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剛回到家,大門外就傳來喊聲:
“司馬遷接詔。”
“父親,快,接詔。”司馬瓊急跑到書房喚父親。
司馬遷忙整了整衣冠後疾步走到門外。
“臣司馬遷接旨。”
“上令司馬遷將所更改的《孝景本紀》及《武帝本紀》呈上。”
司馬遷默默地回到屋裏,對女兒說:“瓊兒,大事不好啦。”
“出什麽事了,父親?””司馬瓊驚問。
“皇上要我把寫景帝及武帝的兩篇改寫呈上。”
“父親,這兩篇史稿您一字也沒動啊。”
“對,我不更改。”
“父親,這不是抗旨嗎?抗旨是要殺頭的呀!”司馬瓊急了。
“司馬遷你想抗旨嗎?還不快將文章呈來。”
“父親,他們在催,怎麽辦?”
司馬遷嚴正地說:“瓊兒,把文章拿來。”
瓊兒忙進裏屋把兩篇《孝景本紀》及《武帝本紀》雙手顫抖著捧給司馬遷,司馬遷接住毫不猶豫地呈給了禦史,禦史駕車而去。
武帝在龍**躺著喘咳,霍光侍立在一旁。內侍把司馬遷寫的《孝景本紀》及《武帝本紀》呈上,武帝接過來展開看去,看著看著,臉色變得青一陣、紫一陣,然後猛地把書扔在地上。
“楊得意”
“老奴在。”
“把它燒了。”
“是。”
內侍抬來一個爐鼎,把竹簡書點著火,爐內頓時燃起了火苗,隨著一陣劈劈啪啪的響聲,兩篇史書頓時化為灰燼。
內侍進來報道:“皇上,杜周求見。”
“讓他進來。”
杜周進來稟道:“皇上,這是監管任安的獄吏呈上來的司馬遷寫給他的書信。”
武帝展開看了,大怒:“把司馬遷給朕抓來。”
“是。”
司馬遷自知武帝看了他沒有更改的《孝景本紀》及《武帝本紀》必然會加害於他,父女倆便忙著收拾東西準備出逃。
果然,沒多久,府門外便傳來喧嘩聲,老管家進來說:“大人,不好啦,宮中又來人要抓您進宮。”
“父親,快逃吧!女兒自有辦法對付。”
司馬遷把九歲的外孫楊惲攬進懷裏,說:“惲兒,外公的史書就靠你傳於天下了。”
“外公,惲兒記住了,惲兒已能背誦好幾篇了。”
外麵喊聲又急速起來,司馬瓊著急地說:
“父親,您快從後門出去,前門我去應付,父親快呀。”
“楊敞呢,瓊兒?”
“他老母生病,回益州去了。”
司馬遷向後院跑去。
司馬瓊帶著兒子走到大門口,一臉正經地說:
“我父親去宮中了,並沒有回來,我還正找呢?”
“沒有回來,給我搜!”
司馬遷和一個老家人騎著馬往北疾馳而去……
他們一路飛奔,剛跑出十多裏,就見後麵塵土飛揚,老家人說:“大人,追兵來了,我們走小路吧,我認識小路。”
“好。”
兩人便撥馬從小路騎去。
他們晝伏夜行,躲躲藏藏,顛簸幾天後來到老家夏陽附近的一個山村裏,老家人敲開了一個老漢的屋,想用銀子換點吃的。老漢看他們兩個都是老人,又很麵善,便讓進了屋。老漢沒有收銀子,隻說:“給什麽銀子,隨便吃點吧。”
老兩口給他們端了飯菜及茶水,兩人便吃了起來。
老漢問司馬遷:“我看得出你是個讀書人,不像壞人,就是不知為何流落到此?”
“唉,老人家,我也看出您是一位善良的人,實不相瞞,我是逃出來的,因為我寫史書得罪了皇上。”
“啊,寫史書……得罪了皇上?”老漢又看了看司馬遷的臉,沒有胡子……驚問道:“莫非先生是太史公司馬遷?”
“小輩正是。老人家怎麽知道?”
“啊呀,我們是任安的父母呀。任安被處死後我們就從益州逃到這兒隱居,不料碰到了你。”
司馬遷立即起立,施禮道:“二老在上,小輩司馬遷參見。”
“啊呀,啊呀,免禮,快快請起,都是苦命人啊!”
提起兒子,任安老父親抽泣起來,說道:“我那兒子是最忠心朝廷的,萬沒想到,竟被牽連到太子謀反案中,可憐孩子竟判了腰斬……”
任安的老母親也泣不成聲地說:“唉,冤枉啊,太子謀反,他沒動一兵一卒,卻被判謀反罪,你說,這是不是太冤枉了?”
司馬遷點了點頭。
任安的老父親又說:“聽兒子說,你也是被冤枉的,一個男子漢被做了腐刑,太殘忍了,太殘忍了。”
任安的老父親憤憤地說:“武帝太殘忍了,年輕的時候很有作為,晚年怎麽越來越殘暴了,連他自己的兒子都不放過……”
司馬遷隻是默默地點頭。
任安的老父親又歎道:“唉,太史公,你逃出來就好了,看把你折騰成這個樣子,以後就隱居起來算了,那種皇帝還侍候他做什麽。”
司馬遷說:“我和任安是知交,現在兩人都成了冤死的人,以後隻有在九泉下再訴冤情了。”
“唉……”老人仍然歎息不止。
老夫人說:“他們累了,我去把房屋收拾一下,讓他們早點歇了。”
司馬遷躺在**,翻來覆去,徹夜未眠,望著黑黑的窗外,傷感萬分,他想著自己為朝廷忠心耿耿辛苦一生,卻落得個中年受富刑,老年一家逃的逃、藏的藏的悲慘地步。
老家人聽見司馬遷歎息,便勸道:“大人,別太難過了,天無絕人之路,明天找到夫人和青兒,就會有辦法了。”
天亮了,司馬遷對老家人說:“你先回夏陽老家去,找到夫人及青兒,探聽了情況,再想法來接我,那城門我現在恐怕是進不去了。”
“也好,不過您可千萬別離開這,否則太危險了,我找到他們一定會來接您的。”
老家人出了門,司馬遷追了上去欲說又止……
“大人,您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跟夫人說?”
“啊,不,不,隻是要他們一定要保護好書稿。”
“大人放心,夫人和青兒一定會保護書稿的,您就放心吧。”
“好,好……我……我放心。”
司馬遷倚在門欄,呆呆地看著老家人走遠了,才回到屋裏,他取出了一些銀兩,遞給任安的老父親說:
“這些銀兩老人家留著用吧。”
“啊,不用,不用。”
“留著吧,我又不是外人,權當是任安給你們的。”
老人含淚收下,歎道:“唉,為什麽好人淨遭大難啊,太史公,你要是不能進城,就在我這兒住下吧,我這裏是小山村,不要緊的。”
“是啊,是啊,就在我們這兒住下吧,都是天涯淪落人呀。”任安老母親也勸道。
“不了,二老,我現在就要走,等家人來找我,就說我上龍門看黃河去了。”
“啊,看黃河,等他們來了,再去吧。”
“不,二老,我從小就在黃河邊上長大,龍門是先父常教導我的地方,我要去看看。”
“可是你一個人怎麽去啊,不行啊。”
“不,我得去,告辭了,謝謝二老相助。”
二老攔不住,司馬遷走了。
他離開了小山村,獨自騎上馬,向北馳去……
下午,司馬遷來到龍門,他下了馬,把馬拴在龍山腳下,就爬上了龍山,又攀到了龍門懸崖上。
眼前的黃河濤聲如雷,波濤滾滾的河水夾著泥沙,如萬馬奔騰,從狹窄的河道中湍急而下,**……
司馬遷呆呆地望著奔騰的黃河,他想著年輕時在汨羅江祭吊屈原大哭不止的情景,萬沒想到幾十年後,自己的魂魄也將……
司馬遷向蒼天跪了下去。
司馬遷百感交集,大哭了起來……望著滔滔黃河,他在心裏喊著,黃河啊,我的母親,你無私的乳汁哺育了多少代人,九曲百轉的黃河,你勇猛頑強堅忍不拔的精神陶冶了多少人的情操,你如猛虎下山,如雄獅怒吼,如天崩地裂,震撼著多少人的心……
你如傾天而下的暴雨,衝刷著天下的汙濁,又如博大的海洋包含著人間的苦難……
“蒼天啊,黃河啊,我要投入你的懷抱,也化為一股激流,去衝刷人間的不平,去捍衛人間的真理……”司馬遷悲憤地泣道。
蒼天似有回應,忽然,不遠處烏雲密布,隆隆雷聲傳來,暴風雨即將來臨,司馬遷仍然屹立在崖岩上,狂風吹起了他花白的須發。
電光閃閃,瓢潑大雨嘩嘩而下,司馬遷渾身濕透而不覺,他看著狂風暴雨掀起了驚濤駭浪,啊,是蒼天在呼喚我,是河水向我招手,父親、母親、任安兄,你們都在河裏嗎?……等等我,我來了。
司馬遷張開雙臂從懸崖上縱了下去,撲到了母親的懷抱……
暴雨住,太陽出來了。
河岸上傳來了呼喚聲。
“夫君……”
“老師……”
“老爺……”
夫人、青兒、老家人趕著馬車來到了龍門,從司馬遷拴馬的地方爬到了河岸上,他們拚命地呼喚,尋找著司馬遷。
隻見洶湧澎湃的河水從龍門口飛馳而下……
三人悲痛地呼喊著司馬遷,終於找到了司馬遷的一隻鞋,夫人王文珍捧著鞋傷心得暈了過去……
“夫人……醒醒。”
救醒了夫人,三人跪在黃河岸上,望著滾滾而去的河水悲痛萬分。
“夫君啊,讓我和你一起去吧!”夫人說著就要往河裏跳,被青兒及老家人緊緊拉住。
青兒說:“師母啊,你可不能這樣,我何曾不想隨老師去,可是我們都走了,那老師的書稿誰保護?”
老家人也說:“老夫人,您可要保重,還有小姐他們,還有小孫子呀。”
青兒向河邊跪了下去,泣道:“老師的英靈在上,青兒本想跟老師一起去了,可是青兒要保護老師的書稿,老師安息吧,青兒明天就去山寺出家,一定要把書稿在深山裏藏好。”
夫人王文珍也跪了下去:“夫君啊,你放心吧,躲過這一劫,我一定會想辦法把書刊印出來,流傳萬世,實現你的夙願。”
老家人也跪道:“大人,您走好,您一家人對我恩重如山,我就是拚了老命,也要把書稿保護好。蒼天啊,你若是有靈,就給我一個回音啊……”
忽然,風住了,河水也緩緩而下,發出了低低的嗚咽聲……
三人攙扶著離開了河岸。
司馬遷雖然融入了波濤滾滾的黃河之中,但他卻給中國留下了千古絕唱——《史記》,為中國的曆史作出了巨大貢獻。
剃度後的青兒在山寺裏麵對菩薩盤腿坐著,兩手合十默念叨:“菩薩請保護我老師的靈魂早日升天……保佑我老師的書稿萬無一失……”
悼司馬遷
(散賦)
嗚呼!黃河嗚咽,泰山泣唱;烏雲遮天,日月黯淡。一代史聖隕落,神州震撼……
夫夏陽神童,龍門驕子,有黃河兒女初長成。岸邊站,器宇軒昂。
蓋史學世家,讀書萬卷,睿智非凡;二十壯遊,行程萬裏,嚐遍人間辛酸。
“窮天人之際,通古今之交,成一家之言。”撰寫史記,光輝萬代,功德浩瀚。
“不虛美,不隱惡”,捍衛史實,不畏強權,錚錚鐵骨,氣衝霄漢。曆史褒貶,千古共唱。
嗚呼!天有陰晴,人有禍福,日正當頂,忽蒙烏雲,李陵之禍,打入死牢,誣罔之罪,被處宮刑。奇恥大辱,悲憤欲絕……然先父之遺囑豈能忘懷?一生抱負何畏蒙難!忍辱負重,曆時十載,燭下撰寫,終遂夙願。一代英才,魂斷黃河,含憤傷逝,天理何在?……
嗚呼!“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史聖之言,自履是也,天地皆泣,人何以堪?
嗟夫!史家絕唱,無韻離騷。
曆史豐碑,千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