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見《醉翁亭記》

【原文】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14)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15)無忘乃(16)父之誌!”莊宗受而藏之於廟(17)。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18)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19)旋而納之。

方其係燕父子以組(20),函(21)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及仇讎(22)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發,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23)本(24)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

《書》(25)曰:“滿招損,謙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26)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作《伶官傳》。

【思維式古文解讀】

興衰自有後人說——《五代史伶官傳序》

《新五代史》是歐陽修編撰的一本史書,記載了自後梁開平元年(907年)起,經後唐、後晉、後漢,至後周顯德七年(960年),共計53年的曆史。這部史書中有幾篇文章寫得非常棒,其中就包括《伶官傳》以及《伶官傳序》。伶官,就是宮中的演戲藝人,《伶官傳》實際上記載的是後唐莊宗李存勖寵幸伶官的故事。

《五代史伶官傳序》裏麵的後唐莊宗李存勖做了兩件非常麻煩的事情,一件是寵信宦官,另一件是寵信伶官。千萬不要忘記了,這兩“官”常常處於普天之下官員的對立麵。對曆代王朝來講,一旦掌權的是百官的對立麵,就相當於王朝已經患上了絕症,李存勖怕自己死得不利落,既寵信伶官,還視百官如糞土,確保自己絕對身亡。對自己這麽狠的人,其實並不多。

那麽,歐陽修討厭李存勖嗎?

估計很多人都覺得答案是肯定的,其實並不是。歐陽修其實特別喜歡李存勖,也為他感到難過。為什麽歐陽修喜歡他?因為他曾經真的是一個有為的少年:

“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

李存勖的父親——西域突厥族沙陀部酋長李克用,因受唐王朝之召鎮壓黃巢叛亂有功,受封晉王。結果這位晉王臨死時,把三支箭賜給了李存勖,這份禮物有點特殊,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在天下大亂的時候,這位南征北戰的人物受了很多刺激,他拿著箭告訴兒子李存勖說:“梁國是我的仇敵,燕王是我推立的,契丹與我結為兄弟,可是後來都背叛我去投靠了梁。這三件事是我的遺恨。交給你三支箭,你不要忘記你父親報仇的誌向。”梁王朱溫、燕王劉仁恭,還有契丹人的首領,包括這三位的子孫,從此都是李存勖的敵人了。當然,這幾句話對應著曆史上的很多故事,涉及那個時代天下大亂時各路梟雄的紛爭。但是到了現在,對李存勖來講隻有一個詞——“仇恨”。

他也不辱使命:“方其係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這個過程在《新五代史》裏都有描寫。李存勖每次出征前,用豬、羊等祭品請一支箭,他東征西討,兵精將勇,於913年攻破幽州,生擒劉氏父子,用繩捆索綁,解送太原,獻於晉王太廟。與後梁的戰爭就更不用說了,每次征戰都喜歡親自上陣廝殺的李存勖,曾經創下一日與梁軍大小百餘戰的紀錄,終於,923年11月19日,李存勖攻梁,梁兵敗,朱溫之子梁末帝朱友貞命部將殺死自己,隨後李存勖攻入汴京,把朱友貞及其部將的頭裝入木匣,帶回太原收藏在太廟裏。李存勖也在之後感歎:“吾憶先帝棄世時,疆土侵削,僅保一隅,豈知今日奄有天下……”如果再滅掉契丹,基本上就實現了他全部的理想。

對統治者來說,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權力傳遞,這裏有少年的榮耀。雖然對百姓來講,千萬人的生命都如螻蟻般在血與火裏掙紮。

“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好好品味這句話,我們會看到一位少年英雄以及非常少見的高效和雄才大略。可見在歐陽修眼裏,李存勖應該還是有未來的。

所以,作者並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樣,對李存勖有些討厭。

那麽,李存勖為後人貢獻了什麽?

貢獻了一個教訓。

“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發,泣下沾襟,何其衰也!”

“可謂壯哉”,剛剛上演了一幕驚天地的大事,“何其衰也”,突然又反轉了。李存勖出了意外,出了什麽意外?就在他大功告成之後,一個留在貝州屯田的無賴士兵皇甫暉,在軍中與其他士兵賭博,賭輸了,沒有錢,他就和同夥策謀發動叛亂。就這麽一件小事,細思極恐,一個小卒就能發動叛亂,而且還挺隨意,另外,這個叛亂還能群起響應,還燒殺搶掠,這後唐的天下,到底脆弱到了什麽程度?人心離散到什麽程度才能如此?

李存勖做了什麽事,導致如此失政?

沒錯,就是寵信伶人、宦官、後宮之類。他給自己起了個藝名“李天下”,假戲真做的伶人,可以上去就打他一巴掌的人,反而被重賞,他封伶人,也就是在後宮為他唱歌的人為刺史,沒人能勸阻,理由相當不堪;他縱容皇後一家霸占各種好處,宮鬥劇烈,後宮亂象百出;他恢複寵信宦官的毛病,讓宦官掌權,死灰複燃;他喜歡言而無信,殺人為樂,以致人人自危,包括他父親的養子——李嗣源,也是後來他皇權的繼承者。但是,對於功臣,他多疑,擅殺,刻薄,為他冒死爭戰的人非但不能獲得封賞,反而有殺身之禍。於是,百官離心,天下岌岌可危。他意氣風發、勇武至極的背後,低智商的理政能力,讓他僅僅在位三年,就被伶人殺死,從這個角度來看,沒什麽可奇怪的。一個有能力終結五代十國的人,很快就被自己的心腹終結了。

這是歐陽修為他難過的地方。所以,歐陽修情不自禁地提出一個問題:“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

而這個問題,本來就是有標準答案的。

他帶著一些殘存的將領和士兵,“誓天斷發,泣下沾襟,何其衰也?”皇帝和這些士兵一把鼻涕一把淚,那得多狼狽!發膚受之於父母,不能隨便剪斷。想當年,曹操因為下令不準踐踏莊稼,結果自己的戰馬失控毀壞了莊稼,為了懲戒自己,使用了具有羞辱性的“斷發”,這說明斷發是對上蒼的侮辱,對父母的不敬,但在李存勖這兒,斷發是為了保命。一個一天可以和梁國的軍隊戰鬥百餘次的人,要死的時候,斷發、盟誓、哭泣,樣樣都很難看!

前後有這麽大的反差,自然就成為史學家研究的重點了。歐陽修在寫《伶官傳序》的時候,想怎麽總結呢?他覺得李存勖的成功與失敗,難道真像古人所說的“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難”嗎?

史學家是不相信這個的。歐陽修是不會落入別人的窠臼的,歐陽修說:“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雖然是個問句,但給出的是肯定答案。

一般情況下,人們都認為王朝的興衰更迭是天命,一個王國興建、草創是天意,一個王國滅亡,也是時運不濟,天意所致。所有解決不了的問題,都隻有一個“背鍋俠”,那就是上蒼。歐陽修對這種讓上蒼背鍋的做法其實是不滿的,真正的史學家看的是人,而不是神,所以他從根源上講到了李存勖低下的執政能力。“《書》曰:‘滿招損,謙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不自滿,謙虛謹慎,大抵是不會錯的;但凡懂得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國家又何至於此呢?然而,怕什麽就來什麽,一位本可以建立一統大業的有為青年,後來竟然昏招迭出,寵信宦官、伶人,還有他的女人們。治國如果全靠這些利益瓜葛錯綜複雜、對管理業務極其不專業的人,那國家怎麽有不敗亡的道理?

所以歐陽修在指出他錯誤的時候,毫不客氣。當年他正得勢的時候,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等到他衰敗的時候,數十伶人困之,就一敗塗地,身死人手,為天下笑。他用自己的一生,演示了一個常識: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通俗點說,禍患常常是由一點一滴極小的錯誤積累而釀成的,縱使是聰明有才能和英勇果敢的人,如果沉溺於某種愛好之中,也多半會受其迷惑而陷於窮途末路。

歐陽修寫這段的時候,估計會瞥一眼身邊的那些同僚,他們會心一笑,而後臉上又是憂愁的神色。會心一笑是因為找到了極簡主義的興亡規律,麵帶愁容是因為身後的宋王朝,可能也隱藏著某些難以言說的危機,而這些危機到來的時候,很多人也沒有想到李存勖這個鮮活的樣板。禍患積於忽微。

有人會有疑問:北宋如果湧現一些強人,是不是就可以不受這個規律的局限了?當然不可以,這個歐陽修早就預料到了。前麵一直在講李存勖是多麽勇武,他可不是普通的皇帝,他曾用七十多天就滅掉了前蜀,而且每每衝鋒在前,是在戰場上打出來的皇帝。他最大的愛好是沒事就溜出去打仗,即使敵眾我寡,也無所畏懼。比如與梁軍一天百戰那一次,戰場上一共三類人,第一類人早嚇死了,第二類人早累死了,第三類人早被殺了。結果他跳出三類外,這就是超常之人。即使這樣,他也不能擺脫這個規律。沒有人能擺脫這個規律。這也演化出另一個內在的道理——智勇多困於所溺。

所以,對北宋統治者來說,記住一條就好:不要心存僥幸。好好地親賢臣,遠小人,懂得“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的道理,不犯“禍患常積於忽微,智勇多困於所溺”的錯誤,這就是國家昌盛的不二法門,是上上策,也是上上簽。

這種眼光,嚴格來講,隻有偉大的史學家才具有,隻有經曆過無數風雨,經曆了宦海沉浮,能夠看透這個世界的發展規律,有格局的人才具有。歐陽修一生跌宕起伏、宦海沉浮,經曆了宋王朝無數重要的節點,他以他學者的智慧、文學家的敏感,把李存勖這個特殊的案例擺在了桌麵上,警告所有後來者,也包括宋朝的皇帝: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的事情沒有特例,作為國君,即使是一流的人物,也要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