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於近賢文章[2],有三別好焉[3];雖明知非文章之極,而自髫年好之[4],至於冠益好之[5]。茲得春三十有一,得秋三十有二,自揆造述[6],絕不出三君[7],而心未能舍去。以三者皆於慈母帳外燈前誦之,吳詩出口授,故尤纏綿於心;吾方壯而獨遊,每一吟此,宛然幼小依膝下時。吾知異日空山,有過吾門而聞且高歌,且悲啼,雜然交作,如高宮大角之聲者[8],必是三物也。各係以詩:
一
莫從文體問高卑[9],生就燈前兒女詩。一種春聲忘不得[10],長安放學夜歸時。(右題吳駿公《梅村集》[11]。)
[1]這首詩的《序》雲:“茲得春三十有一,得秋三十有二”。龔自珍生於乾隆五十七年(1792)夏曆七月初五,“得春三十有一”,正是道光三年(1823)。龔自珍幼年時代,母親便於燈前帳外授以當代名家的詩文,耳濡目染,纏綿於心,這對後來詩人的創作有著良好的影響。龔自珍是一位虛心向前人學習的作家,善於吸取別人的長處,來豐富自己創作的營養。在當代作家中,他尤喜愛吳偉業、方舟、宋大樽三家,於吳詩的委婉、方文的遒勁、宋詩的清新,均有所繼承和創新。
[2]近賢:指當代的賢者。
[3]別好(hào浩):特別愛好。
[4]髫(tiáo條)年:幼年。
[5]冠:此即冠歲的省略,古代男子二十歲舉行冠禮,因稱男二十為冠歲。
[6]揆(kuí奎):估量,揣測。造述:此指詩文創作。
[7]三君:指吳偉業、方舟、宋大樽。
[8]高宮大角:宮、角,均為古樂五音之一。《莊子·徐無鬼》:“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禮記·樂記》又說:宮為君,角為民。這裏代指樂聲。高宮大角,喻音響厚重激越。
[9]文體:文章體裁,此處主要指風格而言。
[10]春聲:這裏當是纏綿緋側意。吳詩文詞清麗,音調諧和,風格委婉,韻味淡雅。
[11]吳駿公《梅村集》:吳駿公,即清代詩人吳偉業(1609—1672),字駿公,晚年號梅村,江蘇太倉人。《梅村集》是他的詩文集。
二
狼藉丹黃竊自哀[1],高吟肺腑走風雷[2]。不容明月沉天去,卻有江濤動地來[3]。(右題方百川遺文[4]。)
[1]狼藉丹黃:指文章圈點塗改處甚多,雜亂不一。丹黃,古時校點書籍,用朱筆書寫,遇誤字則用雌黃塗抹,故合稱丹黃或朱黃。
[2]“高吟”句:言方氏文氣勢磅礴、風格渾雄,讀後似覺胸中風雷滾滾。
[3]“不容”二句:言人雖已去世,而他的遺文仍如江海的波濤震撼著讀者的心靈。明月沉天,這裏喻傑出人物的去世,指方舟已逝。魯迅先生的《無題·萬家墨麵沒蒿萊》在韻律和格調方麵受此詩影響,而其意境迥異,賦予《無題》全新的思想意義。
[4]方百川遺文:方百川,即方舟(1665—1701),字百川,桐城人。六、七歲讀《左傳》、《史記》,即喜研究書中兵事。後寄籍江蘇上元(今南京),與弟方苞攻時文,因以時文名天下,長洲韓菱評曰:“此於三百年作者外,自成一家者也。”(李元度《國朝先正事略》卷十四)性孤特,勤奮好學,年三十七,悉焚所論著以卒。時人輯其遺文,流傳影響頗深廣。
三
忽作泠然水瑟[1],梅花四壁夢魂清[2]。杭州幾席鄉前輩,靈鬼靈山獨此聲[3]。(右題宋左彝《學古集》[4]。)
[1]泠(líng零)然:形容聲音清越。水瑟鳴:這裏指流水發出的柔和清冷的聲音。這句詩是喻宋大樽詩清麗激越的風格。
[2]“梅花”句:意思是龔自珍在夢魂中經常出現房中四壁全是梅花的境界。
[3]靈鬼:指已逝世的傑出人物。作者認為他們死後會成為鬼神。他另有“莊騷兩靈鬼,盤踞肝腸深”句可參。靈山:這裏指杭州附近的諸山。
[4]宋左彝:即宋大樽,字左彝,一字茗香,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清代詩人。他好飲酒,善彈琴,時常出遊名山勝水,工詩,宗法李白,頗有逸氣,著有《學古集》四卷、《牧牛村舍外集》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