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笙和警衛鄒常大步走進挑水巷。奇怪的是,孫世醫也和他們一道。看到烏鐵,他們一臉陽光。胡笙那笑,將臉上擠出皺紋:
“烏鐵,今天喜鵲叫了沒有?”孫世醫說。
“這些天一直都在叫呢,”烏鐵說,“好事不斷呢!”
“烏鐵,把幺哥借我一下。”胡笙說。
孫世醫說有好事,而胡笙卻跟他借幺哥。胡笙兵強馬壯,手下人多,財產也不少。據說馬匹不下五十匹呢!他要用馬,是很簡單的事。這讓烏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胡笙不明說,自有他的道理。胡笙需要,肯定得滿足他。烏鐵讓開杏將幺哥牽了出來。開杏大著肚子,路走得慢。鄒常忙上前將馬韁繩接過去,給幺哥上嚼口,上馬鞍。
開杏小聲對胡笙說:“媳婦的事兒,有著落了嗎?”
胡笙心不在焉:“正忙呢,哪有心思……”
“你們部隊裏女孩子多,看上去個個不賴。我原以為……”
“部隊裏是有紀律的!”胡笙看了看挑水巷的另一頭。
“絲綢店那個姑娘,不錯的。人長得好,還會裁剪,會縫製。”開杏拉了拉自己的衣角,“看看,這就是她做的。你找上她,怕是前世修來的福……”
“看你這身體,別太操勞了。”胡笙說。
“你花點心思,琢磨琢磨吧。昨天我和她聊了半天,把這個意思間接地表達了,人家也沒有反對。”開杏說,“官家的事要做,自己的事也別荒下。”
“金枝那裏,麻煩你多看顧。”胡笙說。金枝自回來後,狀態一直不看好。胡笙把她送到孫世醫的新醫院,進行隔離治療。
“那肯定的。”鞋攤有烏鐵照應,開杏每天都要去醫院,陪金枝做針線活。隻有拿起針線,金枝才是安靜的。
“最近棒客又鬧事了。麥昂躲起來了,不知道他又會幹出啥事來。你們可得小心。”胡笙轉移話題。
其實,更得小心的是胡笙。棒客在的是暗處,胡笙在的是明處。他們是針尖對麥芒,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這個開杏也是清楚的。
“楊樹村不是有句話嗎?早養孩子早享福呢!”開杏並不想繞開先前的話題。
胡笙看了看那邊,孫世醫正低頭給烏鐵看傷疤。而烏鐵眼睛,偶爾朝這邊瞟。顯然,他已經注意到他倆有情況。
胡笙轉過身,摸了摸幺哥的長臉:“放心吧!我安排人帶了草料的。今天去,明天回。保證完璧歸趙。”
“早去早回啊!”開杏說。陽光下,胡笙滿臉胡楂,眼角已有不少的皺紋。這個當年一想她,就隻會對著她誦讀“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小青年,如今已經滿腦子經驗,說話做事滴水不漏了。開杏知道,多年出生入死,那些無情的戰火,沒有讓胡笙屍骨化灰,相反把看似沒用的石渣子煉出鋼來。
挑水巷口,鑼鼓叮叮咚咚,鞭炮劈劈啪啪,還有嗩呐吹得咿咿呀呀,還有人聲此起彼伏。是誰家娶媳婦了,這麽熱鬧?開杏出門,迎麵走來一大群人,當頭一匹棗紅馬,上麵坐著一個氣宇軒昂的人。仔細一看,那馬是幺哥。馬背上的人,居然是胡笙。胡笙穿著嶄新的長衫,胸口上掛著大紅花。胡笙這樣子,新郎官嘛,明顯是娶親來了。開杏的心狂跳起來,她連忙換上新衣,盡快洗漱、化妝,抱著給胡笙做的那雙鞋,坐在屋裏。開杏好激動呀,她心跳加速,模糊的淚光中,胡笙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開杏閉上了眼……
她在等待。時間漫長,開杏一直在等待。四下裏,各種聲響漸次消失,她的心跳,掩蓋了一切。哎,這胡笙,這麽慢?
門哐啷一聲響,開杏感覺到是胡笙來了。開杏突然又十分拒絕。開杏已是別人的妻,她不能再和胡笙有啥瓜葛。盡管他們之間有過那麽深厚的情感,有過令人難忘的生離死別。
“別……”開杏叫道。
開杏不情願地睜開眼,她等待的,啥也沒有,隻有無邊的黑暗。原來,她做了一個夢。還沒等她清醒過來,敲門聲再次響起。開杏笨拙地起身,將錐子握住。木門還在響,甚至是越來越重。見屋裏沒有動靜,外麵有人大叫:
“開門!開門!我是鄒常!”
鄒常?哦,想起來了。開杏看了看烏鐵,這個鄒常,不是跟著胡笙執行任務去了嗎?
“烏鐵!開門!”是孫世醫的聲音。
烏鐵早已驚醒起。他扔了手裏的夷刀,挪到門邊,將門閂拉掉。黑暗中,兩人帶著滿身的冷濕闖進屋來。開杏點亮油燈。孫世醫接過鄒常背上的布袋,放下。袋子包了很多層布料,孫世醫費了很多力,才將袋子層層打開。
兩隻人腳!開杏嚇得啊地尖叫了一聲。烏鐵也毫毛倒立。
烏鐵看著他倆:“你們殺人了?你們,居然……”
“看你,大驚小怪的。”孫世醫笑,將那腳拿了起來,“烏鐵,這是你的腳,你是個有腳的人了。”
“我的腳?我是個有腳的人了?”烏鐵疑惑了,一雙腳被炸飛十多年,要找回來,除非天神恩體古茲恩賜!模糊的油燈下,那兩隻腳並不清楚,影影綽綽讓人害怕。那年,他沒有了雙腳,在醫務人員麵前,他痛哭了三天,他要他們到戰場上去幫他找回來:“你們給我腳,我給你們當牛做馬,給你們做娃子!你們讓做啥都成!”事實上,別說兩隻腳,就是好多人的腦袋、肝髒,甚至生命,全都灰飛煙滅。誰也幫不了他,誰都無法幫他。臨時救護站裏,隨時都有身體殘缺不全的人體被抬進來。他幾次想死,都被護理人員製止了。
死不了,命還在,烏鐵對失去的雙腳,還是不甘心。旁邊不斷有抬來又抬走的人,他突發奇想,他要醫務人員幫助弄一雙腳來:“有那種已經不需要腳的,或者隻剩下腳的,幫助買兩隻來給我接上。多少錢,我都給。”
“或者,你們不要我了,把我送給那些隻有腳,卻沒有身體的人,他們也許比我更需要……”
醫務人員搖搖頭。他們醫術有限。烏鐵說的這些,神話裏才有,他們毫無辦法。
眼下,孫世醫突然這樣說,他非常吃驚,一把抓住孫世醫的手:“我有腳了?這是當年炸飛的腳嗎?你在哪裏找到的?你去過台兒莊了嗎?”
孫世醫說:“先別激動,看我的。”
孫世醫把兩隻腳放在他的手裏:“你摸摸,感覺一下。”
數年過去,看到這樣的東西,烏鐵依然心有餘悸。孫世醫看著他笑,鼓勵他。烏鐵抿嘴,咬牙,壯了壯膽,小心摸去。那五個腳趾,滑滑的,涼涼的,有些皮膚的感覺。顏色和皮膚還較為接近,也不知道是啥材料做成的。往上,更像是骨頭,金屬製成,銀白色,生硬。關節處好像用的是螺釘。
“從現在開始,它就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了。”
孫世醫生摟起他的褲腳,木杵一樣的腿露了出來。“嘿,你要變樣了!”孫世醫說著,小心將那兩隻腳給他對了位,安裝上,固定好。“需要一雙鞋。”孫世醫說。開杏翻箱倒櫃,找出十多年前那雙布鞋。那鞋略顯陳舊,布麵已經褪色,圖案倒還算清晰。開杏抖了抖,拂去灰塵,一股黴味彌漫開來。開杏給烏鐵穿鞋,雙手顫抖,眼裏的淚水,落在鞋麵上。
“冤家,你總算可以穿上鞋了……”
烏鐵雙手捂臉,他努力控製自己。一個大男人,不能老是哭。
“站起來。走一走。”孫世醫說,“前不久,胡笙營長安排我到上海學習,再三交代,要我去考察假肢的生產、安裝流程。我去了,覺得這技術成熟,給他匯報,他就用自己的錢,專門給你定製了一雙。”
“哦!胡笙……”
“他和我長談過,對你,他這一生都非常愧疚。現在,這事總算有個落頭。”孫世醫說到這裏,忙停下來。
欠我的,他還了。我欠他的,今生卻難以償還了。看看這穿上鞋的腳,又看看開杏,烏鐵的心像有人在撕扯。在孫世醫的攙扶下,烏鐵努力想站起來,但那腳掌還不聽他的使喚。他想站,卻站不起來,更不用說走了。孫世醫扶著他:
“慢慢走,試著走。”
烏鐵像是個嬰兒,一個趔趄,差點跌倒。費了很多力,試了很多次,烏鐵終於可以走路了。有了腳、穿上鞋的烏鐵,看上去顯然是個完整的人了。他發覺自己高大了,胸口挺起來了,和孫世醫、鄒常、開杏麵對麵時,平等了。
“走,出門走走。”開杏鼓勵他。
烏鐵扶著巷子裏的磚牆、石坎,和那一排排參差不齊的門板,趔趔趄趄,慢慢搌進挑水巷。
“我能走路了!”
在孫世醫的攙扶下,烏鐵努力想站起來,但那腳掌還不聽他的使喚。
搌著搌著,烏鐵找到了肢體感。那樣,他走起路來,就正常了些。走到轅門口時,他想到了當年出征時的情形,想到和胡笙打交道的若幹情形。
他問站崗的士兵:“胡營長呢?”
士兵說:“剿匪去了。”
“那,幺哥呢?就是那匹棗紅馬……”
“和他一起去了。”
烏鐵搌得跌跌撞撞,搌得猶猶豫豫,搌得搖搖晃晃。幾天後,他便行動自如了。他順著古城的街道走去,他看到了古老而幾近腐朽的巷子、人來人往的街道、被各種各樣鞋子擦得鋥亮的石板、人來人往的商鋪,還有精神抖擻、麵帶喜色的市民們。
“這腳怎麽就可以人造了呢?”烏鐵低下頭,再看自己的腳,“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他想不到的,就是一直還沒見到胡笙和幺哥。他每每問起,就沒有一個人正麵回答他。
兵營裏的事,是機密,不是誰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看他這個樣子,陸大爺也高興得不得了。在烏鐵的前後左右看了個遍,摸摸他的腿,又摸摸他的鞋。陸大爺雙手捂住臉,嗚嗚咽咽哭了。渾濁的淚水,和含混不清的啜泣,從指縫中流淌出來。陸大爺是想兒子了。烏鐵沒有腳,可以換上假肢,陸大爺沒有了兒子,卻無法再生。這時,金枝在屋裏叫道:
“哥哥……”
陸大爺回屋,給金枝倒了一碗茶:“喝下。哥哥最喜歡你的乖樣子,你喝了,安安靜靜地坐著,他就會開心。”
金枝很聽話,她接過茶喝了,繼續做她的鞋墊。陸大爺看著金枝,那眼神裏,有愛,又有憐。
烏鐵能走路了。他走到兵營,再次要求見胡笙。接待他的是鄒常。鄒常告訴他,上級重新派來了營長。胡笙營長接上級命令,調到另外的戰區剿匪去了。
“胡笙營長調另外的戰區,可幺哥呢?”
“幺哥犧牲了!”鄒常沉痛地說,“新來的營長安排,讓你去馬隊重新挑選一匹,看上哪匹就牽哪匹。”
鄒常說,那天夜裏,胡笙營長接到上海那邊電報,他們定製的假肢,從時間上算,已過長江,進入烏蒙管轄地帶,應該這一兩天就到,要他們做好接收的準備。胡笙高興得睡不著。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事。他要讓幺哥一起,見證這一重要的時刻。第二天一大早,胡笙就牽著幺哥,帶著一個班,從烏蒙前往豆沙關。一行人到了豆沙關關隘處,果然等到運送假肢的隊伍。他們和來人做了交接。天色已晚,鄒常建議第二天回。胡笙沒有同意,他急著回家。他想盡早給烏鐵安上雙腳。那夜太黑,伸手不見五指,伸腿不見腳背。兩邊山崖像巨大的黑色幕布。山路崎嶇,不小心腳就會踩下懸崖。胡笙讓鄒常從路邊的小店裏買來火把。鄒常照辦。但鄒常再次建議第二天再走。胡笙生氣了:
“你是軍人嗎?”
“是!”鄒常連忙立正,行了一個軍禮。
“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槍上膛,進入戰備!”胡笙一邊走,一邊命令。
沒走多遠,意外發生。“噗!”有槍響。胡笙身邊有人倒下。“噗!”又是幾聲槍響,幺哥倒下。“噗!”槍聲再響,剛轉身正要舉槍的胡笙,突然倒在地上。也就那一瞬間,隨行的解放軍七八支槍,同時朝那個方向打了出去。
“啊!”有人大叫,從崖上落下。鄒常舉起火把,湊過去一看,是麥昂。麥昂全身稀爛,唯有獨眼圓睜,仿佛有很多想說的,還沒有機會表述。
挑水巷也有人一直在傳說,胡笙被棒客捉去。棒客把這些日子以來的煎熬,全算在胡笙的頭上。胡笙給他們講政策,講處境,講胸懷,講大義,講投順解放軍後的美好生活。但那些棒客根本就不買他的賬。棒客用皮鞭打他,用烙鐵燙他,用刀子割他,攆惡狗咬他。他沒有搖頭,沒有皺眉,沒有求饒。棒客驚訝萬分,剖開他的胸膛,挖出他的肝膽。鮮血噴湧,糊了握刀棒客一頭一臉。但金枝並不承認,她堅信哥哥是調離了、提拔了。她說,哥哥告訴過她,有機會就要來看她。而陸大爺也是這樣認為的,陸大爺把那些尚有疑惑的人叫到茶鋪,請他們喝茶,給他們說因果,講阿鼻地獄的墮入條件。直到那些人腦洞大開,釋然稱是。
金枝被送進了醫院,經過一段時間的精心治療,金枝正常了。白牆、白床單、白色的病服讓她不安。窗外初開的花、枝頭啼叫的鳥,還有金子一般光亮的陽光,吸引了她。她喜歡熱鬧,需要外麵的生活。孫世醫給她送來藥,她吃了,突然問:
“世醫,我怎麽會在這裏?”
“生病了呀!”
“我生病了?我咋沒感覺到?腦殼疼,還是心肝壞了?我咋沒感覺到呀!”
“不疼啦?不疼就是好了。可以出院了。”
陸大爺拄著拐棍,歪歪倒倒,來醫院接金枝。金枝眼睛有神了,臉色紅潤了,陸大爺滿心歡喜,給她買了一身新衣。
回到家,陸大爺買了肉,買了酒,開杏和烏鐵幫著他,做了一大桌飯菜。陸大爺將街坊鄰居邀請到家做客。他拉著金枝站起來,給堂屋正中行了三個禮。那供桌上,除了天地君親師位,新增了兩個牌位。一個是陸嬸的,一個是兒子陸樹的。回過頭來,陸大爺給客人敬酒:
“你們給我做個證,我收金枝做女兒。從這時開始,我是她爹,她是我女兒。”
開杏拉拉金枝的手,告訴她:“叫爹。”
金枝站起來,給陸大爺鞠了個躬,笑眯眯地叫:“爹。”
陸大爹大聲回應:“哎,乖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