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奧多爾·伊凡諾維奇·拉夫列茨基(我們應當請求讀者原諒暫時打斷敘述的線索)出身於一個古老的貴族世家。拉夫列茨基家族的先祖從普魯士出來投奔瓦西裏·焦姆內的公國,受賞獲得位於別熱茨基威爾赫的二百切特維爾季土地。他的後代中,有很多曾擔任各種官職,在大公們或邊遠軍事管轄區人們的手下幹事,他們在官場混跡多年,沒有一個超過禦前大臣職務,因此也沒有積累多少財富。所有姓拉夫列茨基的人裏,最富有、最傑出的要數費奧多爾·伊凡內奇的曾祖安德烈;他為人名聲不太好。關於他的剛愎自用、暴戾成性、自私自利和貪得無厭,至今仍在到處流傳。他身材高大、大腹便便,臉色黝黑、嘴上無須,口齒不清、經常無精打采;然而他說話的聲音越低,他周圍的人越是謹慎害怕。他娶的妻子和他真是天生一對。她娘家是茨岡人,她有著一雙金魚眼、鷹鉤鼻,黃黃的臉皮圓圓的臉,性格暴躁、心眼又很小;她和丈夫吵了一輩子,從未對他表示屈服,因此她幾次差點被他整死,她也沒有比丈夫多活幾年。安德烈的兒子彼得,即費奧多爾的祖父,可不像自己的父親:這是個在草原地區生活的普普通通的地主;他非常任性,說話大大咧咧,做事磨磨蹭蹭,粗魯但不凶狠,熱情好客,還喜歡養狗打獵。他的父親給他遺留了整整兩千名農奴,他那時已年過三十,但他不久就將他們釋放了,還出售了部分產業,對仆人則異常放縱。那些卑微的小人,不管是相識或不相識,像蟑螂一樣從四麵八方趕來,湧向他那寬敞、溫暖而淩亂的邸宅;他們隨便見到什麽就大嚼一頓,吃飽喝足,並且喝得醉熏熏的,能拿就拿,並稱讚和誇耀慈愛的主人;主人在心境不佳的時候也稱讚自己的客人,戲稱他們是吸血鬼,大騙子;要是沒有了這幫人,他就感到生活乏味。彼得·安德烈依奇的妻子是個溫柔賢惠的女子。按照父親的意願和指令,把她從鄰居家娶了過來;她叫安娜·巴甫洛芙娜。她從不過問丈夫的事,熱情待客,樂意交往,雖然用她的話來說出門前化妝簡直是要了她的命。她到老年時還曾說過:“人家在你頭上罩上一塊氈頭巾,把你的頭發往上梳,抹上脂油,撲上麵粉,再把幾根鐵簪子插上去——以後就再也弄不掉了;但是外出作客不不得不化妝——人家會因此而認為你對他不尊重——真是苦事一樁!”她喜歡跑馬,玩起牌來可以沒日沒夜,遇到丈夫走近牌桌的時候,她總是把自己記錄所贏小錢的籌碼用手捂起來:而她的全部陪嫁和錢財卻統統交給丈夫,由他支配,從不過問。她和他生了兩個孩子:兒子伊凡,也即費奧多爾的父親,和女兒格拉菲拉。伊凡不在自己家長大,而在一位富有的老姨媽庫賓斯卡婭公爵小姐家受的教育:她把他指定為繼承人(若非這一項父親是不會放他出去的),把他打扮得像個木偶,給他雇了各式各樣的教師,還派了一個專門照管他的外國家庭教師,這位教師是法國人,以前是天主教神父,讓·雅克·盧梭的信徒,他的名字叫Courtin de Vaucelles,他是一個機靈而瘦削、善於鑽營的人物——用她的話來表達,是外國僑民的fine fleur——結果在她快到七十歲的時候居然和這位“芬·弗裏奧爾”的家庭教師結了婚,把全部財產轉到了他的名下,盡管她麵色紅潤、渾身散發出éla Richelieu牌香水的香味,一群小黑人把她照顧得很好,還有一群細腳伶仃的小狗和叫嚷不休的鸚鵡不離左右,卻死在路得維希十五時代的一張歪歪斜斜的綢麵沙發上,死時手裏還捧著一隻貝蒂多製作的搪瓷鼻煙壺——她是被丈夫遺棄後死的:巧舌如簧的庫爾丁先生帶著她的錢財遠走巴黎。當這意想不到的變故——我們說的是公爵小姐的再嫁,不是指她的死亡——落到伊凡頭上的時候,他才滿二十歲;他在姨媽家的地位一下子由高貴富有繼承人淪為一無所有的寄宿者,就不想留在那兒了;他在其間成長的彼得堡社交界向他關閉了大門;若要供職就得從卑微的職位爬起,對這樣一條艱難而又毫無前途而言的路他感到厭惡(凡此種種都發生在亞曆山大大帝執政的初期);他迫於無奈隻好回到鄉下父親身邊。在他看來他的故裏舊宅又破又醜;草原地區的生活清冷閉塞,屋子裏煙霧迷漫,伸手不見五指,他每走一步都感到一種屈辱;寂寥無歡折磨得他吃不好睡不著;所以家裏人除了母親,大家都不給他好臉色看。父親不喜歡兒子的京都習氣、燕尾服、襯衫上豎起的高硬領子、書籍、長笛和一塵不染的作風,他討厭這種作風並非毫無原因;他抱怨兒子,說個沒完沒了。“這裏什麽都不稱他的心,”他說,“坐在餐桌邊挑挑撿撿的,不肯吃,受不了屋裏人的氣味和悶氣,見到別人喝醉酒他就生氣,有他在讓你連吵架也不敢,找飯碗幹活他又不願意:瞧他那弱骨伶仃的樣子;嘿,有你這樣的嬌小子!都是因為滿腦子的伏爾泰主義。”老頭子尤其看不起伏爾泰和那個“狂小子”狄德羅,雖說這兩位的著作他一個字也沒讀過:讀書二字本來就離他很遙遠。彼得·安德烈依奇說的非常正確:兒子腦子裏裝的的確是伏爾泰和狄德羅,而且不隻是他們兩個人——他腦子裏裝的還有盧梭、雷納爾、愛爾維修,還有許多這樣的寫文章的人——不過隻在腦子裏罷了。伊凡·彼得羅維奇從前的一個老師,一位退休的神父和百科全書派學者,都傾盡所學向自己的學生灌輸了十八世紀的全部深奧難解的思想並為此而沾沾自喜;他果然腦子裏全是這些思想;這些思想存在於他的頭腦,卻不曾與他的血液融為一體,沒有融入他的靈魂,沒有表現為堅定不移的信念……是啊,在五十年以前的思想怎麽可能讓一個年輕的後生樹立起信念呢?我們到如今都尚且不能理解這些信念。父親家的訪客在伊凡·彼得羅維奇麵前也覺得不自在:他看不起這些人,他們也怕他。而跟比他大十二歲的姐姐格拉菲拉他更是沒什麽話可說。這位格拉菲拉堪稱是個奇異的活物:她相貌不端,背部微弓,身材瘦小,一雙咄咄逼人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兩片薄薄的嘴唇收得緊緊的,她的臉形、頭型、粗笨而迅捷的動作都和她祖母一樣,那位茨岡女人,安德烈的妻子。她秉性固執喜歡支使別人,出嫁兩個字提都不能提。她並不願意伊凡·彼得羅維奇回來;當庫賓斯卡婭公爵小姐把他留在身邊時,她曾指望至少可以得到父親財產的一半,她那小氣的性格也像祖母。此外,格拉菲拉既羨慕又妒忌自己的弟弟:他是那樣有涵養,說一口流利的法語,帶著巴黎口音,而她隻會勉強說“蓬如阿”和“科曼·符·波爾特·符?”是的,她的雙親一點兒法語都不會說,因而她心裏感到不平衡。伊凡·彼得羅維奇極其無聊,非常不適應的在鄉間過了一年;這一年的時間在他看來比十年還長。他隻和自己的母親吐露心聲,常常接連好幾個小時坐在她那低矮的臥室裏聽這位善良的女人東拉西扯的閑聊,一邊大吃果醬。說來也巧:安娜·巴甫洛芙娜的女仆中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叫瑪蘭尼婭,她目光溫柔似水,容貌秀麗,聰明文靜。伊凡·彼得羅維奇一眼就看上了她。他真的愛上了她:他愛她羞怯的步態、羞答答的回話、低低的嗓音和羞澀的笑容。不知為什麽他覺得她越來越招人喜愛。她對伊凡·彼得羅維奇也傾心相愛,柔情似水,凡是俄羅斯少女迷戀上一個男子時能做的她都做了——於是與他私定終身。在鄉間地主的邸宅裏什麽隱私都不可能保留很久:不久大家都知道了年青少爺和瑪蘭尼婭的這種關係。有關這種關係的消息終於傳到了彼得·安德烈依奇的耳朵裏。要是其他時候他也許對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置之不理,但是他早就看兒子不順眼,如今得到機會可以對從彼得堡回來的自作聰明的紈絝少年羞辱一番,真是大喜過望。喧嘩聲、叫喊聲、吵鬧聲驟然而起:瑪蘭尼婭被禁閉在貯藏室裏;伊凡·彼得羅維奇被傳喚去見父親;安娜·巴甫洛芙娜也聞聲趕來。她試圖使丈夫消消火,然而彼得·安德烈依奇已經什麽話都不聽了。他暴燥的衝著兒子發起火來,指責他沒有道德,不信上帝,裝腔作勢;同時把沸騰起來的對庫賓斯卡婭公爵小姐的一腔怨氣也全部發泄到他身上,這些羞辱的話讓伊凡·彼得羅維奇忍無可忍。其實在起初伊凡·彼得羅維奇默默地承受著,但是當父親想用羞辱性的懲罰威脅他時,他忍無可忍了。“狂小子狄德羅還沒有下台呢,”他想,“你們等著瞧,我叫你們大家都大吃一驚。”他盡管四肢在顫抖,但卻用鎮靜平穩的語氣對父親大聲說他責備他沒有道德是沒有什麽用的;雖然他不想為自己找借口,但是願意彌補這一過錯,而且更願意讓自己擺脫一切束縛,也就是計劃娶瑪蘭尼婭為妻。不用懷疑,伊凡·彼得羅維奇在說完這些話後達到了預期的效果:彼得·安德烈依奇被他震驚得張大了嘴,嚇傻了;然而他很快醒悟過來,當時他穿著鬆鼠皮的短襖、光腳套著鞋子,猛地揮舞著拳頭向伊凡·彼得羅維奇撲來,而那一天兒子似乎是有意的,梳了á la Titus的發式,穿了一件新的英國式藍燕尾服,一雙帶纓子的靴子和一條時髦的緊身駝鹿皮褲子。安娜·巴甫洛芙娜狂呼大叫起來,兩手把臉捂住;兒子狂奔著穿過整間屋子,縱身一躍跳進了院子裏,隨後衝進菜園,又衝進花園,又穿過花園飛奔到路上,不顧一切向前狂奔,直到聽不見父親沉重的腳步聲和他時斷時續的大聲叫喊的聲音……“站住,騙子!”他死命地喊,“站住!我詛咒你!”伊凡·彼得羅維奇躲在附近一個獨院小地主家裏。彼得·安德烈依奇回到家時已經虛脫,大汗淋漓,剛一喘過氣來就宣布取消對兒子的祝福和繼承權,命令把他的全部混賬書籍都給毀了,瑪蘭尼婭姑娘則立即流放到遠處的鄉村。一些人出於好心,找到了伊凡·彼得羅維奇,把一切情況都告訴了他。他覺得這是恥辱,氣得要死,發誓要向父親複仇,當天夜裏他暗中截住了運送瑪蘭尼婭的那輛農民的大車,硬是把她搶了下來,和她一起騎馬到了最近的一座城裏舉行了婚禮。結婚的費用是一個鄰居借助的,那人經常宿醉,是一個心地極好的退休海員,又非常喜歡多管閑事,凡是別人所說的一切崇高的事情都喜歡管。第二天伊凡·彼得羅維奇帶著挑戰的意味給彼得·安德烈依奇寫了一封毫無感情、但卻看似彬彬有禮的信,自己則出發到一個鄉村去,那裏住著他的表兄德米特裏·彼斯托夫和讀者已經認識的他的妹妹瑪爾法·季莫菲耶芙娜。他向他們講清事情的原委,宣布打算到彼得堡去求職謀生,並懇求他們哪怕暫時收留一下他的妻子。說到“妻子”兩字他傷心地哭了,而且不顧自己的學識和麵子,低三下四地像俄羅斯貧民一樣在親戚麵前卑恭屈膝,甚至還磕了個頭。彼斯托夫一家是有同情心的心地善良的人,於是答應了他的請求。他在他們家住了大約三個星期,暗中等待著父親的回音;然而一點回音都沒有,也不可能來。得悉兒子結婚的消息,彼得·安德烈依奇病倒在**,任何人不準在他麵前提及伊凡·彼得羅維奇的名字;但是母親暗中背著丈夫向司祭借了錢捎了五百盧布紙幣去,還給他妻子帶去了一個聖像;她不敢寫信,但是他讓那個一晝夜能趕六十俄裏路的瘦骨伶仃的農民捎去口信,安慰兒子不要過於傷心,說托上帝的福,一切都會好的,父親也許會回心轉意;說盡管她希望自己的兒媳另有他人,但是看樣子還是上帝的旨意,她向瑪蘭尼婭·謝爾蓋耶芙娜致以父母的祝福。瘦骨伶仃的農民得到了一個盧布,請求見一見新少奶奶,他是她的幹親,吻了吻她的手就跑回家去了。
伊凡·彼得羅維奇一身輕鬆地啟程去彼得堡。他的前程充滿了未知數;也許他麵臨著饑寒交迫的惡運,但是他已告別了可恨的鄉間生活,主要的是他沒有出賣自己的老師,真正將他們發揮作用,事實上他沒有辜負盧梭、狄德羅和la Declaration des droits deI’homme。一種履行了職責的感覺、勝利的感覺、自豪的感覺,溢滿了他的心中;與妻子的分離也沒有使他過於忐忑不安;如果必須讓他和妻子天天呆在一起,他更會感到不知所措。那件事已經做過,現在需要著手別的事了。和自己的預想完全相反,他在彼得堡很走運:庫賓斯卡婭公爵小姐——雖然庫爾丁先生已經拋棄了她,她卻還未死去——為了彌補自己對外甥的愧疚,將他介紹給自己所有的朋友,並送給他五千盧布,——這恐怕已是她最後所有——還有一塊鏤花表,表上愛神花邊裏刻有他名字第一個字母的大寫花體。不過三個月的時間,他就在俄國駐倫敦的使館謀到一個職位,搭上第一艘駛離俄羅斯的英國商帆(當時還壓根兒不知道有蒸汽船這東西)出海了。幾個月後他收到彼斯托夫寄來的信。心地善良的地主向伊凡·彼得羅維奇表示衷心地祝賀兒子的降生,他於1807年8月20日在波克羅夫斯科耶村誕生,為紀念殉教韻聖徒費奧多爾·斯特拉季拉特,取名為費奧多爾。由於太過虛弱;瑪蘭尼婭·謝爾蓋耶芙娜隻在信後寫了幾行附筆,可就是這短短幾行字卻叫伊凡·彼得羅維奇非常驚訝:他不知瑪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已教會了他妻子識字。不過伊凡·彼得羅維奇並未長久陶醉於喜得兒子的興奮之中:他當時正在向一位有名的甫靈或萊斯(古典稱謂當時正時髦)獻殷勤;蒂爾西和約剛剛簽署,大家正忙於尋歡作樂,正在一陣瘋狂的旋風裏打轉,熱情活潑的美貌少女的黑眼睛正迷得他不知所以。他手頭很緊,不過在牌桌上運氣頗佳,結交漸多,一切可能參加的娛樂活動都會有他的身影,總之,他正一帆風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