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綰見太後麵有慍色,自以為有皇帝撐腰,並不害怕,將眾僚逐個兒掃了一遍。當他的目光與竇嬰相遇時,猛然想起,這竇嬰雖說是太後親侄,在立太子這一問題上始終與太後相左,我何不讓他出一個題目?遂笑嘻嘻地說:“太後若是問臣之意,臣覺著魏其侯學識淵博,德高望重,對雙方不偏不倚,這題目應該由魏其侯來出。”

前一次,為傳位梁王劉武一事,竇嬰得罪了太後,丟了官帽,直到不久前才複職,心有餘悸,聞言,如同蠍子蜇了一般,連連搖手道:“臣昏聵無用,近來又得了一個頭痛病,一想事就頭痛。郅中尉年輕睿智,公正無私,以臣看來,這考題應該有郅大人來出。”

他隻這麽輕輕一踢,便把球踢給了郅都,郅都素來剛正,肚中也沒有那麽多彎彎繞兒,加之野豬一事,他知道太後對他很欣賞,慷慨說道:“既然魏其侯把臣推到了前台,為了大漢社稷,千秋萬代,臣就權且當一當這個考官吧!”

太後明明知道,郅都與她意見相左,但又覺著,這題是在廣庭大眾之下出的,量他也行不了私,就是行私,我不同意,他的陰謀也難以實現。於是便勉強同意了。

郅都輕咳一聲,便行使起考官的職責,先是讓劉德和劉徹背誦《道德經》,二人背的一字不差。又讓他倆各做了一篇《秦滅論》,論述得有理有據,不分高下。急得郅都直抓頭皮。

有了,我何不從我曾審理過的疑難案件中,尋出一件來,讓他二人審一審!

他又輕咳一聲,朗聲說道:“臣這裏有一件積壓許久的案子,臣不能決,特請二位王爺為臣一決。”

此言一出,大臣中便有人小聲議論起來,郅中尉是有名的獄官,決獄的能手,連他都決斷不了的案子,如今拿給一個不滿十二歲的膠東王,膠東王必敗無疑,有這想法的不隻部分大臣,連竇太後、景帝和河間王也是這麽想。景帝正要出麵阻攔,劉德雙手抱拳道:“如此說來,還請郅大人把那案子的來由及早告知。”聽他口氣,一副誌在必得的樣子。

景帝斜了一眼劉徹,見他一臉滿不在乎,似是胸有成竹,不再說什麽了。

郅都清了清嗓子說道:“案情是這樣的:有個叫防年的人,早年喪母,他的父親又娶了個姓陳的為妻,一家三口在一起生活。陳氏陰鷙凶悍,從不拿防年的父親當人來看。某一日晨,她讓防年的父親倒尿罐,防年的父親正患著感冒,燒得火炭也似,走起路來一搖三晃,一步不留神,絆住了門坎,跌碎了尿罐,尿灑了一地,弄得滿屋騷氣,防年繼母不問青紅皂白,拎了一個小板凳朝防年父親的頭上砸去,當即一命嗚呼。防年問明了真相,跑到廚房掂了一把菜刀出來,把繼母攆了半個村,終於把她殺了。你二人說這件案子應該怎麽判?”

劉德做太子心切,總想表現自己,郅都話音一落,急不可待地說道:“這有何難,按照漢律,防年弑母,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應該處以極刑。”

竇太後一臉喜悅,讚道:“還是德兒聰明睿智,這麽重要的案子,想也不想便給判了出來。”

一些大臣見太後稱讚劉德,順竿子出溜起來,對河間王讚不絕口。

景帝覺著這件案子十分棘手,明明覺著劉德對這件案子的處理過於簡單,量刑也有些不當,但一時又想不出具體的道理來。

他正在凝眉沉思,劉徹站了起來,也是一聲輕咳,一臉嚴肅地說遭“對於這件案子,二哥的說法我有些不大讚成!”

此言一出,整個金殿靜了下來,靜得掉片樹葉也能聽見,連竇太後和景帝在內,亦都全神貫注地盯著劉徹。

劉徹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對於防年,處以極刑顯然是太重了。防年殺人,並非大逆不道。”

說得眾位大臣大瞪著兩隻吃驚的眼睛瞅著劉徹,劉德有些忍耐不住,大聲問道:“父為天,母為地,防年弑母,明明是犯了大逆不道之罪,你為什麽還要為他開脫?”聽得王皇後心中咚咚亂跳,以擔心的目光盯著兒子。

劉徹一字一板地說道:“二哥此話差矣,小弟並不是要為那防年開脫。二哥沒有想一想,防年殺母,殺的不是親生母親,乃是繼母。所謂繼母,是指除了母親,父親另外所娶的女人,是兒女們尊重父親才稱為繼母的。”

劉德有些氣急敗壞了,大聲反駁道:“無論你怎麽說,繼母也是母。”

劉徹大聲回道:“不錯,繼母也是母。但既然是母親,就應該一心一意服侍兒女們的父親。防年的繼母,親手打死了防年的父親,那麽,當繼母親手殺夫之時,就已經斷絕了夫妻關係,由此也就斷絕了兒女們將她比之於母的恩義。所以說,防年是替父報仇而殺人,並且殺死的是一個普通人,不是殺了親人,這不是大逆不道,而是因仇而殺人,是一般的殺人罪。”

劉徹有理有據,說得眾大臣心服口服,不知誰帶頭喝了聲好,於是引來滿堂喝彩之聲。弄得劉德十分尷尬。

竇太後比劉德還要尷尬,但又不願就此罷手,哼了一聲說道:“這次考試不能算!”

“為什麽?”郅都、衛綰異口同聲問道。

“誰都知道你郅都是膠東王的老師,誰敢擔保你郅都事先與膠東王沒有默契呢!”

郅都性格剛直,寧折不彎,見太後對他產生了懷疑,氣極反笑:“好好好,有道是‘有誌不在年高,無誌枉活百歲’。太後懷疑臣與膠東王事先打有默契,那就找一個沒有打默契的出來,臣倒要看一看他河間王是如何贏得了膠東王?”

竇太後也不答話,把目光落在了許昌身上。許昌雖是太後一黨,但他明明知道,景帝想立的是劉徹而不是劉德,且是,劉徹出生時出現了許多祥瑞,就處理防年一案來看,劉德明顯地不是劉徹對手,豈肯趟這個渾水,忙將臉扭向一邊。

莊青翟不比許昌傻,幹脆將頭低了下去,瞅著腳下膏磚。

連許昌、莊青翟都不肯給太後幫腔,何況他人呢?太後萬般無奈,求助到竇嬰頭上,一來這竇嬰是她親侄,二來這竇嬰又做過劉榮老師,胳膊肘兒不會往劉徹身上拐。

竇太後指名道姓要竇嬰出題,他不敢不出,想了一想說道:“請拿兩個雞蛋來。”當值太監不知何意,拿眼瞅著景帝,在景帝的示意下,方去尋了兩個雞蛋,遞給竇嬰。竇嬰將兩個雞蛋分給劉徹和劉德,又讓太監搬來一張案子,放在二人麵前,方才說道:“這雞蛋兩頭尖,中間圓,二位王爺誰能把尖的一端立在案上,便是這場考試的贏家。”

話一落音,不少朝臣噗嗤一聲笑了,暗自思道,這不是捉弄人嗎?’

竇嬰沒笑,一臉嚴肅地瞅著劉徹和劉德,劉德明知立不起來,還要反來複去地立,弄得額頭上汗滲滲的。

劉徹也立了幾下,沒有立住,就不再立了,手托下頦,瞪著兩隻黑眼珠兒,凝視著雞蛋,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拿起雞蛋,把雞蛋的尖頭對準案子輕輕一磕,蛋清隨之溢出,那雞蛋便穩穩當當地立在了案上。眾大臣愣了片刻,隨之發出滿堂喝彩之聲。

景帝本來病情很重,不想說話,見了這個結局。正合己意,心情馬上好了起來,病也輕了一半,當殿宣布,立劉徹為太子,拜衛綰為太子太傅,拜郅都為太子少傅,封拜大典,擇日而行。

大漢自高祖劉邦始,行的是黃老之術,無為而治,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無為而治的弊端漸漸顯露出來,吳、楚七國之亂的造成,匈奴連年入侵帶來的邊境不安,栗妃的傲慢歹毒造成的後宮之亂。而儒家學說則不然,提倡君子乾乾不息,進取有為,主張尊君、修禮,更加適應社會形勢的變化,景帝有心含黃老而尊儒學,怕引起太後不快,沒奈何從太子人手,為他請了一個學儒的老師,也就是衛綰;又為他請了一個學法的老師,也就是郅都。誰知拜封大典的前八天,郅都病倒了,彌留之際,向景帝推薦了汲黯。汲黯字長孺,濮陽人,也是學法的,但崇尚的是黃老之學,武帝當即答應下來。太子是國家的未來,國家的希望,把太子培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才,對於國家行什麽政,走什麽路,至關重要。太後眼瞎肚明,景帝已經當殿為太子選了兩位老師,她不便反駁,在那種場合下也不能反駁。勉強默認下來,回到昭陽殿後馬上把景帝召來,要為太子再配一位老師,一位伴讀,這老師便是許昌,伴讀呢?叫個韓嫣,表字王孫,乃是弓高侯韓頹當的兒子,與劉徹同歲,目的是要他倆擔負起監督劉徹之責。

太後自以為高明,其實她錯了,許昌雖是她的心腹,見她年事日高,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國家的希望在劉徹,豈能吊死在她這棵樹上!故而,對劉徹的行為不管不問。太後若是問起,便編幾句謊言蒙混過去。

韓嫣年紀不大,比許昌還精,變著法兒討好劉徹,胡弄太後。與劉徹處得像親兄弟一般,劉徹得以安下心來學習儒家學說。本來,對兒童的啟蒙教育來說,儒家思想比起高深玄妙的道家思想更容易為兒童所接受。果然,太子劉徹在太傅衛綰的引導下,對儒家學說產生了很大興趣。後來,衛綰被景帝擢為丞相。

說起丞相,不能不提一下老丞相周亞夫。周亞夫因為受了竇太後蠱惑,對劉徹立為太子大為不滿,兩次上書景帝,讓他改立劉德。這且不說,在一次狩獵活動中,為爭一口死鹿,竟然與太子的伴讀韓嫣大打出手。景帝雖說沒有懲治亞夫,卻是冷眼旁觀,他覺著,自己千秋萬歲後,周亞夫決不會老老實實地聽命於劉徹,於是便想將他除掉。可周亞夫是一個老臣,先帝在世時,對周亞夫很器重,彌留之際,對景帝囑道:“朕環顧盈廷諸臣,隻有周亞失緩急可恃,將來若有變亂,盡可使他掌兵,毋須疑慮。”景帝涕泣受命。到了前元三年,也就是公元前154年,吳王劉濞,聯絡了楚王、膠東王、膠西王、茵川王、濟南王、趙王等七位諸侯王,舉兵反叛朝廷,近十個列侯也豎起了叛旗,北方的匈奴,南方的越國也蠢蠢欲動,旬日之間,大半個漢朝淪入敵手,大漢岌岌可危,周亞夫與竇嬰臨危受命,經過半年多的浴血奮戰,終於打敗了叛軍。老實說,沒有周亞夫,就沒有大漢的今天。但要不殺周亞夫,劉徹一旦登基,那皇位就不一定坐得穩。左思右想,決定再試一試亞夫。於是,便以皇太子名義,召周亞夫進宮賜食,隻在幾上放著一大塊熟肉,足有七八斤,既不置刀叉,又不放筷子,叫人怎麽吃?周亞夫認為這是太子奚弄於他,很不高興,朝侍從的人大聲喝道:“有你們這樣招待客人的嗎!快拿箸來。”

太子笑而不語,侍從也沒有拿筷子的意思。周亞夫愈發生氣,拂袖而去。漢景帝望著他的背影,歎道:“這人是塊熱芋頭,萬難做少主的臣子。”鏟除之意愈決。剛巧有人奏劾,周亞夫要謀反。景帝就腿搓繩,把亞夫拘至廷尉審理,亞夫與彈劾之人對薄公堂,方知因為他的兒子,替他預備後事,曾向尚方買得甲楣五百具,充作將來護喪儀器,亞夫事先並不知曉,入獄之後,始由其子告知其事。亞夫當時也吃了一驚,連忙申辯。廷尉明知皇上是想要他的命,也不念同僚之情,滿口譏諷道:“丞相所為,就是不反陽世,也是要反陰間。”亞夫聽了廷尉揶揄之言,氣得瞠目結舌,不能回答。回到獄中,不肯飲食,七天而亡,應了相士姚定國之言。

他這一死,給衛綰辦了件好事,立馬升為丞相,但他對太子太傅一職,又十分看重,推薦蘭陵儒生,也是自己的好友,姓王名臧,走馬上任,繼續為太子傳授儒家思想。

與一般兒童相比,劉徹學習還算用功,但他自小便生了一副色心,十四五歲,竟敢私調宮娥,恰巧被景帝撞見,當場一頓訓斥,還要罰跪悔過。幸有卞芸姝出麵講情,方始赦免。

劉徹怏怏地回到東宮,自覺沒趣,正擬去找韓嫣解悶,忽見韓嫣急匆匆地向禦園跑去,心中生奇,便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麵,看他做何事。隻見韓嫣來到一座假山後邊,從那裏走出一個叫襄羅的宮女,紫紅色胸膛,模樣兒很是一般,笑咪咪地迎住韓嫣,二人攜手來到一座牡丹亭中,各自褪去羅衫錦褲,實地操作起來……

兩人正到興頭上,做夢也不曾想到當朝太子前來捉奸,突然聽的一聲大喝:“呔,兩個不知廉恥的東西,幹得好事!”

隻是太子劉徹笑眯眯地站在麵前。直嚇得二人臉如白紙,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連褲子都不知道穿。

劉徹見他們嚇成這個樣子,強忍住笑說道:“按你二人所犯的穢行。真得把你倆交給皇上,問一個斬首之罪。罷罷罷,念韓嫣為本殿下伴讀三年,未曾出過大的差錯,本殿下暫且饒爾等一次。”說畢,指了指襄羅喝道:“就你那個騷樣,還不快滾!”

那宮女忙穿了衣褲,逃得比兔子還快。

韓嫣也想逃,被劉徹拉住,笑嘻嘻地說道:“你這雪練也似一身白肉,莫說女人,連本殿下見了也要動心,快快伏下身子,讓本殿下實際操作一回,看一看到底是和男人弄著過癮,還是和女人弄著過癮?”

韓嫣的母親,原是一個妓女,被韓頹當嫖上後才從了良。韓頹當死後,她勾引的男人少說也有二十,耳熏目染,韓嫣自不滿十二歲便嚐了不該嚐的禁果。但要他與男人困覺,卻是大閨女上轎——第一回,心中不免有些驚惶。直到劉徹二次催他,這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趴在地上……

有了初一,便有十五,自此,劉徹天天與韓嫣鬼混,不知不覺,已有一年有餘。漢景帝後元三年,也就是公元前141年正月十七日,劉徹已滿十六周歲,景帝便為他舉行了一場隆重的皇太子冠禮。

冠禮也叫加冠,是古代宣布男子成人所舉行的一種儀式。在古代,男子到二十歲就舉行加冠禮,以此來向公眾宣布,這個男子在身體發育和思想上已經成熟,從今往後就可以參加社會上的一切活動了。

古製雖然規定男子二十歲時舉行加冠禮,這是就一般而言,天子和諸侯王是不受這個限製的。天子和諸侯王,隻要年過十二歲就可以舉行加冠禮。劉徹是皇太子,不是天子,所以不能在他十二歲時舉行加冠禮。但劉徹是皇太子,又不能像庶人那樣到了二十歲才舉行加冠禮,為了顯示皇太子的英明高貴,漢景帝就在皇太子十六歲時為他舉行了加冠禮。

劉徹的加冠禮是在高祖廟內舉行的,一時鍾磬協奏,香煙繚繞,氣氛莊嚴肅穆。景帝親自主持典禮儀式。此時漢景帝的心中很驕傲,他有十四個皇兒,廢太子自殺,自不必說,尚有十三個,在這十三個皇子中,除了太子之外,其他的十二個皇子都已封王,在國家各地為君。他的祖父,大漢朝的建立者高祖有八個皇兒,為爭奪皇位,多為呂後迫害,皇族動搖。惠帝無後。他的父皇漢文帝有六子,而四個兒子早亡,隻有他和同母弟劉武活了下來。文帝即位後,他在沒有競爭的情況下被立為太子,二十三年後繼承父親皇位,成為大漢朝的皇帝。如今,他的十三個皇兒一一健在,皇太子劉徹又已成人,英俊魁梧,正緣於此,比起前幾輩漢朝皇帝來,他怎能不感到歡欣鼓舞呢。

加冠禮開始後,皇太子劉徹緩緩走上禮台,將滿杯的酒揚灑在地上,以三杯酒灑祭先祖列宗,另以三杯酒敬賓客,然後去禮台東階站立。執事賓過來,為皇太子加冠——戴一種有裝飾和象征的帽子,劉徹謙遜不受,意思是請賓客再次考察,看是否有資格加冠。經過三次遜讓,劉徹才接受加冠。賓客們依次來向皇太子敬酒致意,表示祝賀。

接下來,劉徹下階去向母親王皇後表示拜禮,隨後按程序賓客為成人的太子取字。《禮記·曲禮》說:“男子二十歲加冠時取字,女子十五歲許配婚嫁時取字。”字是解釋名的意義,劉徹名徹,徹有通士之意,故取字為通。

接著,皇太子又禮拜父皇,去見兄弟姑姊等。在這些人中,劉徹的姑母劉嫘此時最為得意。因為“男子雖定親,但要等到加冠以後才能結婚,女子許配人再早,也得等到十五歲才能嫁人。”如今太子已經加冠,接下來就可以結婚了,而女兒早已超過了十八歲。這樣,她女兒阿嬌就可以和皇太子劉徹成婚。女兒既為太子妃,它日勢必成為皇後,了結了她的心願,此時當然她是最得意的人之一了。

也有不得意的人,一是竇太後,她總想使自己的兩個兒子都成為皇帝,結果成為泡影。

再一個便是梁王劉武,他的侄兒劉徹行了加冠禮,標誌著已經長大成人,從此有了政治資格,有了掌兵資格,有了參加祭祀的資格,有了結婚的資格,他想當皇帝的事徹底絕望了,加之又飲了幾樽冷酒,回到梁國便病倒了,連劉徹的婚禮都沒參加,便一命嗚呼,把個太後哭得死去活來。

景帝一是因為太子順利地舉行了加冠禮心中高興,二是多日沒有近女色了,一時間心血**,把卞芸姝召到寢宮,鏖戰了一夜,死在她的肚子上,終年四十八歲,在位十六年。太後又悲又憤,遷怒於卞芸姝。其實。竇太後對芸姝的仇恨已非一日。始作傭者,乃是她的愛女長公主劉嫖。劉嫖聽說哥哥納了一位奇女子,當即跑進宮來鑒賞,也是乘芸姝不備,猛地將她的外衣掀起,見了她粉裝玉琢的皮色,心裏也是一**。因有景帝在旁,那臉紅了起來。

當下景帝笑問道:“依皇姐看來,卞妃的膚色卻是如何?”

劉嫖最會湊趣,笑回道:“比羊脂白玉還要白上幾分。”

景帝又道:“既然這樣,皇姐見了弟妹,還應該破費幾個才是。”

劉嫖笑嘻嘻地說道:“此事何須皇上交待!”說畢。即命隨身宮人,取到蟬羽紗百匹,贈與卞芸姝皇妃:“皇弟妹不要見笑,區區薄禮,不成敬意,留為隨便製身衣裳。”

說到衣裳,劉嫖忽然想到卞妃不蓄褲子,笑嘻嘻地說道:“皇妃既不蓄裳,以愚姐之意,最好將外衣的尺寸,加長數尺,既美觀又合用。”

景帝聽了大喜道:“孔子寢衣,本是長一身有半,皇姐剛才所說服式,可命名為垂雲衣。”此後,漢中宮人,竟蓄此服,便是芸姝作俑。當時,還有那些無恥宮嬪,因思爭寵之見,連無疾之人,都也效顰不蓄褲子。甚至連王皇後、長公主興致的時候,居然也效芸姝所為,弄得宮闈不成體統。竇太後有心譴責,恐又涉及到愛女,正進退維艱,皇上死了,一氣之下,頒下懿旨一道,命卞芸姝為景帝殉葬,可憐一朵水靈靈的鮮花,古今難覓,卻死於竇太後的**威之下。王皇後隻是歎息幾聲,便為兒子的登基大典忙碌起來。

公元前141年正月二十六日,劉徹在一片歡呼聲中登上了皇帝寶座。成為大漢王朝繼高祖劉邦、惠帝劉盈、文帝劉恒、景帝劉啟之後的第五任皇帝,他便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漢武帝。

漢武帝一繼大統,率先受封的是他的祖母——竇太後,尊封為太皇太後,其次是他的母親——王娡兒,尊封為太後,再其次便是他的太子妃——陳阿嬌,堂而皇之地當上了皇後。次外還有王信、田蚧和田勝,王信封為陽武侯,田蚧封為武安侯,田勝封為周陽侯,就連他的外祖母,那個一心盼望女兒出人頭地的臧兒,也被封為平原君。

一個十六歲的娃娃,驟然做了一國之君,從先帝手中把—份沉甸甸的大漢王朝接過擔在肩上,盡管有些稚嫩,但年輕有年輕的好處,血氣方剛,奮發有為,誌在開拓,好高騖遠,有著改弦更張的強烈願望。隻是不知怎麽做才好。

從漢高祖劉邦,至漢武帝劉徹,立國近七十年,因為推行無為而治。國富民強。“京師之錢累钜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

漢景帝劉啟不僅為兒子留下了豐富的財產,而且為他留下了一位效忠皇室、多才多藝、忠厚老實、賢德清正的丞相衛綰。劉徹做太子時曾從衛綰身上得到了很紮實的儒家治世之學,現在做了天子,仍然把衛綰傲為老師,言聽計從。

衛綰為人謙讓不爭,就是當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也是沒有一絲的傲氣。他見剛即位的皇帝確實有雄心大誌,有幹一番興國利民,震古爍今大事業的信心,這位老師也激動了。孔子有一句名言,“國家政治清明時,便直言直行。”於是,他對劉徹說:“治理國家的方法,最重要的就是尊重賢德,使用能人,讓那些才華俊傑在官位上。過去的賢人墨子就說:崇尚賢德的人,是國家行政的根本。如果國家使用的賢德優良人士多,那麽國家就能治理得好,如果國家使用賢德優良的人少,那麽國家的治理就不好。所以,君王要治理好國家,關鍵在於使用眾多的賢德優良之士。”

劉徹與衛綰名為師徒,情同父子,聽了衛綰的話,畢恭畢敬地問道:“丞相要我尋求眾多的賢良之士為政,請問我如何才能找到這些賢良之士,並羅織身邊呢?”

衛綰當即答道:“詔令四方,為朝廷舉賢。”

在丞相衛綰的倡議下,漢武帝劉徹便於建元元年,也就是公元前140年十月,下詔令丞相、禦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和各諸侯國之相,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新皇帝下詔後,朝廷、郡、諸侯國的各級官吏不敢怠慢,積極薦舉所知道的各類賢才。諸家學子聞新皇帝召賢,也都紛紛自薦。很快,各地有才有誌之士陸續來到京師。一時間長安城中熙熙攘攘,道、儒、法、陰陽、縱橫等各派子弟,在外任官之吏,山野布衣之人,翩翩少年,皓首老翁,皆躍躍欲試,引頸待召。

目睹這些才俊賢士,劉徹對當皇帝後所辦的第一件大事躊躇滿誌,更何況這次召賢又是丞相衛綰建議,文武官員都沒有不同意見,因而他對這次選賢十分重視,親自出題,策問治國之道。所有的應詔者都揮筆疾書,抒發己見。一切都很順利,沒用一天的工夫,三百多份測試答卷便收齊了。

劉徹好文學,在他閱讀諸人測試答卷時,免不了要撿文辭好的文章評為優良答卷,這當中有儒家學派的信都國廣川人董仲舒、會稽人嚴助、茁川人公孫弘、夏陽人司馬談,以及其他學派的一些人。內中尤以董仲舒的答卷最對武帝昧口,他一連讀了三遍,愛不釋手。

董仲舒的文章開宗明義寫道:“臣根據《春秋》的記載,看到天人相應的情況,確實使人敬畏。國家如果有亂事發生,上天會先用災害怪異來給予警告,可見天對人君是仁愛的。但隻要這個世上若不是太無道,上天還是願意扶持、成全人君的。當然人君也必須勤奮勉力,致力於學問,就會見聞廣博而聰慧聖明;致力於治國之道,就會使德政暢行,取得很大成效。”

寫到此處,董仲舒筆鋒一轉寫道:“所謂道,是國家走向大治的途徑。仁、義、禮、樂是行道的工具。古代的聖人都已去世,而他們的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這都是禮樂教化的功勞。周朝從厲王、幽王而衰落,並不是道沒了,而是厲王和幽王不遵循道。周宣王的時候,思念先王的美德,興滯補敝,彰明周文王、周武王的功業,周朝走向大治的道又暢通了。這是夙夜不解的行善結果;

“按照《春秋》的本義,尋求王道的出發點,那就是個正字。作為帝王,要上承天意,糾正自己的所作所為,要任用德教治理天下,不要專用刑罰。因為刑罰不可能治理好天下。所以做君主的要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海。四海正,則遠近之處都統一於正,這樣才能實現正道,達到治理國家的大道。沒有邪氣衝犯天地之間的時候,就**陽諧和,風調雨順,群生安和相處,萬民繁衍生息。這時,各種祥瑞就會出現,這就是王道樂土的最佳境界了;

“萬民對利益的追求,如水往下流,若不以教化去提防,就不能止住。古代的聖王都是對萬民以教化為務,立大學以教國家的官吏,設學校以教化百姓,用仁義來開導、激勵民眾;用禮製來約束民眾。教化推行了,犯罪的就少了,就會出現良好的社會風氣,

“聖王治亂世,是將亂世的惡跡掃除掉。譬如琴瑟音律不諧調,就要改法更弦。治理國家的政令不起作用,就要進行改革。所以,漢自得天下以來,常想治理好天下而未如願,就應當進行改革。古人言,在河邊羨慕別人所得之魚的肥美,不如上岸去織網準備捕魚。如今陛下君臨天下,而想治好天下,不如大膽進行改革朝政。改革就可以治理好天下,治理好了天下,就沒有災害,那麽福祿就會來到了。”

這篇文章縱橫捭闔,微言大義。武帝愈讀愈愛,當即將董仲舒召進未央宮:“敢問先生,古代聖王治理天下時,天下太平,到後來王道衰微,國家滅亡。夏、商、周三代受天命興起,這是什麽道理呢?”董仲舒慢悠悠地回道:“臣聞聖王治理天下的方法,是以爵祿來養人的道德,以刑罰來滅人的惡端。所以人民知道禮義,而恥於犯上。如今陛下已經得到天下,而功德還沒有施於百姓,是陛下心中還不想把功德施於百姓。願陛下從心裏想施德於百姓而致力實行,那麽就要養士求賢,但養士求賢還不如興建學校更重要。學校是培養賢士的地方,是推行教化的根本。興建學校,聘請學識淵博的人為師,用來培養天下的士人,這樣就可以得到英賢之才。”

他見武帝洗耳恭聽,一片虔誠,頓了頓繼續說道:“郡守、縣令是百姓的表率,是朝廷政令的執行者。這些人無德無才,就會造成君主的仁德不為百姓所知,君主的恩澤不為百姓所得。臣以為使列侯、郡守各選擇當地的賢者,每年送到朝廷兩個人,並向朝中大臣學習治國之道。這樣就可以使天下的賢才為國家效力了。”

漢武帝擊案說道:“此言正合朕意。朕還向先生請教一個問題,自春秋戰國以來,關於治理國家,有不同方法,有以法治國的,有以儒治國的,我大漢則實行的黃老政治,無為而治,先生說一說,究竟用哪一種方法治理國家好呢?”

董仲舒不加思索地回道:“以儒術治國好。”

漢武帝屈身問道:“請先生明示。”

董仲舒一字一頓地答道:“得道者萬世沒有弊端,有弊端是因為失去了道。夏朝聖王崇尚忠誠,商朝聖王崇尚質樸,周朝聖王崇尚文化。天不變,道亦不變。從前禹繼承舜,舜繼承堯,三位聖王互相傳授遵守一種道,就沒有弊政。從這個道理上來看,繼承治世的就遵循上代的道,繼承亂世的就改變上代的道。如今大漢繼承的是秦朝亂世,最好少用些周朝文化教育方法,多用夏朝的忠誠之法,用天下一統的方法治世。《春秋》這部書就是推崇天下大一統的。如今各種學說不同,因此人的思想觀點也不同,百家各有各的主張,君主就沒有辦法實行統一治國。臣以為,凡是不屬於六藝(詩、書、禮、樂、易、春秋)之科、孔子之術的,都應禁止傳播,然後統一學說。這樣,法令才能明確,臣民們才能有所遵循。”

漢武帝興奮得一拍大腿說道:“好。好,先生的意思朕明白,要朕合黃老之學,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董仲舒的學說得到最高統治者的認同和讚許,心中那份激動難以用語言形容,頻頻頷首道:“陛下聖明,此乃大漢之福,社稷之福!”

武帝愈發高興,當即頒旨一道,拜董仲舒擔任江都國相,有太皇太後在那裏站著,這對漢武帝來說,已經是他所能授的最高官職了,董仲舒不知他的苦衷,覺著大才小用,婉言謝絕,武帝無奈,改任他為下大夫,同時受封的還有嚴助、公孫弘和司馬談,皆為議郎。

武帝意猶未盡,於第二日召開禦前會議,公然宣布,自今而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凡學習申不害、商鞅、韓非和蘇秦、張儀之術的官員,一概罷黜不用。許昌、莊青翟幾次欲言又止。武帝正在亢奮之中,竟然沒有覺察。下得朝來,未曾更衣,王太後駕到,忙出門相迎。

王太後見了武帝,開口便是質問:“徹兒,娘聽說你要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可有此事?”

武帝心中奇道,這就怪了,朕剛剛開完禦前會議,這事可傳到了母後耳裏!心中略有不悅道:“孩兒是說過這樣的話。”

王太後黑虎著臉繼續說道:“你準備下詔,將那些學習申不害、商鞅、韓非和蘇秦、張儀之術的一概趕出朝廷?”

武帝滿麵困惑道:“怎麽,這事孩兒做錯了嗎?”

王太後搖了搖頭:“這事兒你沒有做錯,隻是做得有些過急。是的,大漢王朝發展到今天,黃老之學,無為而治,確實有些不合時宜。但你別忘了,就是再不合時宜,它也是祖宗之法,立國之策,豈是一天半天所能更改得了的!”

她這一說,武帝也覺著今日之事,做得有些過於唐突,正想說些什麽,隻聽母後繼續說道:“前朝有一個叫轅固生的儒生,不知吾兒可還記得?”

武帝輕輕點了點頭。

王美人長歎一聲說道:“徹兒,那轅固生僅僅和道家做了一場辯論,太皇太後尚是不肯放過,險些要了轅固生性命。你居然要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太皇太後豈能答應?我兒不要忘了,你雖貴為天子,朝中的大臣,多是太皇太後一黨,她隻用一句話,便可把你從皇帝的寶座上拽下來。”

經母後這一番開導,武帝方知問題嚴重,惶聲問道:“母後,孩兒已經將事情做錯,您老人家看該當何處?”

王太後一字一頓地說道:“含卒保車,換湯不換藥?”

武帝是一個何等聰明的人物,聞言,心頭一震,反問道:“母後要孩兒舍了衛丞相?”王太後點了點頭。

武帝有些於心不忍,囁嚅著說道:“他可是孩兒的恩師呀!”

王太後正色說道:“官場險惡,鬥爭殘酷,宮廷更甚,到了緊要關頭,莫說那衛綰僅和你有師生之誼,就是有骨肉之情,該舍棄的也要合棄!”

武帝無話可說。默想了一會兒說道:“好,就依母後之見,來一個舍卒保車,但孩兒有一事不明,還請母後明示。”

王太後一臉殷切地瞅著兒子:“什麽事,我兒但說無妨。”

“什麽叫換湯不換藥?”

王太後一臉微笑地說道:“我兒聰慧無比,這還需要娘說嗎?”

武帝思索片刻,忽有所悟,一臉驚喜地說道:“孩兒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什麽呢?他想起了魏其侯竇嬰,竇嬰乃三朝元老,在平定昊、楚七國之亂中有保漢大功,又是太皇太後的內侄,表麵尊崇韻黃老之學,骨子裏對儒學愛之極深,讓他代替衛綰來做丞相,太皇太後一定不會反對,而朕仍可照著儒學行事。

他躬身一揖道:“多謝母後!隻是丞相乃百官之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且是,身後又有個太皇太後給他撐腰,他竇嬰若是給孩兒搗起蛋來,那麻煩可就大了。”

王皇後搖頭說道:“我兒不必擔心,竇嬰雖說是太皇太後內侄,向來是麵和心不和,那一年,為勸阻先王傳位給梁王的事得罪了太皇太後,太皇太後也因此而憎恨竇嬰,嚇得竇嬰辭去了詹事的職務,回鄉賦閑,若非吳、楚七國之亂,他恐要老死鄉間呢,這是一;我兒若是對竇嬰實在放心不下,將太尉這一職務再恢複起來,太尉職掌兵權,有了兵權就有了一切。”

武帝輕輕頷首道:“這倒是一個辦法,隻是太尉一職這麽重要,讓誰做好呢?”

王皇後直言不諱地說道:“叫你二舅田蚧,他自幼熟讀兵書,又做過五官中郎將,爵封武安侯,論才能、論聲望,他完全可以勝任太尉之職。”

說那田蚧自幼熟讀兵書,未免有些言過其實,但他確實對孫子兵法,有過一些粗淺的研究,武藝不甚出眾,對付二三十個兵卒,卻也綽綽有餘,何況他又是自己親舅,有道是舅甥如父子,若是連自己的親舅都信不過。還能信得過誰呢?

他仰臉瞅著母後,一臉真誠地說道:“多謝母後,母後幫了孩兒大忙。”

第二天一早,他便當殿宣布,拜竇嬰為丞相,拜田蚧為太尉。

這兩招相當高明,不隻使自己擺脫了困境,且取悅了兩宮太後,又可以利用竇嬰、田蚧二人的權勢和威望駕馭朝中元老。高,這兩招實在是高,文武百官,不得不對這個小皇帝刮目相看了。

竇嬰、田蚧走馬上任。他二人聲望雖高,並無執政能力,於是便舉拔著名儒者趙綰為禦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這樣一來,便形成了以竇、田、趙、王為核心的新的執政班子。

趙綰、王臧二人也不是什麽治國大才,對孔夫子創立的儒家治國學說並不精通,隻是學習些禮儀方麵的皮毛東西。於是,他倆便向武帝奏請,仿照古製,設立明堂、辟雍。

明堂是古代天子宣明政教、接見諸侯的地方。古代,凡有朝會、祭祀、慶賞、選士等大典,都在其中進行。

辟雍是古代天子所立的大學,至於為什麽叫做辟雍,皆因學堂所蓋,周圍環水,其形如圓。辟字則含光明之意,是有德的意思。不說辟水而辟雍,雍即雍和。辟雍始予商朝,是在此學習各種道藝,使天下人都能明達和諧的大學校。

武帝雖說年少,雄心卻大,召賢問策已使他初步得誌,說到明堂和辟雍,當然讚成,叫他二人詳考古製,采擇施行。

趙綰、王臧在這方麵,隻是聽聞,並不真懂,見武帝當了真,於是,同上一本,說是臣師申公,稽古有素,應有特旨征召,邀令入議。

這申公為故楚遺臣,年已八十餘歲,本乃魯人,在楚國做官,楚王劉戊,生性**暴,申公屢諫不聽,反為囚徒,日日司舂,吳楚七國叛亂兵敗,劉戊自焚,申公方才逃出牢籠,歸家授徒,獨重詩教,凡懷疑《詩經》中的道理,概不為徒,有弟子千餘人。

武帝久聞申公盛名,知道他是儒學泰鬥,立即遣派重臣,用安車蒲輪。束帛加壁,迎聘入都。

申公既到長安,麵見武帝,武帝見他道貌高古,格外禮敬,當下傳諭賜坐,尋問治國之道。申公緩緩說道:“為政不在言多,但視力行即可。”

武帝愛好文學,喜歡誇誇其談,他以為申公定是妙語連珠,比之董仲舒還要強上幾分。誰知申公,兩句話說完,便即住口,再無下文,大失所望。其實,這正是申公的高明之處。前些日子,武帝召賢問策,董仲舒洋洋萬言,使天子歡心,卻導致了賢相衛綰免職。前車之鑒,後車之師,豈肯再蹈仲舒覆轍!

武帝不知申公之意,反覺著他年老昏聵,無甚真才實學。但已經這麽隆重地把他接了來,又不好就此罷休,於是就任命申公為太中大夫,暫居魯邸,負責籌建明堂、辟雍,及改曆易服與巡狩封禪等禮儀。

太皇太後見武帝領著一些儒生,搞什麽召賢對策,明堂辟雍,而這些行為,都是對著黃老之術。她識字不多,對黃老之術,卻是奉為金科玉律,所以景帝、武帝以及劉氏、竇氏子孫,都得讀黃老之書,奉行黃老之術。故而,景帝在位十六年,從未敢違過母親之意。武帝年輕氣盛,不知深淺,屢屢與太皇太後做對,此時太皇太後已由昭陽殿搬到長樂宮,她忍無可忍,將武帝召至宮中,大加訓斥,逼他遵從古製,罷儒術,明堂,辟雍、易服、封禪等事不得再議。武帝不敢違拗祖母,一一答應下來。消息傳出,惹怒了禦史大夫趙綰,冒冒失失上了一本:“古禮婦人不得預政,陛下已親理萬機,何必要事事聽命東宮。”

武帝聽了,默然不答。此事為武強侯莊青翟探知,密奏太皇太後。太皇太後聞知,非常震怒,立召武帝人內,責他用人不當,說是你趙綰崇尚儒術,怎得離間親屬?這明明是導主不孝,應該嚴懲。

武帝愛惜趙綰人才,大著膽子為他辯護,說是趙綰多才,乃是丞相竇嬰和太尉母蚧所薦,同時被薦的還有一個王臧。

他不辯猶可,他這一辯,太皇太後越發怒不可遏,厲聲斥道:“竇嬰、田蚧,算個什麽東西,所薦匪人,理應免官。趙綰、王臧乃反對黃老之學的罪魁禍首,即刻給我下獄!”

武帝不敢再辯,唯唯而退,左思右想,不敢開罪祖母,勉強下旨兩道,一道將竇嬰、田蚧免職,一道將趙綰、王臧下獄。趙、王二人,見皇上如此怯弱,料無生理,雙雙自殺身亡。武帝原本打算,丞相、太尉暫不任命,等太皇太後火氣消了,好重新啟用。哪知太皇太後,年紀愈大,愈是跋扈f竟然隔著武帝,自頒懿旨,拜柏至侯許昌為相,武強侯莊青翟為禦史大夫,拜萬石君石奮長子建為郎中令,二子德為奉車都尉,三子強、四子慶為左右內史。

說起這個萬石君石奮,也是大漢的一個元老級人物,十五歲投奔漢高祖,遷官至大中大夫,那時,大漢國還沒有建立。他雖說不懂學術文章,但對黃老之學,情有獨鍾,終身奉行,加之居官勤慎,文帝時,拜官太子太傅,景帝時,位列九卿,長子石建,次子石德,三子石強,四子石慶,也都奉行黃老之學,所任官職的俸祿,全都達到了二千石。於是景帝說:“石君和四個兒子,都官俸二千石,做大臣的尊貴光榮竟然集中在他們一家。”所以,賜石奮號為“萬石君。”認真說來,太皇太後為武帝強行任命的這六位大員,還是比較稱職的。武帝可不這麽想,當內監將這份懿旨送到武帝手中時,他正與韓嫣博弈,未曾讀完,便一把將案子掀翻,怒獅般地吼道:“混帳,到底她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嚇得韓嫣忙上前一步,將他的嘴巴捂住。一雙驚恐的眼睛四處望了一遍,見當值的內監之中並沒有太皇太後心腹,這才鬆了一口氣:“嚇死為臣了!”

武帝一把推開韓嫣,繼續吼道:“怕什麽怕,大不了朕這皇帝不幹!”

韓嫣滿臉堆笑道:“臣鬥膽奉勸陛下一句,臣這舍人可以不做,不做合人,大不了當個平民百姓;陛下這皇帝是萬萬不能不做的,就是您不做皇帝,想做一個平民百姓,人家放心嗎?人家會讓您平平安安地做嗎?不能,絕對不能,自古以來,從沒這方麵的先例,您若丟了皇帝,便意味著丟了腦袋,孰輕孰重,還請陛下慎重考慮。”

這一番話既推心置腹,又說得合情合理,武帝也逐漸冷靜下來,長歎一聲說道:“愛卿講的這番道理,朕豈能不懂!可朕是皇帝,皇帝乃天帝驕子,一國之君,至高無上,反過來聽命於一個老婦,朕這皇帝當得窩囊呀!”說得淚眼絲絲。

韓嫣掏出香帕,一邊為他擦淚,一邊勸道:“這不叫窩囊,諺曰:‘能大能小是條龍,能大不小是條蟲;’諺又曰,‘進一步萬丈深淵,退一步天寬地闊。’太皇太後再霸道,她已經是七十二歲的人了。有道是‘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她兩腿若是一蹬,這大漢的天下不就全成了您的嗎?到那時,您想怎麽幹,就怎麽幹!何必逞一時之憤,與太皇太後爭什麽高低!”

諺曰,“話是開心斧”,經韓嫣這麽一講,武帝的氣便消了大半,扶起禦案,再度對弈起來。這事不知怎麽傳到了太後耳中,賞賜韓嫣千金和五百匹細絹。

對弈固然不錯。

對弈既可消遣,又可增智。但天天對弈,生活未免有些單調枯燥。武帝年輕好動,想變一個玩法。韓嫣就像他肚中的蛔蟲,嘻嘻一笑說道:“咱們打獵去吧?”

武帝雙眼猛地一亮,欣喜若狂道:“打獵好啊,走!”

未及動身,平陽長公主進宮見駕,呈給他一份奏折,說是平原厭次一個叫東方朔的奇人寫的。

平陽長公主,也就是陽信公主,是武帝的大姐,名叫劉燕,漢景帝在位時,下嫁平陽侯曹壽,所以又被稱為平陽長公主。

礙於姐弟情麵,他將狩獵的念頭暫擱一旁,捧起東方朔的奏章,硬著頭皮讀了下去。誰知,剛讀了個開頭,便被那奏章吸引住了,止不住笑出聲來。

奏章是這樣寫的——

臣朔少失父母,長兄養嫂。年十二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固已誦四十四萬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八,長九尺三寸,目著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責(孟賁,衛人,古勇士),捷若慶忌(慶忌,吳王僚子),廉若鮑叔(齊大夫),信若尾生(古信士)。若此,可以為天子大臣矣……

這等書辭,若遇著老成皇帝,定然視作疾狂,拋棄了事,偏偏那武帝童心未泯,好奇心重,愛不釋手,看著看著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對平陽長公主說道:“這個人竟是毫不掩飾地自吹自擂,朕怕是一個吹牛大王呢!”

平陽長公主笑回道:“陛下不要著急,請往下看,真東西在下邊呢!”

武帝埋頭又讀了下去:

“臣朔以為治世之道,不過有三,則是教也,利也,威也,以道德為麗,以仁義為準,使天下望風成俗,昭名化之,此為上策;以名利為餌,以金錢作張弛,推而廣之,此為中策;以武力行道,以殘暴儆人,順者昌,逆者亡,此為下策。秦、紂因暴虐而失天下,高祖因宏恩大降而得天下……

武帝掩卷說道:“這人對治國之道還真有兩下子呢!”

平陽長公主依舊笑眯咪地回道:“他若是沒有兩下子,我能給您推薦嗎?”

“這倒也是!哎,此人現在何處?”

“在厭次鄉下教書。”

“他和大姐怎麽認識?”

“他是你姐夫的一個拐彎親戚。”

“既然這樣,速速召他進宮!”

“臣妾鬥膽問一聲陛下,那東方朔召來以後,陛下將如何待他?”

“待詔公車。”

公車屬衛尉管領,置有令史,凡征求四方名士,得用公車往來,不需私費,就是士人上書,亦必至公車令處呈遞,轉達禁中。武帝叫東方朔待詔公車,顯然是有心啟用。平陽長公主聽了這話,樂顛顛地返回侯府,遣人騎快馬徑奔厭次,將東方朔召到京都,待詔公車。誰知那武帝醉心於狩獵,不理朝政,東方朔一住便是半年,莫說封官拜爵,連皇帝的麵也未曾見上一見。囊資早已用盡,每月的生活費用,全靠從公車處領來的那一小袋米,二百四十個銅錢。應詔來京之時,哥嫂和鄉親們送了一程又一程,盼望自己做個大官,一來光宗耀祖,二來報效國家,而自己也是信心百倍,誌在必得,想不到……

他不敢往下再想,也不願往下再想,吃了睡,睡了吃,消磨時光。

這一日,他午休起來,一群侏儒像是剛從外邊吃飯回來。滿麵紅光,噴著酒氣,嘰嘰喳喳。這些侏儒他都認得,乃是從全國各地征來的小矮人。專供皇帝玩耍開心的。每月的俸祿也是一袋米,二百四十個銅錢。東方朔一看到他們這個高興樣子就來氣,我堂堂的九尺男兒,怎麽能和這些人同院為伍呢?我得設法兒嚇他們一嚇。他一邊想一邊從屋裏跑了出來,衝著那群樂哈哈的侏儒們喊道:“站住!”

侏儒們止步轉身,滿麵狐疑地瞅著東方朔。

東方朔趨前幾步,故意做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問道:“爾等大限已經到了,爾等知道不?”

侏儒們聞言,滿麵不悅道:“我等活得好好的,你胡說些啥呀!”

東方朔哼了一聲說道:“爾等死到臨頭還不知曉,真是一群蠢豬。”

侏儒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異口同聲問道:“汝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從朝廷說起,朝廷要殺你們哩!”

侏儒們大吃一驚:“朝廷為什麽要殺我們?”

“為什麽?”東方朔前後左右看了一圈,見除了這群小侏儒外再沒有第二個人,壓低聲音說道:“在下在宮中聽人說了,朝廷把爾等從四麵八方召來,名義上是讓爾等來侍奉天子,實際上是把爾等召集到一塊殺掉。暗昭地弄到後宮的花園裏,下鼎煮湯,澆灌花木。爾等想想,爾等既不能做官,又不能務工種田,更不能上陣殺敵,無益於國家,無益於百姓,白白地糟蹋糧食和衣物,要爾等何用?但皇上要是明目張膽地誅殺爾等,恐怕於自己的名聲不好,這才把爾等誘騙到宮中來,一個個暗殺了事。”

侏儒們聽他這麽一說,嚎地一聲哭起來,有的哭他的老母,有的哭他的妻兒,有的哭自己命苦。

東方朔強忍住笑,裝作十分同情的樣子勸道:“有道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死到臨頭,爾等光知道傻哭有什麽用,還不趕快想點辦法!”

眾侏儒涕淚俱下地說道:“人慌無智,我等有什麽辦法呀?聽說東方先生乃是皇上看中的奇偉之人,先生快想個辦法救救吾等這些可憐的侏儒吧!”

侏儒們見他沉默不語,撲地朝他腳下一跪,磕起頭來。

東方朔歎了一口氣:“不是在下不願意給爾等想辦法,怕的是這事傳到皇上耳裏,說在下泄了他的密,壞了他的大事,找在下算賬呢!”

侏儒們拍著胸脯說道:“先生放心,您救了我們大夥的命,我們感激都來不及,誰還會把您給捅出去呢?”

東方朔慷慨激昂地說道:“捅出去在下也不怕,大不了一死,死在下一人,換爾等生,死也死得其所。”

說得侏儒們熱淚盈眶,再一次磕頭以示感謝。

東方朔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說道:“這樣吧,爾等盡管去皇宮門口候著,一旦禦駕出來,大家一齊將它攔住,叩頭謝罪,說家中有妻子老小,求皇上開恩免死。皇上問爾等聽誰說的,爾等就推到在下身上,包管爾等沒事。”

眾侏儒破涕為笑,千恩萬謝地離去。第二天,果然依著東方朔的話,早早地來到宮門口候駕,怕錯過機會,連午飯都不吃。

他們一連候了三天,總算把皇上盼出來,豈肯輕易放過,呼啦一下圍了上去,下餃子似地跪了一地,一邊磕頭,一邊哀求皇上饒命。

漢武帝一聽懵了,一臉困惑地說道:“朕何時說過要殺爾等,爾等這話是聽誰說的?”

眾侏儒異口同聲地回道:“臣等是聽東方朔說的。”

漢武帝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個東方朔,謠盲竟敢造到朕的頭上!韓合人聽旨。”

韓嫣聞聲而出,跪地問道:“陛下有何賜教?”

“速傳東方朔進宮見朕。”武帝說罷,喝令打道回宮,坐等東方朔。

東方朔正在臥室讀書,一聽說皇上召見,忙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朝皇宮趕來。

這是他第一次進宮。

皇宮大院,森嚴壁壘。朱漆大門兩旁立著八個金盔銀甲的持戟武士。進門前行,青磚鋪路,花石為階。每行九步,便是兩個執戟武士。也不知行了多久,大概是半個時辰吧,巍巍峨峨、金碧輝煌的未央官展現在眼前。他拾級而上,距那漢天子禦座尚有半箭之地,便聽禮儀官高喝了一聲停字。

東方朔聞聲止步,忙三拜九叩,行君臣大禮。因他身材高大,行動笨拙,叩拜時又有意弄出些滑稽動作,引得一臉嚴霜的漢天子,暗自樂了起來。他強忍住笑問道:“東方朔,爾恐嚇侏儒,爾可知罪?”

東方朔聞言,撅著個大屁股,以頭觸地,久無聲息。漢天子暗自驚訝,朝韓嫣丟了一個眼色,示意他下去看看。

韓嫣來到東方朔跟前,正要開口相訊,東方朔突然昂起頭來,把韓嫣嚇了一跳。

東方朔麵對漢天子,高聲說道:“啟奏陛下,臣不知罪!”

漢天子把臉一沉說道:“爾恐嚇侏儒,造謠惑眾,而這謠竟造到朕的頭上,爾還不知罪嗎?”

東方朔理直氣壯地回道:“陛下高大英武,聰明絕倫,功德超過了堯舜,秦始皇隻配給您當學生,齊桓公當孫子還不夠格,臣對您又敬又愛,日夜夢想見駕,總不得見,冒死施這雕蟲小技。以求一見天顏,何罪之有?”

漢天子好大喜功,最願意受人奉承;聽他這麽一說,肚中那點不快,全跑到交趾國裏去了。有心賜他平身,轉而一想,這東方朔為了見朕一麵,竟把侏儒們嚇得半死,害得自己連獵也沒有狩成!朕不能就此放過了他。想到此處,出口責道:“東方朔,汝冒死見朕,到底為了何事,說得有理,朕既往不咎,若是無理,小心爾的腦袋!”

東方朔一點兒也不害怕,朗聲回道:“臣有要事相奏。”

漢天子威嚴地說道:“講。”

“侏儒身長三尺,每月領米一袋,錢二百四十文;臣朔身長九尺三寸,每月也是米一袋,錢二百四十文。侏儒們吃不了幾乎撐死,臣朔不夠吃幾乎餓死!臣意以為陛下求才,可用即用,不可用即令歸鄉,勿使在長安長期索米,令臣饑寒交迫,難免一死呢!”

漢天子聽罷,縱聲大笑:“汝言之有理,朕命汝待詔金馬門。”

何為金馬門?這金馬門乃是宦官署門,因門旁有一對銅馬而得名,朔既得入宮,便容易和天子見麵,隻要經常和天子見麵,還怕沒有施展才能的機會嗎?且不說那待遇強似待詔公車十倍。搬家的路上,越想越高興,止不住咿咿呀呀地哼起了鄉間的小曲兒。

眾侏儒聽說東方朔回來了,發一聲喊,一齊朝東方朔湧去,口中還罵罵咧咧地。

“東方朔,你真不是個東西,踩著我們的肩膀往上爬!”

“東方朔,你為了往上爬,差點把我們嚇死,我們饒不了你!”一邊罵一邊揎拳捋袖,要找東方朔算賬。

東方朔身材高大,又是學過武功的人,莫說是十幾個侏儒,就是十幾條彪形大漢,怕也不是他的對手呢!但他覺著自己理虧,那玩笑開得實在有些太大。他雖說看不起這些供人取笑的侏儒,可又覺著這些人好生可憐,他們不能種田,不能務工,又不能打仗,不以此為業,豈不要餓死?於是陪著一張笑臉兒,不停給他們說好活,又請他們喝了一場酒,這才了事。

這一日大雨,獵是狩不成了。武帝靈機一動玩起了射覆的遊戲。所謂射覆,就是把物件預為隱藏,供人猜度。武帝的物件,乃是一隻盂(水杯)、一隻守宮(壁虎),就連素有射覆大師之稱的韓嫣,也沒有猜中。東方朔看了一陣,啞然失笑,我當射覆是什麽神秘的玩意兒呢?原來是這個呀,小時候光著屁股,用破鞋扣杏核,猜裏邊藏了幾個子兒,猜中者贏,這不就像小孩玩扣“破鞋”嗎?

他這一笑,把眾人的目光全都吸引過來。武帝笑咪咪地問道:“東方朔,你能猜中這盂下為何物嗎?”

東方朔不慌不忙地回道:“能。”

自從金殿上東方朔嚇韓嫣一跳,他便懷恨在心,伺機報複。聞言,冷笑一聲說道:“東方朔,有本事你就過來猜一猜,盡說大話算什麽本事?”

東方朔嘿嘿一笑說道;“猜就猜,這有何難。不過,我得事先聲明一下,未猜之前,我得布卦。”說畢,把眼瞅著武帝,他見武帝點頭默許,便邁著四六碎步,溫文爾雅地走到置盂的案前,把一支蓍革截為八段,兩眼微眯,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念畢,他依象推測,便答出四語道:“陛下,盂下所覆之物,‘臣以為是龍又無角,謂之為蛇又有足,中去跂跂脈脈善緣壁,不是守富即蜥蜴’。”

武帝命左右將盂掀開,果然是隻守宮,圍觀者齊聲稱妙。武帝心中高興,當眾賞給東方朔細帛十匹。

東方朔得了帛,抱在懷中,故意在韓嫣麵前晃來晃去,口中咿咿呀呀地唱遺“不稼不穡三百廛,不狩不獵有懸貆兮……”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樣。

東方朔這一晃一唱,把個韓嫣激怒了,朝武帝腳下一跪奏道:“陛下,東方朔不過僥幸猜中,未足為奇。臣請求陛下令朔複猜,朔如再能猜中,臣願受笞百下,朔如猜不中,朔當受笞百下,陛下賜給他的十匹帛也當歸臣。”

武帝正在興頭上,含笑對東方朔說道:“愛卿可敢一賭?”

東方朔高聲回道:“臣願意一賭。”

韓嫣讓東方朔轉過身去,迅速摸出一物,置於盂下。其動作之快,連武帝也未曾看見。

韓嫣自鳴得意地說道:“東方朔,你可以猜了。”

東方朔回過頭來,不慌不忙地走到案前,依舊是截蓍布卦,天幹地支地嘟囔了一陣,含糊其詞地說道:“盂下所覆不過是個小玩意兒,何需猜之?”

韓嫣一聽,精神為之一振,笑指東方朔說道:“我就知道你剛才猜中乃是碰巧,這一下完了吧!”

眾人齊把目光轉向東方朔,看他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