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王禹偁(chēng)(954—1001年),字元之,濟州钜野(今山東巨野)人,北宋詩人、散文家,有名的直臣,世稱王黃州。很多人會說:“世上曾有這麽一個人?”這個人確實是存在的,而且他是北宋太平興國八年進士,曆任右拾遺、左司諫、知製誥、翰林學士。敢於直言諷諫,因此屢受貶謫。一個屢受貶謫的人,一般來講不會考慮自我得失,考慮自我得失的人一般都過得好好的,足以安享晚年。
不過,“太平興國”這個年號,對王禹偁來講,仿佛是宿命。他畢生為了興國,而不斷地上書諫言,無所保留。結局可以預測,就是屢受貶謫,毫無“太平”可言,酷似俄國十二月黨人。宋太宗的兒子宋真宗即位,召還,複知製誥。可是沒過多久又被貶至黃州,後又遷蘄州病死。
王禹偁為北宋詩文革新運動的先驅,文學韓愈、柳宗元,詩崇杜甫、白居易,多反映社會現實,風格清新平易。詞僅存一首,反映了作者積極入世的政治抱負,格調清新曠遠。著有《小畜集》30卷和《五代史闕文》。也許,這些作品就是他在孤獨苦悶的日子裏聊以**的結晶。
【原文】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120)。竹工破之,刳(121)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122)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子城(123)西北隅,雉堞圮毀(124),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125)山光,平挹江瀨(126),幽闃遼夐(127),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128),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
公退(129)之暇,被鶴氅衣(130),戴華陽巾(131),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132)也。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幹、麗譙(133),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134)之事,吾所不取。
吾聞竹工雲:“竹之為瓦,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新舊歲之交,即除夕。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後之人與我同誌,嗣而葺之(135),庶(136)斯樓之不朽也!
【思維式古文解讀】
竹樓亦可真不朽——《黃岡竹樓記》
《黃岡竹樓記》是一篇非常特別的文章,不看挺可惜的。作者王禹偁的名字不太好念,但是宋朝有三個詩人名字特別好玩兒,一個叫梅堯臣,第二個叫蘇舜欽,第三個呢,就叫王禹偁。這三個人,都是宋朝的官員,當然更是出色的文人。這三個名字當中有個好玩兒的地方,如果你把這三個名字中間的字連在一塊兒,就是堯舜禹。可見,這三位都是胸懷大誌的人,不然肯定不會用堯舜禹來入名。
但是命運和這三位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這三位的人生境遇都慘兮兮的。蘇舜欽先是官小位卑辭了官,後來更大的不幸降臨,他30多歲就去世了,天妒英才。其他兩位也不好過,尤其王禹偁,基本一生過著貶謫的生活,幹脆在黃岡建了個竹樓,過起了半仕半隱的生活,成了一個不是十分勤於政務的宅男型官員。
一
人們難道不對這麽不敬業的官員很反感嗎?
先看看他是怎麽生活的再說吧。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夐,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這段話翻譯成白話的難度,遠遠小於認識其中生字的難度。但前提是要有個語境,不能嚇跑了列位看官。作為全中國一直在講《古文觀止》的人,這是我的一種神聖的義務。
作者在城市的西北角,一個房地產還不是很發達的地方建了兩間竹樓,竹樓的麵積不是很大,就是離地高一些,有些大長腿的感覺,而且與附近的月波樓相接連。作者很是興奮,因為他登上這簡陋的竹樓,遠眺可以盡覽山色,平視可以將江灘、碧波盡收眼底。那清幽靜謐、遼闊綿遠的景象,實在無法一一描述出來。夏天宜有急雨,人在樓中如聽到瀑布聲;冬天遇到大雪飄飄也很相宜,好像能聽到碎瓊亂玉的敲擊聲;這裏適宜彈琴,琴聲清虛和暢;這裏適宜吟詩,詩的韻味清雅絕妙;這裏適宜下棋,棋子聲叮叮動聽;這裏適宜投壺,箭聲錚錚悅耳。這些都是竹樓所促成的。他過上了文人雅士的生活,一年四季,就是宅在這裏,也是非一般的愜意。
按照現在的標準來看,這官當得太清閑了。
如果現在就這麽想,那下麵會把你氣死——他在家裏玩行為藝術。
在黃岡,作者做什麽呢?每天辦完公事之後,叫“公退之暇”,他的閑暇時光是這樣的:“公退之暇,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總的來說一個字:閑。作者在辦公之餘,穿著羽毛做的外衣,戴著道士戴的頭巾,拿著《周易》,再焚上一爐香,默默地靜坐,以此來過濾世間的萬千愁怨。這時候,可以看到高山,可以看到長江,可以看到帆船,可以看到水鳥,可以看到竹林。等到茶品完了,香燒盡了,太陽下山了,明月出來了,這一天也就結束了,熄燈,入睡。
這就是無數都市人想過的生活,他實現了。
但是,作為官員,作者也太不勤於政事,可以說相當不敬業了,怎麽還會把這樣的文章拿出來給大家看呢?
然而,王禹偁的私生活很豐富,並不代表人家的政務做得不好。一個政務不好的人,是不敢提自己的“公退之暇”的,而且,他這麽隆重詳細地介紹自己的“公退之暇”,那說明本來就問心無愧。他這一輩子都尊重自己的名字,不忘在《吾誌》詩中表白的初心:“吾生非不辰,吾誌複不卑。致君望堯舜,學業根孔姬。”所以,他在當地方官時,是出了名的清廉,出了名的愛民如子;在朝廷做官時,他最擅長的就是直言進諫,多次為了國家大事惹惱了宋太宗,雖然他提出了很多建設性的意見,但是惹上了一身麻煩,常年行走在貶謫路上。
能這樣的人,有幾個?
所以,他的閑淡、恬然,是問心無愧的,不然他還能這麽名正言順地來一段自己私生活的描寫,發到朋友圈?
所以,這樣不敬業的王禹偁,隻是一個表象,或者說隻是一個煙幕彈,他用這個煙幕彈,向世人展示著一種魅力與不平。魅力是遇到坎坷打擊,不遷怒百姓不忘本,鐵肩擔道義;不平是一心的憤懣,隻能向著竹樓說。
二
但是,他還是有個希望的:“幸後之人與我同誌,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這座樓能不朽嗎?
當然可以。
這裏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釋,那就是:王禹偁為什麽要修建很容易腐朽的竹樓?其實原因很簡單,修竹樓成本比較低,這是一個簡單的常識。竹樓易散,難以長久咱們也是知道的。但是竹子有個象征意義,竹子的那種恪守高潔、保持節操的氣質,就是作者的宣言,這個意義不會因為樓不在了而泯滅。蘇軾曾經說過,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王禹偁沒有那麽說,他幹脆就和竹子住到了一起。此時,他發現人格上的傲然不用自己來宣布了,竹子就是天然的代言人。王禹偁還寫過一首詩,叫《官舍竹》,在裏麵寫的是自己貶謫時和竹子的故事,其中有兩句甚為精妙—“聲拂琴床生雅趣,影侵棋局助清歡”,竹子無意當中做了一個生活的闖入者、騷擾者,聲悠悠平添他琴弦上的雅韻,影森森鋪出他棋局中的清歡,他彈琴,它添亂,他下棋,它不甘,就這麽頑皮,就這麽搗蛋。自然,就這樣陪伴,就這樣嗬護著我,物我同趣,和諧一致,竹子—一個貶謫者的知己。
所以,如果《黃岡竹樓記》不朽的話,那麽竹子立了大功,因為竹子身上洋溢著清高、傲然、氣節,還有不甘墮落的精神。畢竟在晉朝,還有一支隊伍,名字叫“竹林七賢”。從這個意義上看,鏡頭再回放一下,每天飲酒、作詩、靜修、冥想,一派魏晉的作風也不錯。換句話說,當外在的名利對人的束縛越來越小的時候,一個人內在的精神就越來越強大,當一個人內在的精神強大到足以成就自我的時候,他的功名事業可能無所成,但他在自我修為上,可以具有頂天立地的精神和超然物外的氣質,這就是青年人的氣質。有這種氣質的人,本身也會讓這座樓有一種氣質,遠離腐朽,盡管我們知道,物質上的竹樓是沒有不腐朽的。
第二個不朽的原因在於這麽一段話:“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幹、麗譙,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
也就是說大多數被貶謫的人,他們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呢?有人徹底墮落了,用自我的墮落來消極反抗,甚至報複社會。但是,王禹偁表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心態,既然他追求的不是名利,不是紙醉金迷,外物不能給他帶來憂愁,自然也化解不了他的憂愁。他還真的努力做到了豁達、自適、隨遇而安,雖然他的生活和理想是完全不相符的。心懷天下的壯士、讀書人,以天下為己任,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把它作為人生夢想,怎麽會是廢青宅男呢?王禹偁因為被人誣告買馬時有貪贓行為,雖然宋太宗都覺得不可能,但是又沒辦法找出證明他清白的證據,隻能把他調任了。他也對得起皇帝的這種不算徹底的“信任”,少有憂愁苦恨,聲色歌舞依然遠離,“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在失意的日子裏,白日用公務填滿生活,歸來用豁達排遣憂憤,不怨天,不尤人,永遠不給消沉留餘地,這難道不是一種最偉大的積極嗎?
他希望這個樓不朽,那麽這個樓憑什麽不朽?就憑竹子身上那種清高自許、傲然的精神,以及百折不撓的生活態度。一個人誌氣風發時,要把自己的力量用到最大,為國竭盡一切可能,當自己失意的時候,也不妄自菲薄,堅韌地活著。換句話說,他用自己的生活狀態,表達了對生活的一種樸素和樂觀的心情,沒有任何的悲觀和消極。諸君須知,紅日初升是一種美,雲淡風輕也是一種美,這就是中國人內在的堅韌、文明的一種尺度。所以斯樓之不朽,靠的就是一種文明的韌性,靠的是王禹偁為這座樓注入的中國文人的精神。把自己的事情做好,麵對人生苦澀和艱辛,用自己的內心去化解,用自己修養上的提升,用文人的豁達去麵對、去迎戰。這就是“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的核心,也就是一種永不屈服的精神。
這精神有力量!所以,《黃岡竹樓記》不是一個廢青的樣板間,而是精神失意亦可不朽的宣言!
當年的那座黃岡竹樓已經不複存在,王禹偁最後也在那裏病逝了,一個太平興國年間的進士,沒能完成他興國的夢想,就這樣終了了他的一生;幾十年後,另一個和他脾氣相仿的人物也因為敢於進言而被貶謫到這裏,做了一個小小的團練副史。這個人喜歡竹子,也喜歡豬肉,除了偶爾做道豬肉肘子,還能寫寫詩文,他的名字叫蘇東坡。有作家評論蘇軾的黃州生活:與古往今來許多大家一樣,成熟於一場災難之後,成熟於滅寂後的再生,成熟於窮鄉僻壤,成熟於幾乎沒有人在他身邊的時刻。
這段話也該送給王禹偁。
另一段也一並送給王禹偁。
“成熟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圓潤而不膩耳的音響,一種不再需要對別人察言觀色的從容,一種終於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氣,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種無須聲張的厚實,一種並不陡峭的高度。勃鬱的豪情發過了酵,尖厲的山風收住了勁,湍急的細流匯成了湖,結果——引導千古傑作的前奏已經鳴響,一道神秘的天光射向黃州,《念奴嬌·赤壁懷古》和前後《赤壁賦》馬上就要產生。”
如果這位作家還能被記起來,應該給他在黃州的文化史上提前留出一個位置。偉大的黃州,因為蘇軾,也因為王禹偁,而成為一個與文化受難者相互扶持、兩相多情的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