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多年了,胡笙感念從閻王爺門前逃回的那一刻。生與死,愛與痛,大與小,寬與窄,長與短,多與少,在歲月的蹉跎裏,變成了另外的樣子。他倆之間最隱秘的東西、最高貴的東西,將他倆緊緊拴在了一起。當然胡笙並未全講。胡笙擇重要的、正麵的講。一邊講,他一邊流淚。烏鐵肯定是英雄。英雄落至此地步,肯定是大夥不願意看到的。在胡笙的敘述裏,烏鐵的形象更高大,更完美,更令人景仰。當然,胡笙沒有講自己的小,說起來也真讓人害羞。他那些讓人不齒的陰暗與狹窄,在後來的各種各樣的遭遇裏,被戰火熔化了,被時間淘洗了,被陽光曬亮了。回到烏蒙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看,在想。當年那個犯過錯、救過人的夷人,並不是那樣令人討厭,並不是想象中的那樣壞,並不是某些人認為的那樣無恥。相反,他很可憐,他一直被壓製,被折磨,被誣告,過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苦痛的生活。他今天的所為,就是力圖洗淨這個人滿身的誤會與汙濁。烏鐵的胸懷、大愛和他的付出,足夠讓那些說壞話、幹壞事的人自慚形穢,良心發現。

聽完胡笙的講述,台下一片哽咽。烏鐵這樣的英雄,理當受到他們的尊重。此前,人們對他的不屑,對他的嘲笑,甚至對他所犯的錯切齒咬牙。現在呢,那種看法都隨風而逝。烏鐵身邊這幺哥,也是他們所佩服的。此前他們隻看到這棗紅馬氣宇軒昂,端莊高貴,但想不到它還有著驚心動魄的故事。那些天裏,不斷地有報社的記者來采訪,有學校的孩子們來請他講故事。他們給他送衣服,送糧食,送鍋碗瓢盆,送鮮花,送榮譽證書,送錦旗。可於他而言,又有啥可講的呢?喉頭發硬,大腦一片空白,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不是不想說,是本身就沒啥可說的。戰場上救人,屬於他這個夷人的本能。當年由搶鞋到搶人,大約也是如此。孩子們沒有聽到他生動的講述,有些小小的遺憾。但他們能見到活生生的英雄,和那匹充滿傳奇的駿馬,就已經足夠了。

照例要照顧好幺哥的。再將幺哥拉出院子時,烏鐵看到幺哥動作有些遲緩。仔細看去,幺哥已大不如前。它的皮毛、它的動作、它的嘶鳴,還有眼神,和當年在金沙江兩岸縱橫馳騁的幺哥,已不像是一匹馬了。“最好讓它下個兒。”開杏說。如果它有個兒,它的一切,都不會因為衰老而成為往事,年輕的生命會將所有的活力傳承,會將它的生命和品格延續。可當有人樂顛顛地將搖頭踢腿的小騍馬拉到它麵前時,幺哥也就吹吹鼻子,搖搖尾巴,不再理會。烏鐵讓開杏到孫世醫的藥鋪,弄來一些給馬壯陽的草藥,煮出湯汁,在開杏的配合下,撬開它的牙口,喂了幾次,還是沒啥效果。

看來,它真的老了。

烏鐵出了名,來看望他的人很多,買他鞋的人也不少。這樣,烏鐵就忙了。忙起來的人,精神好得多。烏鐵容光煥發,做鞋的速度就更快了。晚上,挑水巷不得安定。就有好幾次深夜,有人撥門。門閂被弄得嘩啦響,烏鐵以為是來定製鞋子的人,舉著油燈摸索過來,打開門,卻隻有一股冷風,在巷子裏躥來躥去。這種情況不止一次。烏鐵感覺到不對勁,每聽到這樣的響動,便舉著一把柴刀,打開木門。有一天的後半夜,他又被奇怪的聲音驚醒。他摸索著起來時,卻看到幺哥被牽出來,已經快到門外。他大喝一聲,將手裏的砍刀甩出。鋒利的刀砍在那人的腳上。那人慘叫一聲,巷口躥來幾人,架著他迅速逃走。

“看來,是有人相中幺哥了。”烏鐵說。

“是棒客。”陸大爺說,“昨天夜裏,我從門縫裏看了,有一個是隻獨眼。”陸大爺指指廊簷,幾天前他掛晾的蘿卜皮,也不見了。棒客饑餓到了這一步,恐怕啥事都幹得出來。

獨眼!古城裏一直有人在傳這人神出鬼沒,手段非常。開杏臉色突變,心懸起了老高。

解放軍進駐烏蒙城後,棒客們紛紛逃亡。他們藏匿於烏蒙大山裏,像金沙江裏的塵沙,你找它,根本就找不到。它硌你,會讓你疼得受不住。棒客一會兒渡過金沙江,掻擾涼山,圖財害命,一會兒鑽進烏蒙,欺男霸女,偷吃搶穿。胡笙加強了警戒,策劃了幾次大規模的剿匪行動,大幫棒客落網,但殘餘未清。他們實在熬不住了,就會偷偷摸摸進城,搶鹽巴,搶辣椒,搶布匹,搶大米、土豆。

現在,他們又在挑水巷出現,而且針對的是幺哥。烏鐵找來木條、鐵釘,將門窗加固,將馬廄加固,在門板背後掛了幾串銅鈴鐺,在床邊放了鐵錘,在枕頭底下塞了剛磨的夷刀。

啥都可以不要,幺哥不可放棄。烏鐵將拳頭攥得嘎吱響。

但好像從那以後,棒客就再也沒有來過。是開杏告訴了烏鐵原因:每天夜裏,都有解放軍扛著槍,在挑水巷的兩頭,走來走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