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湯處理陳皇後巫蠱事件及淮南王謀反案,冷酷幹淨,誅殺了數萬牽連者,使漢武帝大為滿意,迅速從廷尉提升為禦史大夫,位極三公,權傾百官,連丞相都讓他三分。

大司農顏異看不慣張湯的冷酷、殘暴,與旁人議論了他幾句,張湯想趁他對桑弘羊的新措施還不太理解之際,整治他,於是就故意當著幾個大臣的麵問顏異:

“大司農,你對皇上頒布的農桑法令有無看法?”

顏異知道他要找茬兒,便沒有說話,隻是嘴唇動了動。

張湯見了立即喝道:“來人啦,把這個對皇上不滿的人拿下!”

“你……你……你這個酷吏,我……我犯了什麽法?”顏異氣得七竅冒煙。

“你犯了腹誹之罪。”

顏異被判處死刑後震驚朝野。

白發蒼蒼的汲黯質問張湯:“你身為朝廷九卿之一,卻上不能繼先帝的功業,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讓你這樣的人來當政,百姓們真是沒法過日子了。”

張湯不理他,徑自走了。

早朝殿上,司馬遷出列奏道:“啟稟皇上,大司農位居九卿,突然被張湯判為腹誹罪處死,臣實在不知何為腹誹罪,因無從寫史,故奏請皇上明示。”

武帝說:“張湯,你回答太史令問題。”

張湯便奏道:“皇上,腹誹罪就是論心定罪,臣問大司農顏異對皇上頒布的農桑法令有何意見,臣見他嘴唇動了動,雖然話未出口,但臣可以斷定他心裏對朝廷不滿,所以判他死罪。”

大臣們聽了皆嘩然。

“皇上……自古並無腹誹死罪。”司馬遷急呼。

個子矮胖的廷尉杜周出列支持張湯,這個杜周是被張湯欣賞舉薦為廷尉的南陽酷吏。他說:“啟稟聖上,古時無腹誹罪不等於現在不能有,腹誹罪就是在心裏不滿,對朝廷不滿當然應定死罪。”

這時,張湯的刑法同僚趙禹也出列奏道:“啟稟聖上,臣也以為張湯大夫所言的腹誹罪可以成立,人心難測,如果不嚴酷一點,恐怕奸人難防,江山難穩。”

大臣們聽了又小聲議論起來。

禦史中丞李文反對道:“啟奏皇上,司馬遷說得對,臣也不懂什麽叫腹誹罪,如果嘴唇動了動,就判大臣的死罪,恐怕太酷。”

張湯狠狠地盯了李文一眼,心想,這個叛逆,早晚一定要除掉他。

武帝說:“好啦,判罪定刑是廷尉和禦史大夫的事,就這樣吧,退朝。”武帝顯然站在張湯的立場上。

司馬遷愕然……

退朝後,張湯、杜周、趙禹三人朝司馬遷走了過來。司馬遷看張湯高高瘦瘦的,杜周矮矮壯壯的,趙禹白自胖胖的,心想這三人可真是漢代酷吏三活寶。

臉黑黑的杜周對司馬遷挑釁地說:“太史令,還有何問題要問?”

司馬遷看了看他惡狠狠的眼睛說:“有人詢問你們審理刑獄,不是依法辦案,而是以天子旨意行事,你們認為這樣合乎公理嗎?”

張湯冷冷地聽著,杜周則說:“笑話,不按天子的旨意辦,按什麽辦?法律也是天子定的。”

趙禹調和道:“太史令難道不知前朝君主所定日律,後朝君主所擬為令,所以,難道不能以當今皇上首肯為準嗎?”

這時走過來的禦史中丞李文責備趙禹說:“司馬遷問得有道理,斷獄辦案當然要依法照章辦事,而不是看天子眼色行事。”

張湯聽了哼了哼鼻子就走了,杜周和趙禹忙跟了去。

在張湯府上,張湯、杜周、趙禹三人在飲酒。

杜周說:“這個司馬遷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趙禹說:“司馬遷處事嚴謹,處處照章辦事,一時難挑他的毛病,再說他學問淵博,皇上很看重他,要懲罰他不是那麽容易。”

張湯說:“那就先除掉李文,李文對我們的威脅最大。司馬遷那種傻書生,自有倒黴的時候。”

杜周小聲地說:“要除掉李文,我倒有個主意,魯謁居和李文有隙,我看就讓魯謁居……”杜周的聲音放得更小了。

杜周說完,張湯和趙禹都點頭同意。

“臣張湯叩見皇上。”

“起來吧。”漢武帝拿起一本奏本對張湯說:“愛卿,這是魯謁居對李文的奏本,你去處理吧。”

張湯明知是他們買通了魯謁居告的密,卻故作姿態地打開奏本,然後麵現驚訝地說:“沒有想到李文竟敢謀反。”

李文被處死了,張湯出了一口惡氣。

張湯是禦史大夫,位居三公,權傾天下,他自己掌管司法刑獄,殺個人就像殺隻小雞一樣容易,要除掉自己的一個下屬,豈非易事?但是大臣們議論紛紛,大家心裏都明白李文是張湯的反對派,他的死肯定是張湯下的毒手,但又奈何他不得。

李文的死再次震驚朝野,誰都知道,李文是張湯的反對派,與張湯有積怨的長吏朱買臣想,機會來了。

朱買臣,原是吳(今浙江杭州一帶)人,大器晚成的布衣大臣,出身貧寒,年輕時靠打柴為生,他邊打柴邊讀書,後被同鄉好友嚴助舉薦給武帝。武帝見他精通《春秋》《楚辭》很是喜歡,就任命他為中大夫。因奉旨破東越,被武帝升為主爵都尉,現任丞相長史。

因張湯處理淮南王謀反一案時,殺了當時在淮南王屬下做官的嚴助,大恩人的冤死使他恨死了張湯,加之看不慣張湯的專橫,所以一直在找機會為嚴助報仇。現在張湯冤殺了李文,引起朝臣不滿,他當然不會放過為恩人複仇的機會。

於是他邀約曾經被張湯怠慢的邊通和王朝去狩獵,三個長史騎著馬在山林路上邊走邊商議。

朱買臣說:“張湯的權勢愈來愈大,連丞相都怕他三分,他想除掉誰就除掉誰,也許下一個就該輪到我們了。”

王朝和邊通都是曾經當過二千石大臣的人,因為有冒犯,被貶官,現暫在當朝宰相莊青翟手下任長史。因為曾被張湯羞辱過,所以也對張湯恨之入骨,三人一拍即合。

王朝憤憤地說:“難道我們都像李文一樣死在他的屠刀下?”

邊通冷笑了一聲:“哼,沒那麽容易,我看他得勢不了多久,因為他殺的人、滅的族太多太多了,我看他自己也不得好死。”

在野山上打了幾隻兔子,然後找了個空曠地坐下,他們用刀割下了野兔的皮,去掉內髒,點起篝火烤肉。朱買臣從馬背皮囊內取下酒,三人就對飲起來。

“唔,烤肉真香。”王朝咬了一口邊嚼邊說。

“這酒也不錯。”邊通喝了一口酒讚道。

三杯酒下肚,三人都興奮起來,朱買臣說:“我們是不是坐等張湯來一個個把我們收拾掉?”

王朝放下酒樽,高聲說:“我們當然不能等死。”

邊通問:“張湯有權有勢,皇上又那麽寵他,我們能有什麽辦法?”

朱買臣說:“辦法是人想的嘛,他能冤死李文,我們難道不能效尤?”

“……哦,明白了。”頭腦靈活的王朝立馬點頭。

邊通也恍然大悟,說道:“那……朱兄的辦法是……”

“把田信抓起來審問,指控張湯勾結商人受賄致富。”

“……那田信要是不招呢?”

“把張湯發明的三十七種刑法都用上,不就行了嘛。”

“逼他招供……好辦法。”王朝點頭叫好。

朱買臣把酒樽一甩,高聲道:“就來他個物證、人證俱全。”

“好主意。”

“滿上、幹杯!”三人又高興地飲了起來。

真是屋漏又遭連陰雨,莊青翟宰相因霸陵被盜一事也憎恨張湯,於是也趁機指使朱買臣、邊通、王朝三長史彈劾張湯,這樣揭發控訴張湯的奏本頓時像雪片飛到武帝處。

張湯聽說魯謁居病重就去探視,家人見是張湯忙通報進去。

“還不快請。”魯謁居躺在**說。

張湯進到屋裏,見魯謁居氣色不好,就在他的**坐下問候。

“您老哪兒不舒服?”

“心慌氣喘,腫得厲害。”

張湯就起身掀起他的被子,一看腿腳腫得很厲害,就卷起袖子為他按摩腿腳。

魯謁居說:“張大人,看來,人不能做壞事,自從李文死後我就天天晚上做噩夢……”

“魯兄!”張湯打斷他的話,“你不要胡思亂想,有我呢,你怕什麽?”張湯邊按摩,邊鼓勵他。

“張大人,聽說皇上對李文之死也有懷疑了,可能已經有人去告發了,張大人,我……我怕呀!”

“魯謁居,你後悔了,你若是這樣,也開脫不了你的誣告罪!”張湯一字一句地說。

“你威脅我嗎?”魯謁居惶恐地說。

“你自己三思。”

張湯沒有想到他們兩人的言行,已被魯謁居的弟弟偷聽了去。

魯謁君受到張湯威脅,沒幾天病情加重,不治身亡。

朱買臣等三人對田信嚴刑拷打後,田信隻得招供,於是三人便上書狀告張湯受賄致富。

武帝看了三人的告狀正在煩惱,楊得意來報:

“皇上,趙王求見。”

“宣。”

趙王進來稟道:“皇上,李文之死有冤。”

“有證據嗎?”武帝問。

趙王便說:“皇上,我帶來了證人,是魯謁居的弟弟。”

這趙王名叫劉彭祖,他受封的趙國在北部,因其經營的冶鐵鑄造業遭到了執行官營冶鐵政策的張湯的無情打擊,從而與張湯勢不兩立。魯謁居死後,魯文居要為兄長報仇,就去求助趙王,趙王當然樂意,當即帶他麵見皇上。

“帶進來。”

魯文居進來叩道:“小民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你說李文之死有冤,有何證據?”

“稟皇上,我兄長病重,張湯來探視,我親耳聽見他們的密談,我兄長悔恨作了誣告李文的偽證。我也聽見張湯威脅我兄長,所以我懷疑我兄長是被張湯嚇死的。”

“帶張湯!”武帝大怒,立即升殿要懲處張湯。

“皇上……”

“張湯,你看看,這些都是彈劾你的參本,李文是怎樣死的?你跟田信有什麽幹係?”

“皇上,張湯冤枉。”

“你為何威脅魯謁居?”武帝憤怒地質問他。

“皇上……”張湯欲分辯。

武帝一揮手,表示不願聽,令道:“禦史中丞鹹宜。”

“臣在。”

“張湯交由你審處。”

“遵旨。”

“張大人,請吧。”

“皇上,冤枉啊。”張湯被兩獄卒帶走了。

偏偏這個鹹宜,也是一個與張湯有隙的酷吏,張湯的案子交給他辦,他還能手軟嗎?

同情李文,憎恨張湯的大臣們紛紛上書,要求嚴懲張湯。上書房內,司馬遷把一大遝奏本呈給武帝。武帝看了往桌下一摔,問司馬遷:“司馬遷你老問我某項曆史該怎麽寫?現在朕問你張湯該怎麽處罪?”

司馬遷說:“就李文冤死一案已經足夠判他死罪,何況他還誅殺了多少無辜,滅了多少族。”

武帝歎道:“唉,咎由自取,眾怨難堵,朕也救不了他了。”

張湯在獄中沮喪著臉,披散著頭發,背靠牆坐著發呆。柵門口一獄吏說:“張湯,趙大人來了,起來迎接。”

張湯想,昔日你們這些下屬見了我腰弓得屁股快頂著天,現在卻這德行,真是些勢利眼狗。

趙禹進來了,他是張湯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也是與張湯共同定酷刑、酷律的人,對張湯雖然同情,但皇帝的旨意豈敢違抗,他一擺手,獄卒端上了好酒、好菜。

趙禹斟了一杯酒說:“來,張大人,喝酒。”

“是來為我送行的吧!”張湯沒有接酒盅。

趙禹把酒杯放下,為難地說:“大哥對我不錯,趙某自是感恩難忘,隻是……隻是皇帝的旨意,為弟豈敢違抗啊!”

“皇上什麽旨意,你就直說吧,大不了一個死字,何必吞吞吐吐的。”

趙禹隻得說:“張兄,你處理的案件也太多了,你想想,你這一生一共誅殺了多少人,滅了多少族。也是,難免沒有冤死的,皇上是要我轉告你,你的罪過已到了犯眾怒的程度,皇上也救不了你啦。皇上念你過去有功於朝廷,不忍加誅,為保全你的家族,你就自己決定吧!”

張湯明白了,這個硬漢子臉上滾下了一串淚。

“我是殺了不少人,也滅了不少族,可這……這都是按皇上的旨意辦的呀。唉,我張湯呀,我有何罪?我犯何錯?我不過是頭替罪羊呀……”

言罷聲音顫顫地說:“給我筆墨。”於是寫道:

湯無尺寸之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位三公,無以塞責,然謀陷湯者,三長史也。

趙禹拿起來看,尚未看完,隻聽“砰”的一聲巨響,回頭一看,見張湯已撞牆而亡。

趙禹流著淚去向武帝匯報,武帝聽了歎息不止。

張湯死後,武帝心裏一直不愉快,在宣室,他放下奏本,起身踱到窗前,看著天空飛過的雁鳥,感到自己像是斷了一隻臂一樣,長歎了一聲。

趙禹來報:“皇上,張湯的家產,我們估量了一下,不超過百金,都是他的俸祿和皇上賞賜,別的什麽也沒有。他的兒子要厚葬他,他母親說:一個天子之臣,居然無故被人陷害而死,還有什麽值得厚葬的。他們就用牛車拉到郊外草草埋了。”

武帝聽了,歎息道:“唉,沒有這樣的母親,就不可能有這樣的兒子。”

武帝轉過頭來吩咐:“趙禹,你去好好調查一下,那三個長史何故要誣陷張湯。”

“遵旨。”

趙禹為報張湯提拔之恩,把朱買臣、邊通、王朝受宰相莊青翟指示彈劾張湯的事報告了武帝,武帝後悔殺了張湯,便下令誅三個長史,釋放田信,把莊青翟打入死牢。莊青翟在獄中自盡。又下令讓張湯的兒子入朝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