王吉亦為扼腕歎息。
“唉!”王吉歎了一聲說道,“賢兄千裏相投,若是僅僅為了糊口,我王吉養你個十年八載,倒是不成問題!隻是虧了你這滿腹才華,何處施展?還有,你年屆三旬,不能老打光棍!有道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無後為大呀!”他又是一聲歎息。
這一說,勾起了相如的滿腹心事,成串的眼淚。他哽咽著說道:“多謝賢弟一片好意,愚兄窮困潦倒,隻要有個落腳之處,每天能吃上幾碗熱飯,願已足矣,還管它什麽滿腹才華,無後為大!”
王吉抬頭說道:“不,你既然投我,我就得對你負責,我不隻要你在臨邛一邑揚名立萬,還要為你尋一個絕色佳人。”
相如苦笑一聲道:“愚兄的內人,你老弟又不是不知,出身於書香門第,模樣兒百不挑一。愚兄終其一生,怕是再也找不來這樣的如意夫人了!”
王吉哈哈一笑說道:“世之常理,‘孩子都是自己的好,老婆都是別人的好’,惟有你司馬長卿反其道而行之。尊嫂我是見過的,不錯,稱得上成都的美人,但與我臨邛的大美人卓文君相比,隻不過是一位庸脂俗粉罷了!”
相如似信非信:“敢問賢弟,那卓文君到底長得什麽樣子,值得你如此相捧!”
王吉嘿嘿一笑道:“若問那卓文君的相貌,黑首雪膚,柳眉風目,身長八尺有餘,論模樣賽過月中嫦娥,瑤池仙女。琴棋書畫,也是無一不通,奠說臨邛,放眼天下怕是再也挑不出這樣的國色來。”
有道是“風流才子。”凡是才子,沒有不風流的。司馬相如聽了王吉之言,引得涎水直流,他原本就有些結巴,這樣一來,結巴的愈發厲害了:“如……如此麗……麗人,莫……莫說結……結為夫……夫妻,就……就是見……見上一麵,死……死而無……無憾矣!”
王吉笑道:“長卿兄既是如此看重卓文君,這個媒紅,我王吉當定了。”
相如憂心忡忡地說道:“由賢弟出麵當這個媒……媒紅,是再好不……不過了。但愚兄聽……聽說,那卓文君的父……父親,卓王……卓王孫,靠經營冶鐵起……起家,家資一億多……多萬,為臨邛第一富……富戶,愚兄落魄潦……潦倒,怕是難以如……如願呢!”
王吉狡黠地一笑道:“長卿兄不必擔心,愚弟自有辦法。”說畢,‘往前趨了一趨,和相如耳語起來。相如連連稱是,滿麵紅光。當即放下筷子,帶著行裝,徑奔悅心客棧。
第二天巳牌時分,雪住天睛,太陽高懸在空中,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正是一天最熱鬧的時刻。王吉坐著一輛二人小轎,直奔悅心客棧。前麵兩麵大銅鑼開道;緊跟著兩支大銅角,長五尺餘,上縛紅纓繼之是四杆大旗,兩麵黑底鑲白邊,旗中央繡著“大漢”二字,兩麵白旗鑲紅邊,內繡飛虎,老百姓稱之“飛虎旗”;旗後是肅靜、回避二牌,牌後是執事,有桐棍、皮槊各二,藍傘一,青扇一;有一書佐,攜帶公文夾,隨轎而行;轎後是四個穿黑上衣,戴六楞黑帽的跟班,跟班後是十六個差役。二人執毛竹板,二人執紅黑漆棍,其他各帶刑具,如皮鞭、手銬、腳鐐、夾板、棍子等。每走一段,拎銅鑼的便高聲喊道:“閑人閃開,進官啦——閑人退後,都離遠哪——!”一邊喊一邊敲著銅鑼。大鑼響罷。大銅角長鳴,交替不斷。跟班差役隨聲跟著吆喝。行人一邊躲避,一邊暗思,縣令出巡,並不像我們農家子弟進出灶房,想出就出,想進就進,得有一定規矩,隻有到了上元(十月十五)、中元(正月十五)、下元(七月十五),亦或是祭祀先農壇、鞭春和遇到了命、盜大案,才可出巡。而今,既非三元(上元、中元、下元),又非祭祀先農壇和鞭春的季節,他這樣興師動眾地出巡,究竟為了何事,難道是某地出了命、盜大案?果真如此,得跟去看一看熱鬧。於是,成群結隊的跟在差役後邊,朝悅心客棧湧去。結果,令人大失所望,王縣令這麽興師動眾的趕來,隻是為了拜見一個人。這人雖說沒有見過,但對他的大名,卻是如雷灌耳。既然來了,何不瞻仰一下這個才子的尊容!
誰知司馬相如的架子端得很大,王吉在門外等了半天,方見新豐從門內探出個腦袋。他揉了揉朦朧的睡眼,伸了個懶腰說道:“王縣令,十分抱歉,我們司馬相公今日有些不大舒服,不願會客,你改日再來吧!”言畢,轉身欲走。
王吉湊近房門,一臉關切地問道:“司馬相公哪些地方不舒服?莫不是患了風寒吧,果真這樣,下官當即遣人去請郎中!”他說話的口氣十分殷切,讓人覺出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諂媚之情。
新豐扭過頭,一臉的不耐煩:“我們相公好好的請什麽郎中!”
“那,”王吉陪著小心問道:“既然這樣,他老人家為什麽不願意接見下官?”
新豐皺著眉頭兒說道:“你這不是脅迫人嗎?我們相公不願見你必有他不願見的理由!”說畢,咣地一聲關閉了房門。王吉雖說落了個沒趣,一點兒也不生氣,涎著臉皮兒隔門說道:“書童老弟,請你轉告司馬大人,下官拜見他並非別意,乃是請他去縣署賞賞雪兒,聽聽笛兒,明天我還來,請他務必賞光。”
他一連來了三次,總算見到了司馬相如。司馬相如很高傲,說話帶理不理的。他也不計較,天天帶著一幫子人前來問安。司馬相如見了他兩三次之後,心生厭煩,幹脆將他拒之門外。但王吉不理會司馬相如的厭煩,仍是天天前來問候,風雪無阻。
隨行的差役,見客棧那個衣衫破舊的士人居然得到縣令如此禮遇,大感詫異。一個年輕的差役,悄悄向書佐問道:“這人到底是什麽來頭?咱們王大人天天來拜,他隻愛見不見的,是何道理?”
書佐微微一笑回道:“什麽來頭?說出來嚇你一跳。《子虛賦》的作者,先帝爺的禦前武騎常侍。當今皇上的座上賓,開口必稱先生,不稱先生不 說話。”
差役吐了吐舌頭:“唉呀,這麽厲害!”
王吉聽了他們的議論暗暗好笑。
本地兩個富豪——卓王孫和程鄭,原本就是一對勢利小人,聽說客棧住了這麽一位高貴的客人,結伴前來拜訪,司馬相如卻按照王吉的囑咐,一概避而不見。萬般無耐,他二人去縣署向王吉求助,王吉不在署中,便坐在縣署的後衙等候。
王吉從客棧歸來,聽說卓王孫、程鄭俱在縣署等他,便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見了卓、程二人,故意地唉聲歎氣。
卓王孫雙手一拱問道:“大人莫不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之事?”
王吉長歎一聲說道:“不瞞老兄,咱臨邛來了一位要緊客人,住在悅心客棧,老弟特備了一桌酒席,請他前來赴宴,誰知他竟心情煩悶,不肯賞光。”
卓王孫明知故問道:“什麽客人,如此要緊?”
王吉和司馬相如的這番做作,誌在釣卓王孫上鉤,好圖謀他的閨女。如今,見魚兒趕來吃食,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輕歎一聲說道:“這個客人,叫司馬相如,成都人氏,官居……”
王吉忽然想到這樣說不妥,我如今說司馬相如官居二千石,將卓王孫的閨女騙到手,司馬相如腿一拍一走了事。我不行,我在此地做官,與卓王孫抬頭不見低頭見,他若是久後探出實情,必然要找我吵鬧。我不如說些模棱兩可的話,讓他胡思亂想,教他自己心甘情願將女兒嫁給司馬相如,他日後隻好怪自己勢利,且怪不得我王吉。
想到此,王吉微微一笑說道:“這司馬相如是我兒時好友,二十歲便做到先帝爺的武騎常侍,舊日被梁王奉為上賓,不稱先生不說話。一篇《子虛賦》,更使他名揚天下。”
卓王孫聽了這話,心裏想到,想不到這司馬相如如此尊貴,怪不得你王吉天天前去問候請安。如此尊貴之人,送到我門口,豈能失之交臂!
他二次拱手說道:“王大人,那司馬相如如此尊貴,竟然光臨我縣,乃是我縣的榮耀。我和程員外,也算本縣的兩個首富,不能不盡一盡地主之誼,煩大人為我們引見一下。”
聽了卓王孫之言,王吉麵露為難之色,欲言又止。
卓王孫站了起來,懇切地說道:“大人的難處兄弟知道,像司馬大人這樣的貴人,豈能是輕易請得到的。但兄弟請他,自有兄弟的優勢。兄弟雖是個商人,不是自吹自擂,放眼蜀中,資產超過兄弟的怕是找不出第二家。況且,兄弟家中的花園是巴蜀第一流,廚子是從南粵特地請來的,做菜的技術堪稱一流。那司馬大人久居關中,不見得就品嚐過這等佳肴,還請大人為兄弟走上一趟。”
王吉見他說得如此懇切,心中好笑。卻故意歎了一聲說道:“不是老弟有意推辭,那司馬大人為兄請了幾次,都沒有請動。這人原不肯輕易與別人結識的,我並沒有說得動他的把握。有道是‘張口容易,合口難’,既然卓兄張了口,我就把臉皮拉下來試一試,請得到了二位仁兄也別高興,請不到了您二位也別生氣。”
卓王孫、程鄭見王吉肯為他們去請司馬相如,滿臉賠笑道:“大人不必謙虛,您一定請得到的!”說畢,起身告辭。
按照王吉的話講,他好說歹說,終於說動了司馬大人。卓王孫見司馬大人肯屈駕卓府,激動得像挖樹坑挖出來一窖財富,天不亮便命令他的仆婦和童役打掃院子,結燈懸彩。匆匆扒了幾口早飯,帶領著一幹鐵商和士紳,站在門前迎接司馬相如。
卓文君披著一件自狐皮的短外套,正坐在後院默讀《春秋》,聞聽前院人聲鼎沸,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忙命女婢金題前去打聽,方知家中要請一位貴客,名字叫司馬相如。文君沒有見過司馬相如,但讀過他的《子虛賦》,她本來就喜歡辭賦,對司馬相如佩服得五體投地。聞聽他來到府上,豈有不見之理!但孔老夫子有言,“男女授受不親”,作為一個居住娘家的寡婦,公然去見男客,豈不惹人恥笑!
她正在犯愁,金題說道:“小姐,我有一個辦法。”
卓文君聽金題這麽一說,忙將愁眉展開,迫不及待地問道:“什麽辦法?快說!”
金題不緊不慢地說道:“咱們的客廳,分三個暗進,今日請客,隻用了兩間,後麵那間用屏風隔斷了,闃無人跡,小姐何不……”
文君忙將金題的話打斷:“你不必說了,我知道了。”
等人的滋味是很難受的。難受也得等,直等到午牌時分,天上飄起了雪花,司馬相如方坐著一輛豪華的馬車來到卓王孫門前。書童新豐傍車而行,懷中抱了一個長長的鎏金琴匣,看起來非常貴重。那馬車一停,新豐亦停,並躬身退了兩步,伸手打開了車廂門。
卻見車廂內伸出一雙白玉般潔白的手,纖長柔軟,令人感覺這人必然超凡脫俗。那隻手慢慢搭在新豐的手上,車廂裏接著邁出來一隻腳,跟著是一角皮裘衣服的下端。
參加迎接的人,不是士紳,便是大賈,哪一個沒有見過世麵?什麽羔羊皮、貂皮、狐皮、野鴨毛、孔雀毛……經過手的多如牛毛,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件大裘。
那皮裘呈淡淡的灰黑色,上麵到處是斑斕的花紋。經雪一映,光彩奪目,絢麗璀璨,似獸皮又不是獸皮,似鳥雀羽毛又不是羽毛,無比珍異華貴,一個個瞪大了驚奇羨慕的眼睛。
是的,這確實是一件華貴的裘衣,名叫“鷫鸘裘”,乃高麗國的貢品,景帝合不得穿,轉贈給了弟弟梁王。某一年冬夜,大雪紛飛,司馬相如陪梁王喝酒吟詩,醉倒在梁王府,梁王見他衣衫單薄,便將自己身上穿的鷫鸘裘脫了下來,親自為司馬相如穿上,送回住處。
常言道:“千金易得,鷫鸘難求。”這麽一件貴重的衣服,梁王豈肯舍得贈送給司馬相如,隻說借他穿穿。也是相如福大,這件裘衣還沒來得及歸還梁王,梁王便一命嗚呼。這次他到卓府赴宴,見自己衣箱中隻剩這一件體麵衣裳,又是大雪寒天,便穿上了。
司馬相如下得車來,神情仍然十分倨傲。那班士紳富商,從來沒見過這等出眾的人才——兩道臥蠶眉,一雙虎目,鼻正口方,二耳貼肉,有輪有廓,天庭飽滿,地閣豐隆,朝府門前一立,宛如鶴立雞群,一副仙人下凡的高貴派頭。
眾人簇擁著司馬相如來到正廳,居中而坐,那班富商士紳,殷殷為司馬相如敬酒,司馬相如本來豪飲,來者不拒,愈發顯得風流倜儻。
司馬相如人在正廳上坐,心卻想著卓文君。無意間朝屏風瞟了一眼,見那屏風下邊,露出一雙繡花鞋和一幅緋霞色的裙邊,料想必是文君而已。既然她來偷窺我,何不以琴聲相動,誘她上鉤。
王吉就像他肚中的蛔蟲,起身對卓王孫說道:“卓兄,愚弟有個不情之求。”
卓王孫心情極好,笑嘻嘻地說道:“大人有話但講無妨。”
“司馬大人不僅善長做賦,更彈得一手好琴,那琴技可以說是天下無雙。現已酒足飯飽,何不把殘席撤下,聽司馬大人清奏一曲。”
眾人聞言,鼓掌說道:“妙,王大人這一建議是再好不過了。”
卓王孫忙叫童仆婦役撤下殘席,掃淨廳堂,擺開琴桌,鋪好貂皮氈氆,在薄瓷花瓶裏插上梅枝,就鎏金香爐裏焚起龍涎。
卓王孫朗聲說道:“有請司馬大人為大家彈奏一支清曲。”
司馬相如也不謙讓,闊步來到琴桌旁,端身而坐。
琴聲漸起。
相如撫琴,起初隻是輕挑慢剔,聲響悠柔。彈過一段之後,音律為之一變,猶如春雷滾動,鶯飛草長。再聽便繾綣纏綿,如醉如癡。
卓文君素來精通音律,自負琴藝天下無雙,此刻聽了,竟大吃一驚,暗道,天下還有這等佳音!
聽著聽著,不覺滿麵紅暈,心中罵道:“這人直如此大膽!”
原來,那琴曲竟是《鳳求凰》,乃司馬相如的即興之作,說的是男女相思慕求之事。
鳳兮風兮歸故鄉,
邀遊四海求其凰。
有一豔女在此堂,
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
鳳兮風兮從凰棲,
得托字尾永無妃。
交情通體心和諧,
中夜相從知者誰!
屋外寒風呼嘯,雪花飛舞,屋內琴聲琤琤。玉屏之後,文君初聞琴聲,已是心旌搖曳,愛如潮湧。又得此歌,更是情似狂濤,如幻如仙。直到曲盡客散,她仍癡呆呆地站在原地。
金題趨到她的身旁,輕聲喚道:“小姐,咱們該回房了。”
她人雖然回到房中,卻似失了魂兒一般,目光呆滯,不言不語。金題笑嘻嘻地問道;“小姐,您莫不是在想那個人兒?”
文君也沒回話,卻是點了點頭。
金題打趣地說道:“那可是個可人的人兒,小姐若是得以為夫,正是一對天生佳偶!”
文君長歎一聲說道:“人家是長安的貴人,咱怕是高攀不上呢!”
金題嘴一撇道:“你不要日哄金題,金題已經長大了,在您的熏陶下,金題對音樂略知一二,那貴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彈曲向您求愛。說著說著,小聲誦了起來:
鳳兮風兮歸故鄉,
遨遊四海求其凰。
有一豔女在此堂,
室邇人遐毒我腸。
……
誦畢,笑眯眯地說道:“小姐若是對那司馬大人無意倒也罷了,若是有意,奴婢這就前去麵見老爺,給您說項。”
文君搖頭說道:“不可,萬萬不可。”
“為什麽?”
“婚姻大事,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做閨女的自選佳郎之理,此乃一也;我父親向來勢利,豈能把你一個奴婢夾到眼角,說也無益,此乃二也;前不久,李內史的公子前來求親,那李內史乃朝廷重臣,家有良田千頃,童仆成群,父親急於攀高接貴,屢屢逼我允親,被我婉詞拒絕,豈能允我再嫁他人!”
這一說,金題方才意識到問題遠遠沒有她所想像的那麽簡單,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如此說來,這大好姻緣,小姐難道要白白錯過麽?”
文君又搖了搖頭。
沉默,死一般地沉默。
金題雙掌猛地一拍說道:“我有一個主意。”
她見小姐二目殷切切地望著自己,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說道:“那司馬大人的歌中,原有中夜相從一語,中夜相從是什麽?還不是約你私奔嗎?”
“私奔!這倒是一個辦法。隻是,這樣一來,對名節可是大大的有礙!”卓文君的目光黯淡下來。
金題打鼻子裏哼了一聲:“小姐不要顧忌太多,是名節重要,還是一生的幸福重要?有道是,‘初嫁由親,再嫁由身’……”
“再嫁由身,再嫁由身……”文君將這話反反複複念叨了數遍,將心一橫說道:“走!”
金題明知故問道:“去哪裏?”
“去悅心客棧。”
悅心客棧與卓家相距不過裏許,頃刻間便可走到。司馬相如尚未就寢,正在思念文君,猛聽得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忙將燈光剔亮。親自開門。雙扉一啟,有兩女魚貫而入,當頭那位乃侍女打扮,若是沒有殿後那位女子相襯,也可稱得上俊女了。
殿後那位女子,二八芳齡,頭上戴一頂貂皮風帽,上身穿一件火狐皮衣,下身著一件緋霞色的裙子,他立馬意識道,這一位必是卓文君無疑。一場好事從天降,真令相如大喜過望,忙趨至文君前,鞠躬三揖。文君含羞答禮,趨入內房。惟有金題急欲告歸,當由新豐相送。
送走了金題,相如轉身將門掩住,急與文君握手敘情。燈下端詳,越加嬌豔。但看她眉如遠山,麵如芙蓉,膚如凝脂,手如柔荑,低鬟弄帶,真個銷魂。也無暇多談,當即相攜入幃,一個**,一個怨女,少不得翻江倒海,直鬧到鼓打三更,方才人眠。
一覺睡至天明,相如忽然想起,這事要是讓卓王孫知曉,必要前來興師問罪,倒不如攜上文君逃之夭夭。商之文君,文君慨然而允,當即收拾行裝,同詣成都去了。
卓王孫失去女兒,自然要四下尋找,找了三天,音信全無。猛聽得客棧貴客,也是三天前不知去向,忙到縣署找王吉訊問,不得消息,這才意識到,寡女文君,莫不是隨那相如私奔他鄉。又氣又恨,大病了一場,險些兒見了閻王。
王吉聞相如不辭而別,料知他是擁豔逃歸,發出一聲輕微歎息。他明明知道相如窮困潦倒,卻要替他作伐,好教他入贅卓家,借重富翁金帛,再向長安謀事。那知他求鳳心切,擁婦自去。唉,真真令人惋惜。
文君跟著相如,到了成都,總想著相如衣裝華美,家產一定不會少,哪知他家貧如洗,隻剩幾間破屋,僅可容身。自己又倉猝夜奔,未曾多帶金帛,但靠著隨身金飾,能值幾文?事亦如此,悔已無及,沒奈何拔釵沽酒,脫釧易糧。敷衍了好幾個月,已將衣飾賣盡,連相如的鷫鸘裘,也押給酒家。夫妻二人,相擁而涕。文君且泣且語:“你我窮到這種地步,總不能餓死成部不成,倒不如返回臨邛,向兄弟處借幾個錢,以謀生計。”
到了此時,相如亦是無汁嗬使,勉強同意。所幸還有一琴一劍,…一車一馬,尚未賣去,乃與文君一起登程,再至臨邛,先向旅店中暫憩,向店家打探卓王孫家消息。
店家與相如夫婦,素不相識,便直言相告道:“卓女私奔,卓王孫幾乎氣死,現聽說卓家女窮苦得很,曾有人往勸卓王孫,叫他分些家產,周濟女兒。卓王孫堅決不從,說是女兒不孝,餓死活該。聽了此言,相如暗自揣摸,卓王孫如此無情,文君也不便往貸。我已日暮途窮,還顧什麽名譽,索性賣了車馬,開一爿小酒肆,令她女兒當壚賣酒,掃他顏麵,逼他給我錢財,方才於作罷。主意已決,遂與文君商量,到了此時,文君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主意了,遂依了相如之言。
說幹就幹,三日之後,酒店開張,雇了一個大廚,兩個酒保,相如脫去長衫,改服短褲,端盤抹桌,累得滿頭大汗。文君則淡裝淺抹,當壚而立,親自為客人打酒記賬,儼然一副老板娘模樣。
文君本來美豔,加之又是卓府千金,引動一班酒色朋友,都至相如店中,喝酒賞花。一時間顧客盈門,應接不暇。這事一傳十,十傳百,三天來過,便傳到卓王孫耳巾。卓王孫使人密視,果是文君,又羞又氣,閉門不出。惹動了他的一班親戚故舊,登門相勸:“足下家資一億多萬,膝下隻有一男二女,分一些兒給文君,不過是九牛一毛。且是文君既已失身長卿,往事不必追究,長卿曾做過高官,近因倦遊歸家,暫時落魄,家境雖貧,人才確是不弱,豈能埋沒終身?足下不患無財,一經周濟,便可反辱為榮了!”
卓王孫無可奈何,隻好撥給文君家童百名,錢一百萬緡,連同女婢金題,送到酒肆。相如大喜過往,飽載而歸,居然做起富家翁來,特在室旁築一琴台,與文君彈琴消遣。
武帝聽了楊德意之言,鼓掌說道:“奇,太奇了,朕命汝速去成都一一趟,召司馬相如攜夫人來京,朕要親眼見一見這一對才子佳人!”
楊德意遵旨而行,曉行夜宿,十幾日便來到了成都,向司馬相如道明來意。司馬相如欣然應允,正要攜文君入京,忽然想到,皇上是個大色鬼,他若是見了文君,心生不測,如何是好?倒不如我佯稱文君有病,獨自赴京。但德意已經見過文君,須得把他的嘴巴堵住才是。遂厚賄德意,囑他代為周旋。
德意笑道:“老表不必如此,嫂夫人盡管美貌,畢竟是三旬有餘,皇上雖說好色,宮中美女如雲,豈能去啃嫂子這棵老草!老表若是實在放心不下,把嫂子打扮得老氣一點也就萬無一失了。”
相如一想也是,遂偕文君,整裝北上,不多日便到了長安,找一客棧,暫且住下,由德意進宮,向武帝複旨去了。武帝當即傳旨,命相如夫婦即刻進宮麵聖。他之所以這麽急著要見相如,既是為了《子虛賦》,更是為了卓文君。及至見了文君,不免有些失望,她雖說風韻猶存,畢竟有些老了,與他的新夫人仙娟相比,遜色不少。
漢武帝暗歎了一聲,把臉轉向司馬相如,和顏悅色地問道:“聽東方先生說,《子虛賦》出於愛卿之手?”
司馬相如畢恭畢敬地回道:“啟奏陛下,那《子虛賦》確實出自小臣之手。”
他覺著言猶未盡,其實,也是想賣弄一下才華,伏地奏道:“啟奏陛下,臣的《子虛賦》隻不過寫了諸侯遊玩狩獵的故事,不足為天子所觀,臣還有一篇敘述天子遊獵的文賦。”
武帝大為驚訝,俯身問道:“還有強過《子虛賦》的麽?長卿。你站起身來,就在這裏,為朕吟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