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星期之內,費奧多爾·伊凡內奇把格拉菲拉·彼得羅芙娜的小屋打理得有模有樣,庭院和花園清理出來了;人們從拉夫裏基給他運來了舒適的家具,從城裏運來了葡萄酒、書籍和期刊;馬廄裏也看得見馬匹了。總而言之,費奧多爾·伊凡內奇置辦了一切的必需物品,開始過起了一種既不像是地主、又不像是隱士的生活。他的日子過得單調而平靜,但是他不覺得寂寞,盡管沒有什麽人與他為伴。他勤勉專心地操持經濟,騎馬在四周遊**,閱讀書刊。其實他不怎麽看書,而且更喜歡聽安東老頭講故事。通常拉夫列茨基帶上煙鬥,端一碗冷茶坐到窗前,安東則站在門口,反背著雙手,開始把那些過往的時代的事徐徐道來,那創造神話的時代,當時燕麥和黑麥的交易不是用稱來計算,而是用大口袋,兩三個戈比就可買上一袋;當時四麵八方,甚至城市的邊緣都是難以通行的莽莽林海,尚未墾殖的茫茫草原。“可如今,”老頭抱怨說,他已快滿八十歲了,“哪兒都砍光、墾光了,駕了車也沒有什麽可去的地方了。”安東還說了自己的女主人格拉菲拉·彼得羅芙娜的許多事:她是那麽通情達理和善於持家;有一位先生,是個年輕的鄰居,為了巴結討好她,開始經常拜訪她,她甚至也為他戴上了隻有節日才戴的帶紫色帶子的包發帽,還穿上了純正的利凡廷綢做的黃色連衣裙;後來因為那位先生的一個不合適宜的問題使得其很生氣:“小姐,請問您該有多少財產?”——她吩咐從此不再接待他,她當時還命令,她死後無論大小事,甚至是最小的一塊破布,一律要向費奧多爾·伊凡內奇通報。果然,拉夫列茨基發現姑媽全部家什都完完整整的保留著,連那頂有紫色帶子的節日包發帽和用地地道道的利凡廷綢縫製的黃色連衣裙也不例外。拉夫列茨基沒有找到那些陳年的舊稿和吸引人的文件,隻找到一個陳舊的小本子,那上麵他的祖父彼得·安德烈依奇記載著:有“在聖彼得堡城慶祝亞曆山大·亞曆山大羅維奇·普羅卓羅夫斯基公爵大人與土耳其帝國簽訂和約”。有催乳湯處方,附有小注:“此方係日沃納恰裏內雅·特羅依茨教堂大神甫費奧多爾·阿夫克欣季耶維奇向普拉斯科菲雅·費奧多羅芙娜將軍夫人提供”。也有類似下麵皓政治新聞:“關於法國戰爭之虎的議論不知為何停止了,”緊挨著旁邊注道:“據莫斯科消息報稱,中校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科雷切夫先生逝世。不知是不是彼得·瓦西裏耶維奇·科雷切夫的兒子?”拉夫列茨基還找到了幾本老曆書和圓夢書,還有安波季克先生的神秘著作;他早已遺忘卻很熟悉的《象征與圖譜》在他心裏喚起了許多童年的記憶。拉夫列茨基在格拉菲拉·彼得羅芙娜的梳妝台裏找到一個小包,紮一根細細的黑帶子,加蓋了黑色的火漆封印,塞在抽屜的最裏麵。小包裏,麵對麵放著他父親年輕時的粉色畫肖像,柔軟的鬈發,披散在前額上,一雙細長的眼睛無精打采,嘴巴半張開著;還有一個她母親的幾乎磨損的肖像,穿一件白連衣裙,手執一支白薔薇,格拉菲拉·彼得羅芙娜從來不允許別人給她自己畫像。

“費奧多爾·伊凡內奇老爺,”安東對拉夫列茨基說,我雖然沒有在老爺的府上服務過,可是您的曾祖安德烈·阿方納西耶維奇我記得很清楚,真的!他老人家去逝的時候我剛十八歲。一次我在花園裏遇見他,嚇得兩隻腳一直在打顫;但是他沒說什麽,隻問了問我叫什麽,便打發我去他的房間拿取手帕。當然,他是老爺,他就是最大的那個。您的曾祖有一隻奇特的護身香囊,那是一個從聖山下來的僧侶送給他的。這個僧侶對他說:‘老爺,為了你的熱心好客我把這個給你。戴上它——你就再也不怕受審判了。’是啊,誰都知道;老爺,那是什麽時代嗬,老爺想得到就幹得到。常有這樣的事,即使老爺們裏麵有敢和他爭辨的,他最喜歡說的話就是:‘你還不夠格呢,還在淺水裏遊呢,您那已故的曾祖住在小小的木房子裏,可身後留下許多財產,銀子,還有各種積蓄,所有的地窖塞得滿滿的。是個當家的好手。您誇獎過的那個水瓶就是他的,他用它喝伏特加。可是您的爺爺彼得·安德烈依奇給自己建了磚房,財產卻不斷流失,在他手裏什麽都是白忙活。他過得沒自己的父親好,也沒給自己帶來多少快樂。錢也沒了,對他沒什麽好說的,他連銀的調羹也沒留下一個,還多虧格拉菲拉·彼得羅芙娜操心。”

“是不是真的,”拉夫列茨基打斷他問,“大家叫她老潑婦?”

“誰會那樣做呢!”安東生氣地回答說。

“那麽,老爺,”有一次老頭壯了壯膽問道,“請問我們的太太怎麽沒和你在一起回來?”

“我跟妻子離婚了,”拉夫列茨基勉強說出口,“請別再提起她。”

“是。”老頭傷心地回答。

三個星期中拉夫列茨基騎馬去了一趟O市看望卡裏金一家,在那裏住了一個晚上。正好碰上萊姆也在他們家。拉夫列茨基很欣賞他。困為他父親的緣故,雖然他什麽樂器也不會,但是酷愛音樂,酷愛實用的、古典的音樂。那天晚上潘申沒有在卡裏金家裏出現。省長派他出城去了。麗莎一個人彈鋼琴,演奏得十分明快。萊姆顯得很興奮,在屋裏不停地走動著,用一張紙卷成一個圓筒,打著拍子。瑪麗婭·德米特裏耶芙娜起先看著他直發笑,後來便去睡覺了。用她的話說,貝多芬太使她的勁頭十足。半夜拉夫列茨基送萊姆回寓所,在他那裏坐到淩晨三點。萊姆的話多了起來。他微駝的背挺直了,眼睛睜得圓圓的,變得炯炯有神。頭發也在前額上方稍稍翹了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加入到他的生活中來,而拉夫列茨基顯然對他很欣賞,關切而專注地向他詢問許多事。這一點感動了老人。最後,他向客人展示了自己的音樂天賦,彈了琴,還用老邁無力的喉音唱了自己作品的幾個片斷,順便還唱了他自己譜曲的整首席勒的抒情敘事詩《弗裏多林》。拉夫列茨基對他讚不絕口,一定要他重複某些片斷,臨走時還邀請他到自己家裏住了幾天。萊姆送他到街上,當即答應下來,並緊緊握了他的手,但是當他一個人佇立在早晨幹爽的空氣裏,麵對冉冉升起的朝霞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下,眯起了眼睛,縮緊了身子,仿佛做了錯事似的,慢慢向自己的房間走去。“lch bin wohl nicht klug”(我神經失常了),他躺在自己的短**自言自語說。幾天以後當拉夫列茨基坐了馬車來請他時他曾謊稱病了,但費奧多爾·伊凡內奇走進他房間說服了他。拉夫列茨基吩咐從城裏把一架鋼琴運到鄉下,其實隻是為了他,這個情景最讓萊姆感動。他們兩人一起去看望卡裏金一家,並在那裏住了一個晚上,但是卻沒有上一次那麽高興了。潘申在場,說了許多旅行所見所聞,非常有趣地嘲弄和介紹了他見到過的那些地主。拉夫列茨基笑了,可是萊姆卻一直窩在角落裏,一聲不吭,全身不停的扭動著,眼神悒鬱而呆滯,直到拉夫列茨基開始告辭他才活躍起來。老頭甚至坐在馬車裏仍然還保持不安的樣子,蜷縮著身子。然而寧靜溫暖的空氣,輕拂的清風,婆娑的樹影,青草和白樺葉芽的清香,無月的星空柔和的夜光,馬匹和諧的橐橐蹄聲和響鼻——旅途、春季和夜晚的全部魅力使這個可憐的德國人精神大振,於是他率先和拉夫列茨基說起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