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物人寰少,猶蒙憂患俱[2]。春深恒作伴[3],宵夢亦先驅[4]。不逐年華改[5],難同逝水徂[6]。多情誰似汝[7]?未忍托禳巫[8]。
[1]詩寫於道光六年(1826)。龔自珍的一生正是在清王朝日趨沒落、殖民主義侵略威脅日益嚴重的局麵下度過的。在內憂外患紛至遝來的情況下,“大憂”、“大患”、“大恨”的字眼,多次出現在龔自珍的筆下,這絕不是偶然的。他曾題其居為“積思之門”,書其室為“寡歡之府”,銘其憑為“多憤之術”(見《與江居士箋》),足見其思慮之多,憂患之重,悲憤之深。但這種憂患、悲憤絕不隻是詩人個人生活的失意與不滿,而是具有深刻的時代內容和思想意義:它是詩人傷時憂國的真實寫照,是詩人憤慨於封建統治階級的腐朽和同情民間疾苦的直接反映,是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和愛國主義者所流露的難言之恫。這首詩用擬人化的手法,把“憂患”人格化了,如“作伴”、“先驅”、“多情誰似汝”,完全是人的感情和動作,增加了對“憂患”的親切感。
[2]“故物”二句:老朋友相繼去世,現健在人間的已很少了,但還承蒙“憂患”同我相處。故物,《玉篇》雲:“凡生天地之間皆謂物也。”人為萬物之靈,亦可稱物,據此,可解為故人、故友。人寰,人世間。按:該詩作於道光六年,這年和此前幾年,龔自珍的數位好友如夏潢、謝階樹、陳沆、程同文相繼去世,龔並賦《夏進士詩》、《二哀詩》、《祭程大理同文於城西古寺而哭之》(以上諸篇均列於同年作的《賦憂患》之前),以示哀悼。“故物”句當指此。憂患,“憂患”一詞多次見於龔集,如“醰醰心肝淳,莽莽憂患伏”(《丙戌秋作。獨遊法源寺……》)、“皇天誤矜寵,付汝憂患物……憂患吾故物,明月吾故人”(《寒月吟》)、“古春伴憂患,詰屈生酸磨”、“憂患稍稍平,此心即佛者”、“不知有憂患,文字樊其身”(以上均見《自春徂秋,偶有所觸……得十五首》)、“又如先生平生之憂患,恍惚怪誕百出難窮期。”(《西郊落花歌》)足證龔氏憂患之深。柳亞子有“憂患平生事,文章感慨中”(《偕劉申叔、何誌劍、楊篤生、鄧秋枚……即席賦此》),顯係受龔詩影響。
[3]“舂深”二句:意思是憂患時刻與自己相隨。恒,常。宵夢,夜間睡覺做夢。先驅,在前引導。
[4]“不逐”二句:憂患纏身,它既不隨年歲而改變,也難同時光一樣流逝。逝水,逝如流水的光陰。《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徂,往。
[5]“多情”二句:誰能像你一樣多情,永遠伴隨我生活,我又怎能忍心請巫神把你趕走呢!汝,你,指憂患。托,請的意思。禳(rdng瓤)巫,即巫禳,倒置為了押韻。禳,舊時迷信的人祈禱消除災禍。巫,此指裝神弄鬼搞迷信活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