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憶昔先皇己未年［2］，家公與公相後先［3］。家公肅肅公跌宕［4］，斜街老屋長贏天［5］。閨中名德絕天下［6］，鳴琴說詩鏘珮填［7］。卅年父執朝士盡［8］，回首髫丱中悁悁［9］。

［1］程大理：即程同文，因程氏做過大理寺少卿，故稱。程同文（?—1823），原名拱宇，字同文，後以字行，號春廬，晚號密齋，浙江桐鄉人。嘉慶己未（1799）進士，由兵部主事改任軍機處章京，曆官員外郎、大理寺少卿、奉天府丞等。程氏係清代著名的史地專家，曾修纂《大清會典》，其理藩院一門及青海、西藏各圖，屬龔自珍校理，以其兩人均長史地，時人並稱“程龔”。在北京兩人過從甚密，情篤誼深。道光六年（1826），程同文逝世三周年，詩人長歌當哭，賦詩三首祭於北京城西郊古寺。詩為七律三首。

［2］先皇己未年：指嘉慶四年（1799），是年程同文中進士。先皇，寫此詩時（1826）清仁宗（嘉慶皇帝）已逝世，故稱先皇。

［3］家公：作者父親龔麗正嘉慶元年（1796）考中進士，授禮部主事，程同文嘉慶四年中進士，授兵部主事，詩中“相後先”指此。

［4］肅肅：嚴正貌。《詩·小雅·黍苗》：“肅肅謝公，召伯營之。”鄭玄箋：“肅肅，嚴正之貌。”嚴肅謹慎的樣子。跌宕：**不拘。

［5］斜街：此為下斜街，見前《因憶兩首》之二注［2］。長贏天：夏天的別稱。《爾雅翼》：“春為發生，夏為長贏，秋為收成，冬為安寧。”

［6］“閨中”句：作者自注：吳玖夫人。吳玖（1767—1815），字瑟兮，浙江石門人，吳南泉女，程同文繼室，能詩善畫，著有《寫韻樓詩集》。

［7］“鳴琴”句：彈琴誦詩，聲音悅耳動聽。鏘佩填（tian甜），金玉相擊聲，這裏喻清脆悅耳的優美之音。珮、瑱，均泛指美玉。

［8］卅年：三十年，約數。嘉慶四年（1799），作者還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到寫此詩時（1826），已近三十年。父執：父親的朋友。

［9］髫丱（tiao guan條貫）：泛指兒童時代。髫，古代指兒童下垂的頭發；丱，指兒童束發成兩角。中恫（yuan鴛）悁：憂傷煩悶的樣子。《詩·陳風·澤陂》：“寤寐無為，中心悁悁。”毛傳：“悁悁，猶悒悒也。”龔自珍另有“過從誰歟客盈千，一客對之中悁悁。”（《桐君仙人招隱歌》）可參

二

姬劉皆世太史氏，公乃崛起孤根中［1］。公才十伯古太史［2］，日邦有獻獻有宗［3］。英文钜武鬱浩洶，天圖地碣森崧礱［4］。賤子不文複不達［5］，愧彼後哲稱“程龔”［6］。

［1］“姬劉”二句：周朝和漢朝多是父子相繼為史官，而你卻特起於孤根之中（即無家學相承）。姬劉。周代帝王姓姬，漢代皇帝姓劉，這裏是代指周朝和漢朝。他另有詩“姬周史統太銷沉，況複炎劉古學喑”（《己亥雜詩》）可證。世，父子相繼。太史氏，古代的史官。乃，卻。崛起，特起。孤根，謂孤獨無援的地位。《晏子春秋》：“魯昭公曰：‘吾少之時，內無拂而外無輔，譬之猶秋蓬也，孤其根而美枝葉，秋風至，根且拔矣。’”［2］“公才”句：極讚程的史才。您的史才要比古太史高十倍百倍。伯，同“百”，百倍。《孟子·滕文公上》：“或相十伯，或相千萬。”朱熹集傳：“十伯千萬，皆倍數也。”［3］曰：語首助詞，無義。《詩·秦風·渭陽》：“我送舅氏，日至渭陽。”獻：《論語·八佾》：“文獻不足故也。”朱熹注：“文，典籍也；獻，賢也。”故“獻”特指熟悉掌故的人。獻有宗：熟悉典籍的學者要有所宗仰，意為以程氏為宗。宗，尊崇，宗仰。《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4］“英文”二句：讚程同文學識之淵博與造詣之高深。英文钜武，喻文武全才。按程氏曾官兵部和軍機處，讚其文武全才本此。英，才能過人，钜，同“巨”。浩洶，寬廣貌，此可解為淵博。天圖地碣，指天文地理之學。圖，研究天文要畫星體運轉的圖；碣，山特立貌，此代山，而山川即所謂地理之學。崧礱（long song籠竦），形容山的高峻，此指高山。

［5］賤子：自謙之稱，語本《漢書·樓護傳》。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詩：“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此詩人自稱。複：又。達，通達事理。

［6］後哲：後代的賢者。程龔：見同詩第一首注［1］。

三

北鬥真人返大荒，彭鏗史佚來趨蹌［1］。借書不與上天去，天上定有千縹緗［2］。天上豈無一尊酒［3］，為我降假僚友旁。掌故雖徂元氣在［4］，仰窺七曜森光芒［5］。

［1］“北鬥”二句：寫程同文逝世，天上的仙人速來迎接。北鬥真人，《太平廣記》卷七六引《國史異纂》：太宗時，李淳風奏道：“北鬥七星當化為人，明日至西市飲酒。”使人候之，有僧七人，共飲酒二石。太宗遣人召之。笑曰：“此必李淳風小兒言我也。”忽不見。北鬥真人，泛指仙人，這裏借喻程同文。彭鏗，即彭祖，姓篯名鏗，傳說中的人物。他善養生，有導引之術，活到八百高齡（見劉向《列仙傳·彭祖》）。史佚，周代史官。梁玉繩《漢書人名表考》：“史佚，始見《逸周書·世俘解》、《禮·曾子問》、《周語》下。周文、武時太史。”趨蹌，本是形容步趨中節，因為古代朝拜晉謁時走步須依一定的節奏和規則。這裏指彭祖、史佚前來迎接。

［2］“借書”二句：作者自注雲：“予與公辛壬間相借書，無虛日。”辛壬間，即辛巳（1821）壬午（1822）間。意思是今後無須天上人間的互相借書了，因為天上定有很多書籍。縹緗，指古代的書卷。縹係淡青色，緗係淺黃色。古代的書卷常用淡青、淺黃的絲帛作書囊書衣，因以縹緗代指書卷、書籍。

［3］一尊酒：一壺酒。尊，古代酒器，用作祭祀或宴享的禮器。

［4］掌故雖徂：這裏是指程同文的逝去。程氏於曆代典章製度甚熟，故代指。元氣：指人的精神、精氣，這裏指正氣。

［5］七曜（yao耀）：指日、月與火、水、木、金、土七個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