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心如海複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2]。漠漠鬱金香在臂,亭亭古玉珮當腰[3]。氣寒西北何人劍?聲滿東南幾處簫[4]?鬥大明星爛無數[5],長天一月墜林梢[6]。
[1]這三首詩寫於道光六年(1826),這年詩人第五次參加會試仍落第。是年,詩人的許多好友如夏璜(上年末卒)、陳沆、謝階樹相繼去世,麵對現實,詩人更覺抑鬱悲傷。詩通過對亡友的悼念,抒發了自己傷時憂國的悲哀,和對統治階級排斥壓抑人才的憤慨。另方麵,詩人仍強烈地追求社會變革的理想,寄希望於在野的改革派人士。龔自珍,作為改革派的先驅,由於時代和階級的局限,他看不到人民的力量;而當時社會又沒有出現足以促使其轉化的新的物質力量,所以他雖然執著地堅持繼續變革的理想,對前途似乎還充滿著信心和希望,但這不過是幻想中彩色的泡沫,一經微風吹來,馬上又消失了,給人們留下的隻是疑雲一團:“起看曆曆樓台外,窈窕秋星或是君。”正是詩人心頭朦朧的一種反映。
[2]“秋心”二句:悲涼哀傷的感情如海浪江潮不斷衝擊著我的心靈,而好友的亡魂,卻怎麽也招不回來了。秋心,《淮南子·繆稱》:“春女思,秋士悲。”秋天人多有遲暮之感,故心情悲涼哀傷。按:詩人在作品中把自己比作“秋士”(如“秋士多春心”、“秋士怨,可知矣”),喻自己的心情為“秋心”,如“秋心淒緊”(詞《惜秋華·瑟瑟輕寒》),“似我秋心”(詞《醜奴兒令·赤欄橋外垂楊柳》),“秋心自覺溫”(詞《菩薩鬘鬘·行雲欲度簾旌去》),“天涯有弟話秋心”(《己亥雜詩》),均可與此互參。秋魂,指亡友的魂。
[3]“漠漠”二句:皆為人亡物在之意。此承上句而來,是說魂雖不可招,但亡友的遺香猶存臂上,古玉猶佩腰間。漠漠,此為淡淡意,因係亡友的遺香,故雲。此和下文的“亭亭”,分別是“鬱金”和“古玉”的修飾語。鬱金,香草名,亦名鬱金香,一種名貴的香,傳說出大秦國(中國古代對羅馬帝國的稱呼)。古人常用香草、美玉比喻人美好的品德。龔自珍自己也有詩寫道:“我有香一段,煎熬刳斯成。德堅能不死,心苦惜無名。大玉煩同薦,群靈感至誠。……”(《賦得香》)亭亭,明貌,沈約《麗人賦》:“亭亭似月。”古玉佩當腰,將古玉佩帶在腰間(用絲繩將古玉係在腰間衣帶上)。佩玉是古代貴族和有德之士重要的服飾。《禮記·玉藻》雲:“古之君子必佩玉”,又說:“君子無故,玉不去身。”珮,本作佩。珮、香均作動詞用。
[4]“氣寒”二句:西北邊疆動亂,何人能仗劍從軍,報國殺敵;東南民怨沸騰,誰能唱出百姓幽怨悲憤之音?按:這年八月,回族叛亂頭子張格爾(?—1828)由開齊山突至新疆,在喀什噶爾地區發生叛亂,並攻陷喀什噶爾、英吉沙等城,上句當指此。劍、簫,見前《漫感》注[4]。
[5]“鬥大”句:寓意諷刺。說空中繁星似綿,但隻是點綴,隱喻清王朝文臣武將,人數眾多,名聲顯赫,卻無補於國。
[6]“長天”句:詩人以落月自喻。龔自珍還曾以“落花”、“落紅”自比,與此意同,均是感歎自己才能被埋沒,不為當世所用。如“莫怪憐他,身世依然是落花”(《減蘭·人天無據》),“終是落花心緒好,平生默感玉皇恩”,“鶴背天風墮片言,能蘇萬古落花魂”,“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均見《己亥雜詩》),以及《西郊落花歌》中的“落花”形象,皆可與此句互參。
二[1]
忽筮一官來闕下[2],眾中俯仰不材身[3]。新知觸眼春雲過[4],老輩填胸夜雨淪[5]。《天問》有靈難置對,《陰符》無效勿虛陳[6]。曉來客籍差誇富[7],無數湘南劍外民[8]。
[1]這首詩抒發自己的孤寂之感,而將希望寄托於“湘南劍外民”。
[2]忽筮(shi市)一官:偶得一官。按:詩人於1820年首任內閣中書。筮,用蓍草占卦。古人將要做官時先占其吉凶,故後稱初次居官為筮仕。闕(què雀)下,宮闕(宮殿)之下,皇帝所住的地方,此指北京。
[3]俯仰:隨人高下,周旋、應付意。《莊子-天運篇》:“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司馬遷《報任少卿書》:“從俗浮沉,與時俯仰。”不材身:無才之人。這句為詩人自謙之詞,實則頗含憤慨。
[4]新知:新交的朋友,當指作者任內閣中書時接交的官場人物。觸眼春雲過:如春雲過眼,稍縱即逝,意為與自己感情淡薄。
[5]“老輩”句:懷念老輩人物,說他們風貌雖存心中,但大都如夜雨之淪落,非去(離開京都)即亡。
[6]“《天問》”二句:我的滿腹疑問,即使上天有靈,也難以回答;我有報國的謀略,既不為當權者采納,也不必再陳述了。《天問》,屈原作品的篇名。詩中屈原提出許多問題對天發問,此借用“對天發問”意。詳見前《夜坐·春夜傷心坐畫屏》注[6]。《陰符》,即《陰符經》,古代的一部兵書,因談兵總要講計謀、策略,後泛指有關國事的謀略。
[7]客籍:登記客人的名冊。戰國時代,汗明見春申君,春申君很高興,“召門吏為汗先生著客籍”(見《戰國策·楚策》)。這裏借指來訪的朋友。他的《述懷呈姚侍講》詩序中雲:“又客籍皆變易,好事者希”,亦指“朋友”而言。可與此詩互參。差誇富:夠得上豐富、眾多。
[8]“無數”句:作者寄希望於京師之外的未入仕的“朋友”。湘南,湘水之南,指湖南一帶。劍外,猶劍南,古代多指劍閣以南蜀中地區。杜甫《恨別》詩:“草木變衰行劍外。”按“湘南劍外”,當為虛指,與京師對舉。所謂“湘南劍外民”,大約是指具有改革思想的在野人士。此可與“塞上似騰奇女氣”(《夜坐》)互參。
三
我所思兮在何處?胸中靈氣欲成雲[1]。搓通碧漢無多路,土蝕寒花又此墳[2]。某水某山迷姓氏,一釵一佩斷知聞[3]。起看曆曆樓台外,窈窕秋星或是君[4]。
[1]“我所”二句:我所向往的人在什麽地方呢?每逢想起他們,頓時精神煥發,感情激**,好像要變成彩雲,騰空歡舞。這兩句詩抒發了作者熱切追求理想和極其興奮的心情。靈氣,精靈之氣,此可解為精神煥發,感情激**。欲,將要。
[2]“槎(chá茶)通”二句:承上而來,當詩人一麵向現實,火熱的心情便急轉直下。詩意為:在現實情況下,要達到自己所追求的理想,有如“槎通碧漢”,路是不多的;而所能看到的,不過是人間又多了幾座土墳(指好友的逝世)。槎通碧漢,古代傳說天河與海通,後張騫乘槎去,至一處,見宮中多織女,一丈夫牽牛飲水(見《博物誌》和《荊楚歲時記》)。後常以乘槎(用竹、木編成的筏子)比喻“登天”。李商隱《海客詩》:“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罷織一相聞。”這裏龔自珍把實現改革的理想喻為“登天”,足證其理想之渺茫。碧漢,碧天河漢的合稱。土蝕寒花,落花被泥土侵蝕,喻人死後埋葬。於右任《吊李和甫》:“一瞑不顧親何安,土蝕寒花封癡漢。”本此。
[3]“某水”二句:詩人又想到自己的好友中,有的隱居山林湖畔,常久不出,早已默默無聞;有的也已斷絕音信,存亡難卜。一釵一佩,釵,舊時代婦女的一種首飾;佩,佩玉,見同詩“亭亭古玉珮當腰”注[3]。二者為男、女的裝飾品,此代指作者的好友(其中也可能包括女性)。馬君武《去國辭》其二:“某山某水留蹤跡,一草一花是愛根。”詩本此。
[4]“起看”二句:詩人雖熱烈追求變革現實的理想,但要實現這種理想靠什麽力量呢?在他心目中隻是疑雲一團,這兩句詩便反映了龔自珍的這種心情。龔詩另有“美人(理想中的革新力量)清妙遺九州,獨居雲外之高樓”(《美人》)、“終古天西月,亭亭悵望誰?”(《有所思》)均可與此互參。曆曆,分明的樣子。秋星,作者理想中的人物,亦即“所思”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