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開杏感覺到巷子深處,總有一個人在關注她。那人穿件長衫,禮帽壓得低低的,還架著個墨鏡。待她抬起頭來,那人便將頭轉了過去。等她往那邊走過去時,那人立即消失在巷子盡頭。甚至有兩次,她低頭做鞋,那一襲長衫還會在她的攤點前停下,她抬起頭,那人又突然走開。
她知道,自己被那人盯上了。
盯就盯吧,眼下她遇上的,都是些倒黴得不得了的事情,令人絕望的苦痛,已將她折磨得麻木不仁。她隻是有些好奇,想弄清楚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麽要這樣。如果他喜歡鞋,買上一雙就是。如果是喜歡上……喜歡上我,那就明說吧!此前,她在烏鐵的挾持下,剛在這條挑水巷住下,剛在這個街麵上露臉的時候,就不斷地有小混混,有白麵書生,有各種各樣的人,以各種方式來到她的攤子前,對她做的鞋子品頭論足,對她說三道四。烏鐵先是好言相勸,再是一言不發,最後怒目圓瞪,在一個小混混將手伸向她脹鼓鼓的胸口時,突然發力,抓住那人的腰帶,將他舉得高高的,再狠狠摔在青石板上,差點要了那家夥的命。這事傳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在她麵前胡作非為了。而現在,又突然出現這樣一個人,這人的狗膽,難道比那些混混的還大嗎?
事實上,並不是這個人膽子有多大,這個人是真正愛她的人。這個人就是胡笙。胡笙打小和開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人很小的時候就在一起,放羊,捉泥鰍,拾穀穗,爬到樹梢摘柿子……有什麽痛苦和歡樂互相知道,有什麽優點和缺點互相知道。開杏沒上過一天學堂。母親從她可以動手的那一天開始,就教她做針線活,衣服、帽子、鞋襪、頭巾、**用品……沒有一樣她不會做的,沒有一樣她做不好的。開杏知道,人在外,最重要的是形象,而形象靠的就是穿著打扮,穿上高檔的衣服和穿得邋遢,絕不是一回事。而在所做的針線活中,她做鞋最在行。做鞋需要體力,需要眼光,需要心靈手巧。更重要的是,她覺得鞋太重要了。一個長年在外奔波的人,沒有一雙好鞋,肯定是失敗的。穿上舒適的鞋,可以大步走路,可以開心幹活。膝抬得高,步邁得大,說話的聲音幹脆利落,人就會有底氣。這樣的人,就是談生意,成功率也要高得多。因而她花在做鞋上的工夫最足,時間最多,布底要用什麽料子,鞋麵要用什麽料子,糨糊用哪個時候挖的魔芋煮熬,農村人穿的鞋要多少層厚,生意人穿的要多少層厚,老年人穿的要納多少麻繩,小孩子的又需要納多少麻繩……這些,她都細心琢磨。十多歲的她,在楊樹村就小有名氣了。胡笙讀了好些年的書,識得字,在烏蒙城謀了個教書先生的差,不用再回楊樹村種地養畜。他在個人婚姻方麵,眼光不低。但他就看中這個一字不識、打小就在一起長大的開杏。他提了親,原本打算過了年,天氣轉暖時,就和開杏把喜事辦了,再把開杏領到城裏,名正言順地過上夫妻生活。想不到,幸福生活還沒有到,噩夢卻開始了。
胡笙和開杏見麵後回城的第二天,他還在講台上和學生們講生命的可貴和自由的價值時,開貴突然衝了進來,見他在講台上侃侃而談,憤怒的臉立即轉為笑臉。他說有事相求,要到他的住處一敘。未來的舅子有事相見,胡笙哪還有不答應的。開杏的哥哥進了他的屋後,立即變了個樣,將他的書房、衣櫃、床下甚至是旁邊的茅房都翻了個遍。當開杏的一根頭發也沒有發現後,開杏的哥哥才對他吐露實情。聽到開杏失蹤這個消息,胡笙來不及和開貴計較,連忙趕回楊樹村。他和鄉親們一道,找遍所有的草堆、樹林、溪流、水井、房前屋後,甚至遠處的山林、懸崖、溝壑、水灣,他們懷疑她落水了、被狼吃了、上吊了、誤入山路了……但所有的懷疑都沒有成立,最後是那一串鋪向金沙江對岸的馬蹄印,證實了開杏被搶的事實。
胡笙的憤怒和絕望可以想象。他和寨子裏的人扛著打豺狼的火銃、劈柴的刀斧,浩浩****地渡過金沙江,奔向夷寨。他們決定以死相搏,換回尊嚴。而在與夷寨土司交涉過程中,他們才知道罪魁禍首已經逃亡,不知下落。而這個罪魁禍首,也是他們準備除掉的人。對於烏鐵,納莫土司心急如焚。不及早除掉他,說不定,哪天坐在虎皮鋪墊的土司靠椅上的,是他烏鐵,而非自己。站在山寨門口,納莫土司情緒激動無比,他揮動手臂,大聲說:
“要是你們捉住他了,幹脆滅掉他吧,我們寨子可容不下這樣的孽種!把他的頭捎回來,我們酬謝你們三頭牛、五支槍,再加一百兩銀子!”
胡笙把牙咬碎了,把唇咬破了,一個拳頭砸在寨門上,手砸得血肉模糊。他那個恨,比烏蒙的天高,比金沙江裏的水深。
找不到開杏,胡笙回到古城。給孩子們上課,他顯得六神無主,神形憔悴。他讓孩子們回到家,告訴家長和親人們。“你們啊,幫助我,找一個姐姐,頭發長長的,眼睛大大的,手掌心有厚厚的繭皮和勒痕……”他說的最後一句,算是最有特點的,那是做鞋子拉麻線所必需的。但幾天過後,孩子們的家長一個個跑來告訴他:“對不起啊,胡師爺,街街巷巷我都跑遍了……”
課後,胡笙不再像往常那樣讀課本、背古詩、練毛筆字。所有對境界的擴展、學養的提升,在失去心上人這樣的大事麵前,顯得那樣寡味和毫無意義。他走過大街小巷,他看過布匹店、糧食行、鐵匠鋪、席子街、毛貨街、紙火店、包子鋪、鐵器廠、藥店……甚至牲口市場,他也去看了。那個眼睛大大的、掌心有繭皮和勒痕的開杏,連點影子也沒有。
有風吹過,胡笙張大鼻孔,使勁吸氣。
空氣裏沒有開杏的任何氣息。
胡笙像是被抽了筋,走起路來搖搖晃晃,風一吹就會被吹走。就有人在背後笑他:
“他這樣子,就算找到開杏,也要不回來。”
話很難聽,但事實的確如此。胡笙讀書不少,遇事老是從自己的身上找原因。他捏緊拳頭揮去,想象著自己是要砸爛一個世界,可放下的力量,卻似乎蒼蠅也攆不走。
不知不覺,他來到武館。身材結實的武術師傅帶領著一幫人正在練武,一招一式,虎虎生風。
“師傅,你見到過開杏嗎?一個小姑娘,手掌心裏有……”
“小夥子,你都問過三次了。”師傅一個霸王甩鞭,鐵錘一樣的拳頭,差點砸在他的胸口上。
胡笙長長地作了一個揖:“師傅,我想拜師學藝,請您收下我。”
“為啥?”
“我要報仇,雪恨!”
“公仇?還是私恨?”
“……”
“公仇當報,私恨當消。”
“……”
師傅收拳,認真看了看他:“你這樣子,手無縛雞之力。眼下兵荒馬亂,沒有兩下,連自己都難保,別說是保護小姑娘。”
胡笙走進隊列,咬著牙,蹲開馬步,一拳打了出去。一個趔趄,他努力站住,又一腿踢了出去。
教書之餘,胡笙開始習武。烏蒙這個地方,山險水凶,是中原通往雲南的必經之地,常常有人從這裏離開,到很遠的地方。也常常有人,從很遠的地方來這裏。走的路遠,幹的活多,沒有兩手防身的招,九死難有一生。胡笙拜了個師父,早早起床,深夜才睡。他對師父教的每個動作細心揣摩,心領神會。他還買了拳譜,對著圖片、文字,悉心研究,不做到位,誓不罷休。他在尋找,在等待,見到那壞種時,他要將那壞種碎屍萬段。
小酒館裏,人聲鼎沸,四下亂麻麻的。老的、年輕的、穿長衫的、戴瓜皮帽的、穿草鞋的……都有,三三兩兩圍坐在桌子前,就著花生米喝酒。有的還喊著酒令。
烏鐵一個人縮在角落裏,端著酒碗,喝得麵紅耳赤。
他舉碗再喝,酒碗空了。
烏鐵舌頭有些硬了:“小二,打酒來。”
店小二擠擠眼睛:“沒酒啦!”
烏鐵從衣袋裏掏出一塊銀圓,拍在桌上:“不欠你錢!”
店家走來,賠笑:“兄弟,這烏蒙白酒,勁大。下次再喝吧!”
烏鐵一拳擂在桌子上,酒碗跳起來,又落下去:“是想關店啊!”
“有心開酒店,還怕你大肚漢?”店家朝店小二揮揮手,“年前存的那個大壇,開!”
小二抱來一罐:“兄,你慢慢喝。”
背後有人小聲說:“這個夷人,酒量了得!是要上景陽岡打虎吧!”
另一個說:“這個人很神秘,好像很有錢呢!”
小二湊過來:“這人心裏有股氣,你小聲點。”
借酒澆愁,烏鐵並不快活。烏鐵搖搖晃晃回到挑水巷,推門進屋,開杏還在油燈下納鞋。
烏鐵酒醉醺醺:“開杏!”
“哐啷”一聲,開杏將門關上。
胡笙發現,每天晨練的人中,有一個武大三粗的人,練習起來很賣力。這人不像是本地人,滿臉漆黑,腰圓臂粗,動作生硬些,但力量是沒的說,一招一式,來得很快。他臉長得像塊門板。胡笙對他的了解很少,隻知道他有個家在烏蒙城裏,隻知道他還養有一匹據說可日行千裏夜行八百的馬。他行蹤詭秘,表情嚴肅。問他話,他也不作答,更多是用點頭、搖頭來表達。高興和憤怒時,這個家夥就會買上一碗酒,蹲在角落裏悶喝。他就是烏鐵。
胡笙看這人有些不尋常,擦汗之餘,側身問他:“你上手很快,幹啥的?”
烏鐵看了他一眼,並不吭氣。胡笙有些尷尬,回頭繼續擦汗。
旁邊有人說:“這日本人也太過分了,聽說已經占領東三省。”
另一個人說:“他敢跨進烏蒙半步,我就敢叫他有來無回。”
那一天,師父沒有傳授新的內容,垮著臉把大家集中起來,立正站好。師父表情嚴肅,語言低沉。他說眼下中國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日寇已經占領南京、濟南,企圖沿津浦線進攻,南北夾擊,進攻徐州。他說日寇所到之地,燒殺搶擄,無惡不作。再不反擊,說不定有一天,烏蒙也會朝不保夕。師父說:“七尺男兒,麵對此情,我們是待在家裏,還是迎難而上?”
此情此景,讓胡笙血往上湧,難以抑製。一提到這些列寇強盜、這些野獸,他就情緒失控。要知道,就是這些強盜,將他的心上人搶走,將他的幸福生活打碎。捉到他們,他要將他們碎屍萬段,再踏他們一千腳一萬腳。日軍進犯中國的事,他早已知道。近來報紙一直在報道,各級政府似乎也在做著各種各樣的準備,他的心裏也在權衡著這事兒。今天師父一說,他還覺得真是這樣,七尺男兒,能坐以待斃嗎?能熟視無睹嗎?能蒙辱偷生嗎?
“不能!是男兒就得灑熱血!”
他立馬站出來,第一個報名,要上前線。離開訓練場地後,他就開始為自己的出行做了種種準備:讓那些小學生另尋先生;將自己暫住的小屋進行清理,能帶回楊樹村老家的,就請人帶回去,不能帶的,就送人;那些教材和其他圖書,他認為還可以啟迪很多人的,就留下來,讓後來的先生使用……來不及回楊樹村了,他隻好流著淚,給妹妹金枝寫信,告訴她更多的事情隻能她自己做。婚姻大事,已有變局,開貴難以依靠,自己心裏要有個數。胡笙打小父母就離開人世,長兄為父,操心理所當然。
走著出去,就不要想著還走著回來,男兒有誌在四方,男兒就應該血灑疆場。就要離開烏蒙,奔赴前線,胡笙有些感傷。讀書人的脾氣讓他產生了對這個古城難舍難分的感情。以往一直忙,他還沒有完全走過這個城市的街街巷巷。現在,他覺得有必要走走了。部隊開始領隊訓練,他在訓練之餘,向教官報告,說自己要收拾東西,便一個人滿城地轉來轉去。
他滿懷深情地走過古城的一街一巷,內心做了永久的告別。他在心裏說:讓我再看你一眼,我這一走,將不再回來……內心痛苦的掙紮讓他對這個城市更是難以割舍。每走到一個地方,他都要停上一會兒,每走到一個地方,他都要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一番。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此前沒有感覺的地方,現在卻都值得留念。
那一天的陽光,特別好。一束束光像是瀑布,從古舊的瓦屋頂上,往巷子那頭潑灑下來。要是以前遇上這樣的場景,胡笙就會在心裏醞釀一下,吟上一首詩詞,修改修改,拿到報紙上去發表。現在,他沒有那份閑心,沒有那份雅興,他的內心被感傷填充得滿滿的。就在他穿過小巷的深處時,他看到了一個人,這個人讓他張大嘴巴,全身顫抖,不知所措。
這個女人站在一個鞋攤前,有一下、無一下地擺弄那些鞋子。她一頭長長的頭發,身材修長,表情麻木,似乎深藏憂傷。陽光從巷口落下來,這女人像沐浴在黃金的瀑布裏一樣。
從舉手投足看來,她分明就是開杏。胡笙揉了揉眼睛,可他越揉眼越花,越揉越看不清。
當他走過去時,她卻很快進屋,將門掩上。後來,她幹脆不再出門。這是怎麽回事?如果真是開杏,她為啥怕見人?她並不知道走過來的是他胡笙呀!如果她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胡笙,她應該會興奮,會朝他跑來,和他……可是,為啥她相反還要躲起來?
在沒有摸清情況前,他告誡自己別輕舉妄動。但是,眼下留給他的時間很少了。第二天,他就要隨抗戰部隊上前線了。他必須在今天之內弄清楚:這人是不是開杏?如果是,為啥會出現這種情況?
胡笙走進斜對麵的一家茶鋪。茶鋪的大板凳上空無一人,屋裏隻有兩個須發半白的老人,守著煨水的火塘。那老漢咕嚕咕嚕地吸著水煙袋,大娘輕輕撥弄著柴草,盡量讓煙霧小一些。胡笙曉得,這老漢姓陸。他要了一碗老樹茶,找了一個正好觀察對麵的位置坐下。不久,這個女人出現了。胡笙看得更清楚了,他確定,這女人就是開杏。她的一舉一動,沉穩果斷,沒有少女的猶豫和羞澀。她的身子,好像比以前略顯豐腴。看來,她的生活比以前好啊!胡笙內心更是失落。唉,她生活得這麽好,而且似乎是忘了他胡笙了。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呢?還有什麽忘不了的呢?
忘了吧!胡笙內心湧起無限的失落。
他站起來,轉身要走。突然,他看到兩個挑夫擔著水,趔趔趄趄走來。他們不是給茶鋪送水,而是一轉身,跨進了開杏的屋子。
胡笙回頭問:“陸大爺,對麵這個女人,用水量比茶鋪還大啊!”
還沒等陸大爺說話,陸嬸搶著說:“你有所不知,這個女人啊,可是我們挑水巷裏最講究、最愛幹淨的了!”
“是嗎?”胡笙刨根問底。
“每天晚上,這女人都要洗三次澡,有時更多。她家晚上流到溝裏的水,第二天還有香味呢!”
“咦,奇怪了!”
“以前都是她男人給她擔水,這幾天聽說男人去轅門校場操練,要上前線去了,她就請挑夫給她送水啦!”陸嬸說。
“操練?操練什麽?”胡笙並不想聽後半截話。
“你呀,書生一個!現在前方吃緊,日本人都攻占了我們好些州縣,官府組織青壯年都要上前線,你不會不知道吧?……年輕人好多都沒有使過槍,舞過刀,上戰場前要強化訓練的。”
他胡笙不是每天都在訓練的嗎?胡笙因為心不在焉,就一時沒有轉過彎來。他拍拍腦袋,表示歉意。
陸大爺瞪大眼睛:“我兒子都參加了,你沒去?你不會是有什麽靠山吧?”
有靠山,有人通融,肯定是不用去舍生忘死。但這和胡笙沒有關係,胡笙是自願的。陸大爺說的這些話,胡笙還是沒有聽進去。胡笙是在琢磨:開杏這麽講究,以前從沒有這樣過,到底是怎麽回事?
胡笙搖搖頭。
胡笙將帽簷拉得低低的,盡量遮住他的臉。他走出茶鋪,往對麵的屋子走去。那女人聽到響動,迅速跑進屋,將門關上,插上門閂。
胡笙拍門,同時變著聲音喊:“開門,我買鞋!”
裏麵的人幹脆抬了根抵門杠,將門抵得更牢。
不見開門,胡笙將門拍得重些,左右鄰居伸出頭來,警惕地看著他。胡笙感到自己的冒昧,隻好離開。
胡笙擔著滿滿的兩桶水,搖搖晃晃走進挑水巷,顫顫抖抖地來到那女人的家門口。那女人看有人給她送來水,便打開木門,讓他進去。他低著頭,跨進門檻。可他怎麽也控製不住自己,雙腿顫抖得不行。桶裏的水花不停地濺出,像是盛了不安的魚兒。
那女人說:“師傅,慢點兒,如果不行,就歇一下。”
聽聲音,再看那模樣兒,胡笙肯定了。他舉起手,將糊住眼睛的汗水擦掉。那一瞬間,那女人也認出他來了,呆若木雞。
胡笙肩上的水桶被打翻在地,清澈的泉水迅速往低處流去。開杏轉身要逃。胡笙一把拽住她。
“開杏……”
“冤家……”
開杏失蹤了很久,現在胡笙終於找到她了。而等見了麵,卻又無法麵對。開杏掙脫,往裏屋奔去。胡笙追進去,將她一把抱住,緊緊地,勒得她喘不過氣來。開杏努力反抗,可開杏越是掙紮,胡笙就摟得越緊。
“開杏!你不知道,你消失了這麽久,我心都碎了!”
開杏手鬆開了。她像被抽了筋,全身沒了力氣。她垂下頭,依在胡笙的胸前,放聲大哭起來。開杏哭得悲痛欲絕,死去活來。開杏哭得淚雨滂沱,渾身戰栗。
胡笙將開杏摟住,深情地吻她。他吻她的額頭,吻她的眼睫毛。他將她的眼淚吻幹,吻她的鼻翼,吻她的唇,吻她的脖頸。他從上到下,吻得她全身發軟,吻得她忘記了一切。
“噢……”開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胡笙今天要做一件事情,就是想徹底地擁有開杏。他想,要是自己在那一天黃昏,將開杏要了,他們肯定就不會有後來的慘痛。他需要她,他要擁有她。他摸索著,顫抖著,將她的衣服,一件件地脫掉。
胡笙也將自己打開,都快要進入了,開杏突然清醒過來,她拒絕道:
“你,你不能……”
“我為什麽不能?你是我最心愛的人!”
正因為自己是胡笙最心愛的人,開杏才不讓他進入自己。胡笙的力氣越來越大,再不阻止,開杏的最後一道防線就會被攻破。開杏手足無措,大腦一片空白。慌亂中,她反手抓過放在桌案上的大號鋼針,狠狠紮在胡笙手上。
“啊!”胡笙一聲慘叫,倒吸了一口涼氣。
將手縮回,胡笙的**瞬間即逝。
胡笙緊緊捂著手,痛苦地盯著她:“開杏,你為什麽要這樣?難道你不愛我了嗎?”
開杏痛哭:“正因為我愛你,我才不會玷汙你!我是一個髒女人!我是一個臭女人!我是一個壞女人!這些日子以來,我天天洗,從未間斷,從頭到腳,從上到下,從裏到外,洗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洗幹淨。我天天供神拜佛,可神佛卻不肯原諒我……”
“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是被棒客搶來的!”開杏一邊穿衣,一邊咬牙切齒,“你走吧!你去找一個好女人,漂亮女孩多的是,有才有德、識文斷字、幹幹淨淨的女孩,才配得上你……”
果然是村裏人猜的那樣。胡笙像頭憤怒的獅子:“雜種,他在哪?我和他拚了!”
“他死了!他早死在阿鼻地獄了!”開杏推他,“你走吧,這裏不是你久留的地方!你走吧!求你了……”
胡笙失望地說:“我會離開的,我明天就走。”
開杏一愣:“你到哪裏去?”
胡笙滿眼含淚:“還以為見到你我就不再離開,還以為見到你我會改變主意。看來,這個將我心都燒壞的地方,已沒有讓我留下來的必要了……”
“我對不起你……”
胡笙擦擦眼淚,抬起頭,仰望著這黑黑的屋頂:“我要離開烏蒙了,我要到前線,打日本鬼子去。日寇的鐵蹄踐踏了我們的疆土,亂世驚擾了我的靈魂,可怕的現實擊碎了我的夢,我坐不住……”
“是男人就血灑疆場!你去吧……”
“你跟我走吧!和這個牲口在一起,有意思嗎?”
開杏撕心裂肺,推他出門:“你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