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太子死後,武帝悲傷過度,整日不吃不喝地躺著,急壞了大家。

鉤弋夫人晝夜守著,霍光、金日殫、田文傑等武帝新重用的大臣輪番來看望,新封的宰相車千秋更是忙出忙進。

武帝一閉眼,太子就會出現在眼前,揮之不去,睜開眼,身旁仿佛傳來“父皇、父皇”的喚聲,所以武帝緊張得忽而閉眼忽而睜眼,為排解思念,武帝就離開長安到長安北麵的甘泉宮去。

甘泉宮是一座美麗的行宮。甘泉宮是武帝晚年消夏避暑的主要行宮,宮群依山傍水,園內泉溪環繞,山風拂來,分外涼爽。

相繼而來的災難使武帝的精神幾乎崩潰。在長安建章宮內,他已不到後妃寢宮,隻在前殿宣室住宿,有時一天要換幾個住處,晝夜都要眾多的侍衛守候。到了甘泉宮,更是戒備森嚴,他也不住弋妃宮,隻住在處置公務的房內,並且內室四壁都有貼身侍衛守候,外屋還要身高力壯、武藝高強的駙馬都尉金日禪守候,可謂萬無一失了。可是武帝萬萬沒有想到,一場刺殺他的災難還是出現了。

本來睡眠就很易驚醒的武帝天亮前就已醒了,但他不想起床,想再睡一會兒,迷糊中,忽聽外屋“啪”的一聲響,接著是金日殫驚呼“有刺客”,幾乎在聽到聲音的同時,武帝便一躍而起,屋內值守的四個貼身衛士也在同一時刻作出了保衛武帝的反應。隻見一個蒙麵人跌倒在門口,被金日碑一腳踏住,幾個衛士大吼一聲衝過去把他捆了起來。

金日殫把他的麵罩扯下,認出是武帝的侍衛莽何羅,武帝喝道:

“莽何羅,朕待你不薄,為何刺殺朕?”

莽何羅說:“為江充報仇。”

武帝大怒,喝令拉下去砍了。又下令把他的兄弟莽通也一起殺掉。

莽通被抓後,供出他與哥哥莽何羅都是江充安插在武帝侍衛中的死黨,隻要哥哥刺殺武帝得手,他就要在長安造謠,兄弟倆裏應外合大鬧一番。

武帝經曆了這次真刺殺後,愈加心驚膽戰,返回建章宮後,就住在前殿宣室,內外都安排貼身衛士保衛,枕邊放上利劍,內室門口還讓親信金日殫晝夜值守。

午膳後,武帝宣司馬遷進宮。

“司馬愛卿,你在朕身邊幾十年了,你就像朕的一麵鏡子,別的人都隻對朕說好話,報喜不報憂,惟獨你總是給朕提醒。”

“皇上,”司馬遷感動地說,“臣下不是鏡子,曆史才是鏡子,臣下展示在皇上麵前的是殘酷的現實,如果皇上不能正視,就會變為無情的曆史。”

“說得好,朕之所以器重你,就是因為你非常坦誠,沒有半點虛假。”

“皇上,臣下豈敢犯欺君之罪,臣心裏是怎麽想的,對皇上也就怎麽講。”

“這也正是朕多年把你留在身邊的緣故。因為你從不對朕說奉承話。”

“臣下不敢欺君。”

武帝看著司馬遷那沒有胡須的下巴,深感內疚,歎了口氣:“司馬愛卿,朕的確有負於你。”

司馬遷感動得熱淚盈眶:“皇上,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司馬遷想,作為一個至高無上的皇帝能對一個小臣愧悔已經是前所未有了,畢竟是皇帝,不能對他要求太高。

“你寫的史書,朕一定要向天下頒旨推廣。”

“謝皇上隆恩,司馬遷及先父都感恩不盡。”

“朕想聽聽你怎麽寫的。”

“皇上,孔子的《春秋》及以後的史書都是編年體的,臣下寫史采用紀傳體編寫。”

“噢,紀傳體比編年體有何優勢?”

司馬遷認真地說:“稟皇上,編年體是立足於以年寫史,有一定的局限性,不好發揮,而紀傳體屬於通史,可上下貫通,縱深闡述,臣下從三皇五帝已寫到西漢當朝太初元年,曆時三千年,臣下謹記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武帝聽了點頭道:“噢,是這樣,完成多少篇了?”

“稟皇上。完成百三十篇了。”司馬遷猶豫著說。

“啊,不容易啊,把先帝及當朝的拿來朕先睹為快。”

武帝又說:“司馬愛卿,朕歸天後,最放心不下的有三,一是皇位繼承人,二是挑選輔臣,三就是史書評寫。前兩樁都有底啦,現在我最關心的就是你寫的史書,你把它拿來,朕要看一下。”

司馬遷心裏一緊,推托說:“稟皇上,書還未寫好……”

武帝斷然道:“那你先把寫朕的及寫先帝的呈上來。”

“是。”

司馬遷匆匆回家對妻子文珍說:

“皇上要查看我寫的當朝曆史那一部分。我估計他不會滿意,我如有不測,你們一定要把副本送回老家保存好。我看你跟青兒還是盡快動身吧。”

司馬瓊進來聽到後,問:“父親,如果皇上不滿意會怎麽樣?”

“後果不會好。自古以來,皇帝都認為自己是至高無上的,天下是皇帝的天下,所以都把江山曆史看做是他們自己的,自然是不能接受半點批評。”

女兒憂慮地看著父親:“父親,要是批評了,會怎樣?”

“自古君王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後果自然是凶險得多。”

“那父親您……”

“瓊兒,你要記住,一個史學家,首先要尊重曆史,為了討好君王而違背真實篡改曆史,那都是對曆史的褻瀆。”

司馬瓊說:“父親,這樣皇上會加害於您的。父親,說皇帝幾句好話,有什麽不可以的?”

司馬遷正色道:“作為一個真正的曆史學家,是注重實錄,而不是寫諛文。如那樣做,且不說毀了我們司馬史家的名節,而且也有辱曆史。為父就是死了,也斷然不會寫諛文,不會篡改曆史真實。”

“文珍、青兒,我們還是趕快到裏屋去收拾副本吧!”司馬遷說。

文珍說:“這些副本兩車都裝不下,回到夏陽後,往哪裏藏呢?還不能讓人當柴火燒了。”

青兒說:“不能藏老師的親戚家,萬一有事,容易被搜查出來,我看就藏到寺廟裏吧,目標小一點,青兒就是死也會保護好的。”

司馬遷點了點頭說:“甚好,就把副本送到夏陽,讓青兒想法藏進寺廟。”

一家人便在裏屋忙了起來。

次日,司馬遷將寫好的《孝景本紀》及《武帝本紀》帶進宮去。

禦書房裏,武帝在看司馬遷呈上來的《武帝本紀》,先是兩眼放光,嘖嘖稱讚:“寫得好,寫得好……”接下去便皺起了眉,然後臉一沉……再看下去,隻見他把書簡往地下一擲,喊道:“給朕重寫!”

司馬遷早有預料,知道如實寫史,必遭橫禍,但他還是問道:“皇上,要重寫哪一部分?”

“你自己知道。”

“皇上……”

“哼……”武帝站了起來,拂袖而去。

司馬遷神色抑鬱地回到家,他預感到一場災難即將降臨。晚上,司馬遷獨自依欄凝望著茫茫上空,自語道:“父親,孩兒該如何是好?如果我隻寫武帝的雄才大略,隻寫他的成功,他的偉業,而隱去他的專橫,他的酷製,他晚年的腐朽……這對嗎?父親,您的在天之靈聽見孩兒的呼喚,就給我個指教吧……父親,孩兒等您的指教呢……”

可是天空依然是黑茫茫一片,隻有幾顆星星在閃爍……

司馬遷流下淚來……

“夫君,你在這站著做什麽,天晚了,小心受涼,快回去休息吧。”王文珍把司馬遷扶進屋裏。

“遷兒……”司馬遷仿佛聽到了輕喚聲,他抬頭看去,滿頭白發的父親仿佛出現在蒼穹之上……

“遷兒,為父知道你的苦衷,然而這也不是你個人的苦衷,也是曆來史官的苦衷,父親知道你為忠於曆史而受了酷刑,這不是你的過錯。”

“父親,孩兒讓祖先蒙受了恥辱,孩兒不孝。”

“不,遷兒,你做得對,你沒有辱沒祖先,你對朝廷忠心耿耿,祖先為你榮耀。”

“父親,孩兒又將蒙難,孩兒將怎麽辦?”

“遷兒,你要記住,曆史不是帝王一人的曆史,曆史也不是寫給帝王一人看的,曆史不僅是讓當代人警醒,更是給後代的借鑒。如果隻有謳歌,沒有如實的評議,曆史就將失去意義,失其價值。”

“父親,遷兒記住了,父親……”

“夫君,醒醒。夫君,你做夢了?”妻子文珍喚醒了他問。

“我夢見先父了。”

司馬遷在先父的靈牌麵前拜了幾拜。

“父親,您的教誨,遷兒記住了,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曆史不是帝王一人的曆史,曆史豈是寫給帝王一人看的。遷兒就是死也決不有負曆史。”

青兒走了進來,向司馬談的靈牌跪了下去,發誓:

“先師的在天之靈在上,青兒自被大人收養,與先師如同父子,與遷師親如手足,先師、遷師對青兒恩重如山,現在遷師又將蒙難,青兒將與師母護送史書副本到夏陽,青兒向先師發誓,青兒就是死也要保護好史書副本,決不能有半點閃失。”

“青兒,謝謝你。”司馬遷把青兒扶了起來,哽咽著說。

明天,青兒就要啟程了,《史記》一百三十篇的副本都已包裝完畢。

“老師,青兒知道這部書的分量。”青兒流著眼淚說。

司馬遷感動地握住青兒的手說:“青兒,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兩輛馬車停在道旁,司馬遷與妻子及青兒道別。

“夫君……”王文珍握著司馬遷的手說,“我們走後,你千萬要多加小心,伴君如伴虎,夫君啊,你不要太耿直了。”

“文珍,辛苦你了。”司馬遷泣道。

司馬遷又對青兒說:“青兒,你自幼到我家,你我既是師生,也如兄弟,這部書是我用血淚寫的,是我一生的心血,比我的命還重要,你一定要把它保護好。”

“老師放心,有青兒在,就有書在。”

車子啟動了。

司馬遷凝望著,直到車子已經完全消失了,司馬遷還在凝望著。

“父親,我們回家去吧。”瓊兒扶住父親。

“唉……”司馬遷老淚縱橫,他預感到,這是與青兒的訣別……

司馬遷發現武帝對自己已經不太信任,他經常跟霍光等商議事情,然後就讓司馬遷退出。

這天,霍光來了,司馬遷照例退出,尚未走到宮門,霍光就追了上來。

“司馬遷,皇上命你呈上史書。”

“是。我回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