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走路,就大步走吧。烏鐵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楊樹村。麻臉石匠正在院子裏的石堆裏忙乎,右手裏的鐵錘,有節奏地敲打在左手裏的鐵鏨上。火星飛濺,鐵鏨的尖頭,有力而又準確地,將一塊塊碎石剔除。石頭的粉末,細碎地、不斷地撲在他的臉上,和著汗水,弄得他花鼻子花臉。
他在打製一個石碓窩,年關將近,村裏家家戶戶都要舂穀,急用呢。
幾隻狗的叫聲將專心致誌的石匠驚醒,他停下敲打,抬起頭來,他看到烏鐵一步步走到他麵前,他站起來,糙裂的雙手緊緊攥住烏鐵,懷疑卻又確定地叫道:
“烏鐵老表!”
聽到說話聲,盼姐從屋子裏中跑出來。她看到了烏鐵,看到他是走著路來的,感動得哭了。之前,在開杏麵前,她不敢有更多的表達,也沒有機會表達。現在,她蹲下來,撫摸著烏鐵的大腿以下,特別是那叫人不敢相信的腳,一遍又一遍地抹眼淚。
“這假肢,不,這腳,真是太好了,你居然能走這麽遠!”盼姐說,“你能像當年一樣威猛了。”
盼姐說著,又哭。往事那麽不堪,眼前又這麽讓人不敢相信。
烏鐵就在院子裏走過去,又走過來,走過來,又走過去。他的動作略微生硬,但他走得很穩健,很自信。他走得很開心,很自由。盼姐跑到草堆邊,很快抓來一隻雞殺了。上鍋一燉,香氣彌漫了整個院子。
“你們喝點酒吧!”盼姐吩咐。
其實不等她說,麻臉石匠就已經將酒罐抱來。兩隻大土碗,滿滿地盛了。那一頓酒,喝得兩人搖頭晃腦,舌頭不聽使喚。
烏鐵是來請麻臉石匠幫他。他要選一塊大石頭。
“材質要密實,顏色一致,不能夾砂,也不能有裂痕。”烏鐵說。
“要修石磨嗎?”麻臉石匠問。
“不。”
“要鏨水缸嗎?”
“不。”
“那,是要砌新房了。”麻臉石匠取下馬褂,小心拍拍上麵的灰,那是盼姐給他做的衣服,縫縫補補,穿了三年,現在還能上身。
“再不幹活,我手心全長嫩肉了。”麻臉石匠說。
麻臉石匠最近忙。他長這麽大,大多年辰都是荒年。天旱、洪澇、霜凍,或者是匪患,整得村民喘不上氣來。石凳、石桌、豬槽、台階、圍欄、花台他沒少雕琢,但高房大屋他少有機會。十多年前,保長領著他去縣衙門,雕過一對石獅,那石獅活靈活現,氣勢威武。縣長高興了,送他一隻斑銅燒鍋,拿回家卻一直沒啥可煮。毛皮店老板的女兒守寡,憂鬱而逝,麻臉石匠幫她塑的石牌坊,也讓往來的人讚歎不已。久不幹活,手癢了。搓搓糙手,麻臉石匠有些躍躍欲試。可他猜了幾種,烏鐵還是搖頭,麻臉石匠不明白了。
“雕一樣東西,見肝見膽那種。”
“見肝見膽?”
“嗯。”
“龍?鳳?”
“不。”烏鐵說。
“還是老虎?獅子?”
“不。”烏鐵搖搖頭。
“呃,那隻能是人的?”麻臉石匠很奇怪,即使是人的,那石頭雕來,怎麽見肝膽?
“再想想。”
“這就難了。”石匠為難,他搖頭,“水缸、碓窩,都好辦。”
是呀,肝呀膽呀怎麽雕?烏鐵怎麽說,似乎也說不清。看高處的天,天空渾濁,灰薄的雲不起不落。看看院牆邊的樹,寒冷將盡,樹芽還未長出。兩隻麻雀,剛落在枝上,又突然振翅,噗地飛走了。
說不清楚,他們就沒再往下說去。烏鐵隨麻臉石匠走出村子。山梁巍巍峨峨,聳著大大小小的石頭,硬錚錚的,鐵板板的。烏鐵知道,這是最好的石料。麻臉石匠遠看,近看,高看,低看,用手摸,用錘敲,俯過耳朵聽聲音,摳出碎石放在手裏掂量。選來選去,他選到了一塊不小的石頭。麻臉石匠從家裏背來一大堆錘子、撬杆,還有火爐、風箱。而盼姐呢,居然將煮飯的鍋碗瓢盆、睡覺的氈子被子搬了來。
“你們,這是?”烏鐵滿眼疑惑。
“再硬的鋼鐵,也沒有這石頭硬。”麻臉石匠說,“要弄下來,得認真對待。”
“沒有三兩個月,這活做不完。”盼姐邊說,邊開始幹活。
烏鐵擠過去要幫助搬動。盼姐阻止他:“不行啊!你這身體。”
麻臉石匠往掌心裏吐了一泡口水,拾起鐵錘:“慢慢來,你拿納鞋的針可以,要用鐵錘,怕夠嗆。”
烏鐵一臉羞愧,他一直都是這樣羞愧:“我一個大男人……”
盼姐說:“你是大男人,頂天立地的那種。”
花了半個月的時間,他們將整塊石頭鑿了下來。麻臉石匠抹了抹臉上的石灰,看著烏鐵不動了。烏鐵也看著麻臉石匠不吭氣。兩人的對峙,最後以笑和解。
“馬?”
“馬!”
麻臉石匠總算揣摩出,烏鐵需要一匹馬。石匠這大半輩子,見的馬不少。自己也曾養過馬。他用馬馱石頭,無數次,沉重的石頭將馬壓倒,他無數次將馬拽起來,再不起來他就打。馬怕石頭,更怕他鐵錘一樣硬實的
馬的紋理,栩栩如生。馬的眼睛,炯炯有神。
拳頭。有一次他打馬,他先是牽住馬韁打,再是擰著嚼口打,後來是騎在馬背上打。想跑跑不掉,想甩甩不開,馬被打得橫跳直躍,痛苦不堪。盼姐看到了,扔掉手裏舂米的碓棒,將他扯下馬背,抱著馬的長臉哭,要他給馬磕頭,給馬道歉。麻臉石匠哪是打馬,他是在打他自己。他的累,比馬還累。他的苦,比馬更苦。那馬一直是他的夥伴,是他的好兄弟。馬偷懶耍滑,他心裏痛。但過後了,他才知道馬老了,老了的馬比人可憐。人老了有人知道,馬老了,幹不了活,居然沒有人知道。那次後,他幹脆將馬背上的鞍取了,將韁繩解了,將馬放走了。“你想去哪就去哪,你想怎麽著就怎麽著。”他以為從此馬就過上好日子。可馬跑出村子,在稻田裏啃了半天的稻穀根子,傍晚又回來了。他將馬拉著,過了楊樹村,來到官道上的十字路口,放了它。從那個地方,想去西安可以,想去緬甸也行。但第二天,那馬又回來了,他走哪,就跟到哪。他回家,就跟著回家。半年後,那馬老死了,含著幾根沒有嚼斷的穀草咽了氣。此後,麻臉石匠一輩子不再用馬。麻臉石匠說著,幹澀的眼裏居然滾出兩粒渾濁的淚來。他說他見到過無數的馬,幺哥是普天之下經曆最豐富、受到折磨最多,也是最有肝膽的馬。他決定鑿成那個樣子。他的馬是苦命的馬,而烏鐵的馬,苦命算不了什麽,它有著其他馬所沒有的高貴。
每人心中都有一匹馬。兩人心中的馬的樣子,居然這樣一致。他們一邊商量一邊打錘。
“心寬容得人,筐大裝得糧。它的肚子大些好。”烏鐵說。
“肩寬挑得擔,路寬不落崖。它的肩背寬些好。”麻臉石匠說。
用石頭來雕塑馬,和用泥巴塑造馬、用金屬的汁液澆鑄馬,那完全是不一樣的。他們舉起鐵錘和鏨子,小心翼翼地把多餘的石塊去掉。他們先去掉大塊的,讓整個石頭有動物的雛形,讓它首先得有高昂頭顱、四蹄騰飛的形象。他們再去掉小塊的石頭,讓馬的頭顱呈現出來,讓鬃毛呈現出來,讓寬闊的脊梁呈現出來,讓四肢呈現出來。這又是半個月。半月時間裏,烏鐵的臉上全是碎石打出的麻窩,手掌心裏的血泡幹硬,成了硬痂。麻臉石匠注重的是細節,烏鐵接過他手裏的大鐵鏨。每下一鏨,沉穩,準確,肯定。鐵鏨與石頭之間,隨時都有火星濺出,讓烏鐵想起當年,幺哥鐵蹄下的火星。烏鐵有信心了,烏鐵知道幺哥的眉眼,知道幺哥的情懷,知道它哪裏胖,哪裏瘦,哪裏軟,哪裏硬,哪裏凸,哪裏凹。麻臉石匠用的是小鏨,他跟在烏鐵後麵,雕幺哥的額頭、臉頰、鬃毛、皮膚。馬的紋理,栩栩如生。馬的眼睛,炯炯有神。石馬四蹄儲力,肩背飽滿,頭顱昂得高高的。它張開長嘴,像是要朝天嘶鳴。石馬雕塑完成,烏鐵給它掛了紅布,辟邪,擺了酒肉作為祭品,供它,用軍人的標準,給它行禮。
開杏呢,趔趔趄趄地走來,給石馬穿上一雙布鞋。白的底,黑的幫,麵子上,繡了一匹棗紅馬。那馬昂首怒目,四蹄騰空。上了年紀的人知道,那布鞋背後的故事。
開杏在**疼得死去活來。一個即將臨盆女人的痛苦,是烏鐵所無法想象的。孫世醫曾告訴過他,女人生孩子的疼痛,相當於數根骨頭同時折斷帶來的痛苦感受。烏鐵就覺得對不起開杏,恨不得讓自己去替她疼。沒有辦法,他不能替她疼,隻能幹著急。好在頭一天,他帶信到楊樹村,請盼姐來幫忙。盼姐守了她整整一夜。五更雞鳴叫時,開杏生了。
“是個滿街跑。”盼姐將孩子洗幹淨,包好,雙手遞給烏鐵。
開杏讓烏鐵給兒子取名。烏鐵想了想,說:“讓他姓胡吧!”
“好,這娃兒,就讓他姓胡……”,開杏愣了愣,馬上說,“那,我們再生一個,跟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