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情

怪事多,古城裏對烏鐵嚼牙巴骨的可不少。有人用拐杖敲著地,說他在國民黨的軍隊裏做過事,恐怕現在還是間諜;有人一邊吐口水,一邊說他是棒客,裏應外合,沒少幹壞事;有人則在他的攤位前,一邊給開杏買鞋,一邊指桑罵槐,說他婚姻很亂,此前行為不端,禍害無窮;還有的人,則在辦理開貴的喪事時,在他背後指指點點,說他連他的舅子,一個善良的莊稼人,都不曾放過。這些話,有的是在背後說,有的是在巷子裏,遠遠地朝他指指點點地說。甚至還有人,晚上往他的門上潑屎撒尿。烏鐵就是有渾身的嘴也說不清。更何況,他沒有說話的地方,也從不吭氣。開杏很傷心,提一把刀,一塊木板,在巷口砍一刀,罵一句。楊樹村的潑婦,就是這個樣子。烏鐵忙拿掉她手裏的刀具,將她拽回,她又是一場哭。

“忍忍吧,忍得一時之氣,消得百日之災。”烏鐵勸她。

“你還忍,你不是都忍了半輩子了嗎?”開杏不解氣。氣憋在肚子裏,傷心傷肺。

陸大爺提著茶壺,趔趄著過來,給他倆倒茶。也不說啥,幾個人就那麽坐著,看看逼仄的天空喝一口,看看街心石板路上的水漬喝一口。時光一過,心裏的氣、胸中的火就慢慢蔫了下去。少了那些害人的東西,烏鐵該緔鞋就緔鞋,該喂馬就喂馬。

很突然,像江水起潮,稀裏嘩啦,挑水巷裏又走進來很多人。火柴頭掉在腳背上那種,急。整整齊齊的鞋子,將石板路踢得響成一片。各種各樣的影子,將安靜的陽光攪得東一片,西一片。烏鐵低下頭,迅速挪了挪屁股底下的木板凳,不用看,也不用多想,他就往屋裏縮。古城裏老是有事,都是些不能麵對、無法麵對的事。躲開,躲開是烏鐵的三十六計。

烏鐵剛要挪進門檻,不想,卻有一隻手,捉住他的手。那手的力氣不小,捏得他指節生疼:

“嘿,別走!”

“別走?想幹啥?”他試圖要掙開手。烏鐵想,我可沒有招災惹禍。可是,掙不脫。他抬起頭,居然是胡笙。胡笙在早晨陽光的斜影裏,身材像棵白楊。

胡笙的聲音粗糙,臉上卻是笑,那種笑,少有。多年前在台兒莊戰壕裏有過。

烏鐵弄不清他葫蘆裏賣的是啥藥。

“我們出去走走,”胡笙很誠懇,“請幺哥一起,可以嗎?”

讓人意外,烏鐵不知所措。烏鐵還沒發完呆,胡笙另一隻手揮了揮,鄒常走過去,朝開杏行了個禮。開杏受此大禮,緊張至極,手裏捏著的鞋幫落在地上。鄒常低頭,和開杏一陣耳語。開杏臉色稍好了些,看了看烏鐵,點點頭,穿過裏屋,走進馬廄,把幺哥牽了出來。幺哥火栗紅的毛色,像是一坨火,讓胡笙一激靈。見到胡笙,幺哥嘶嘶叫了兩聲,算是打了個招呼。

這些天,一直沒有讓它出門,幺哥寂寞受夠了。

鄒常將馬鞍勒緊,嚼口套住。幾個解放軍走過來,摟的摟,抱的抱,不容置辯地將烏鐵舉起,放到馬背上。

“哎哎,幹啥?”

“陽光好,我們出去走走。”將烏鐵扶正,胡笙牽著韁繩就走,鄒常和其他幾個解放軍列隊走在後麵。胡笙這樣子,明顯就是一個馬夫——堂堂解放軍的營長,給他這個殘疾人牽馬,烏鐵不嚇死才怪。

“別……”烏鐵試圖下馬,但隻要他的身子稍微一動,鄒常就連忙將他扶正。街麵上的人,對烏鐵熟悉,對胡笙也熟悉。一個是曾經搶過女人的人、沒有了雙腳的人;一個是名震烏蒙的解放軍的營長。兩人位置錯亂,讓大夥奇怪。

“咋回事?”

“咋了?”

“這個夷胞,又犯事了咯?”

“胡營長這樣子,有損形象了。”

“好像和那匹馬也有牽連。”

“……”

不解,好奇,困惑,一個個想要探究謎團裏包著個啥,便像尾巴一樣跟在後麵。他們互相鬥耳朵,小聲而急促地詢問對方。沒有人知道是咋回事,越問,疑團就越大,越問就越糊塗。前邊走,他們就走,前邊停,他們就停。秘密像塊磁鐵,知道的人越少,吸引力就越大。人們先是三兩個,再後來一大群。先是孩子們,後來有大人參加,連老人也尾隨過來。他們先是遠遠地跟著,後來是慢慢靠近。先是縮手縮腳,亦步亦趨,後來是昂首挺胸,步步向前。他們走出挑水巷,走過毛貨街,走過氈匠攤,走過糧食鋪,走過照相館,走過孫世醫的藥鋪,走過菜市口。最後,他們走到了轅門口。當他們來到縣衙門院壩時,人已經密密麻麻,幾乎是摩肩接踵了。

胡笙轉身,將烏鐵從馬背上背下來。一步,又一步,他背上了台子。那裏早就擺好了一把寬大的木椅,胡笙將烏鐵輕輕放在了座位上。那個台子,以前是縣太爺發表演講、收租收稅的地方,是戲班子唱戲的地方。現在解放軍經常在這裏宣講政策、公審棒客、表彰先進、演出節目。那個座位,以前是縣太爺坐的地方,現在烏鐵坐在上麵。烏鐵局促,不安,背冒虛汗。胡笙把他弄上來,他不知道胡笙葫蘆裏賣的是啥藥。

胡笙站在台子上,一邊坐著的是烏鐵,另一邊站的是幺哥。他告訴大家,他要講故事,講一個大夥沒有聽過的、有疼也有愛的故事。他的開場白吸引住了大夥。此前,人們隻是在茶鋪裏聽過說書,在戲院裏看過戲,在火塘邊聽過老人講前朝往事。現在,一個解放軍的營長,要給大夥講故事,真是令人新奇。

胡笙先講那匹馬。講那看似牲口、實通人性的幺哥。幺哥在他胡笙生命中幾個重要的節點上,都出現了。它是功臣,它的貢獻超出了一般的牲口。幺哥是烏鐵的好兄弟。烏鐵好,幺哥自然就好。它是有靈性的動物,能看懂人的形容,能聽懂人的語言,能揣度人的心理。胡笙把一個個細節娓娓道來,大夥聽得無不動容。幺哥好像聽懂了,甩頭踢腿。它經曆過,它忍受了。接著,就有人遞來紅綢紮成的大紅花。胡笙走到幺哥的前邊,給它戴在頭上。幺哥得此殊榮,甩甩頭,擺擺長尾,居然有些自得。

接著胡笙開始講這匹馬的主人,講烏鐵。

事實上,關於烏鐵,還有誰比他自己更清楚的?

當年,烏鐵最後一次表示要上前線,開杏依然不理會他。失望了的烏鐵,急吼吼地隨部隊直奔前線。他們穿過烏蒙,從貴州出境,一個半月才到台兒莊。他們都是剛招募的新兵,此前,大多隻會舉鋤頭、提砍刀,連槍都不會扛,更別說使用了。在路上,他們一邊走,一邊接受教官的教導。列隊、體能、救護、射擊、拚刺刀、投彈,背包、炸藥包的捆綁,受傷後的自救……這些對於烏鐵來說,都不難。一個剛會走路就能騎馬、剛會眯眼就學打槍的人,在這樣的隊伍裏,肯定出色出眾。苦不怕,累不怕,腰他挺得最直,腿他踢得最高,槍他打得最準。很快,他成了部隊裏最引人矚目的士兵。

部隊裏還有另一個引人矚目的士兵,就是胡笙。胡笙除了拿起筆時有些豪邁,講起課來有點揚揚自得外,更多時候卻無縛雞之力。眼下讓他背著背包、扛著槍,在一條不知未來的路上狂奔,他真吃不消。夜半,突然哨子一響,在夢裏尋找開杏的胡笙,不明就裏,一骨碌跳了起來,衣服穿錯了,背包捆不攏,四下找不到方向。拚刺刀時,老是方向不準,手軟嘛!投彈呢,居然把手榴彈扔到了身後的人群裏——幸虧那是用來訓練的啞彈。毛胡子連長怒火中燒,衝過來,往他屁股上幾腳,踢得他半身發軟,疼到心頭,差點昏厥。

“別在我姓安的麵前裝!”毛胡子連長喝道,“上前線不是去耍親戚!”

此前,他們倆互不相識,現在,胡笙太引人矚目,讓烏鐵曉得,這個文弱書生,就是占據開杏內心的那個人時,他哈哈大笑,優越感出來了。每次出操,舞槍弄棒,他都表現得更為刻意。

“烏蒙山裏的硬漢,有你,我們還怕啥日本鬼子!”

“是駿馬,要看它轉彎;是勇士,我看他衝殺。這烏鐵,要不了多久,就怕要升職呢。”

“讓烏鐵來當我們的教官吧!”

很快,連隊裏就有不少追隨者。烏鐵覺得自己是來對了,那些日子和開杏在一起的屈辱沒有了。看到胡笙站在隊列的後麵,畏畏縮縮的樣子,他肚子都笑痛了。這包,也值得開杏牽掛,恨意又多了幾分。

過了貴州,過長沙,到武漢。金沙江的下遊,浩**而遼闊,讓烏鐵感慨人間之寬廣。到了山東,吃上了又紅又甜的棗子,便知道離戰場近了。這天,安連長收到上級的密電。可身邊的秘書是個白麵書生,突然重病,人事不省。密電得專職人員辦理,可現在哪有專職人員?安連長在鄉下出生,沒有進過一天學堂。任他眼睛睜多大,就是讀不懂。安連長急了,隻能鋌而走險,在隊伍裏找個可靠的人來幹。可這幾百號人,就沒有一個能完整將密電裏的文字翻譯出來。他站不是,坐不是,看誰都不順眼,張口就想罵人,抬腿就想踢人。這時候,胡笙走過來,接過密電。

“我試試。”胡笙說。

“念!”連長起立。

胡笙清了清嗓,字正腔圓地讀起來:

“急。台兒莊盧軍長永衡並轉安、高、張三師長:前電計達。查我國在此力求生存之際,民族欲求解放之時,值茲存亡絕續之交,適如總理所雲:我死國生,我生國死。雖有損失,亦無法逃避。況戰爭之道,愈打愈精,軍心愈戰愈固,唯有硬起心腸,貫徹初衷,以求最後之勝利。萬勿因傷亡過多而動搖意誌,是所切盼。龍雲。先秘。印。”

加密電報層層下傳,直到連部,這種情況不多,可見局勢之嚴峻。

胡笙的出現,讓安連長深感意外,欣喜若狂。胡笙的胸口中了重重兩拳:“狗的,你是上天送來幫我的吧!”胡笙被他打得臉色寡白,差點倒地。他得到了安連長的認可,給他安排了新的任務,就是陪在連長身邊,及時處理文字上的事。

胡笙和烏鐵,一文一武,一黑一白,成了安連長的左臂右膀。也就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才知道對方,才知道走上這條路,都是因為開杏。

翻過無數的山嶺,露宿過無數的野地,吃了很多次的冷水泡飯,他們來到了台兒莊。很快,烏蒙山來的上萬士兵被分散到了各連隊。原以為他倆會就此分手,可想不到的是,安連長把他們都留在了一個班。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嘀嘀嘀……”又一封密電,電報員迅速呈來。胡笙一看,傻眼了。那些文字,他一個也不識。

“是夷文。”烏鐵勉強能看出。

到了前線,戰事複雜,滇軍重要的密電,傳遞方式常有變化,讓日本人雲裏霧裏,難辨東西。這不,他們居然用上了夷文。日本兵肯定傻眼。而滇軍中的漢人也是一無所知。但是,從烏蒙前來的夷人不少,其中還有祭司後人,他們都懂夷文。安連長高興極了,便讓報務員、懂夷文的士兵,以及烏鐵,一起商量,力圖翻譯得更為精準。原以為夷人文化落後,想不到在此,居然派上大用場。幾人蹲在土築的掩體裏,商量了一會兒,翻譯了出來:

“急。台兒莊盧軍長永衡弟:前方急需兵員補充,此間亦深知之。帷一次即要求補充一兩萬人,不特征調困難,即護送人員,亦不易選派。茲與軍政部商榷,決定先行征調一萬二千人,及時便可出發,仍經畢節、瀘州前進。刻選護送人員,實感不易,前方官長,可否酌派一部到瀘州接護率領,盼即電複。龍雲。元秘。”

胡笙有些尷尬,烏鐵卻揚揚得意。安連長知其二人有些芥蒂,指著他倆的鼻子:“當前以大局為重,誰敢內訌,誅!”

兩人嚇得毛發倒立,迅速立正:“是!遵命!”

戰前動員,安連長將所有士兵全集中在一起。安連長站在土坎子上做動員講話,講得聲情並茂,講得所有士兵熱血沸騰:

“今天,我們就要上前線了!日本鬼子踐踏我國土,侵略我家鄉,欺淩我鄉親。不殺倭寇,誓不還家!”

“有我在,陣地在!有滇軍在,中國不亡!”

“盡所有之人力,貢獻國家,犧牲一切,奮鬥到底!”

他們還唱起了軍歌:“我們來自雲南起義偉大的地方,走過了崇山峻嶺開到抗日的戰場,弟兄們用血肉爭取民族的解放,發揚我們護國靖國的榮光……”

動員結束,稍事休息。胡笙閉目養神,眼前又有開杏出現。開杏正坐在穀草堆旁做鞋,見他來了,忙起身躲了起來,卻又回過羞怯的臉,偷偷看他。胡笙追過去。突然有人抓住自己的衣領:

“老表,戰事如此吃緊,你倒是悠閑!”

睜眼一看,是烏鐵。

“跟我來!”烏鐵說。

胡笙並不想聽他調遣。

烏鐵說:“想教你打槍啊!這些天,你很認真,但有些技巧,還得再掌握。否則上了戰場,隻能給鬼子填槍眼!”

烏鐵話雖難聽,卻還算在理。胡笙正在猶豫。安連長在他後麵大聲說:“戰場上的死活,是能力的較量。胡笙,聽他的,沒錯!”

烏鐵從槍支的結構、性能到打槍的技巧,一一給胡笙作了講解。胡笙還算聽得進去,照烏鐵給他說的,認真訓練,還真有收獲。

胡笙還是累,再次閉上眼,開杏又出現在眼前。開杏穿著大紅的衣服,頂著紅蓋頭,騎著高頭大馬,從穀草堆後走了出來。

“開杏……”

有人往他腦袋上重重一拍,胡笙醒了。胡笙晃晃腦袋,睜眼一看,還是黑嘴黑臉的烏鐵。

這可惡的家夥,又出啥臭招?

胡笙跟他走了幾步,繞到土堆背後。幾根樹樁上,撐著一張生牛皮,還有牛頭和四蹄。估計那牛剛殺,牛皮上的血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你幹啥?”胡笙嚇了一跳,“你偷村裏的耕牛了?”

“胡說!今天兵營打牙祭,我暫借一下。”

“你啥意思?你弄這皮來,連隊的夥食不好吃嗎?你是要燉?是煮?還是涼拌?”

烏鐵知他是在取笑,不和他寡扯,而是認真地告訴他:“先前的誓師很好。我是夷人,我得按照夷家的風俗辦。大事麵前,夷人是要鑽牛皮的。”烏鐵在牛皮下鑽過,朝著東方行了個禮,“天神恩體古茲在上,我發誓,我烏鐵有幸能上前線保家衛國,是人生之大幸!我要是臨陣退縮,貪生怕死,就讓天打雷劈、跌崖落水、刀砍箭射……”

這毒誓把胡笙嚇得不輕,他定定神說:“用事實說話。”

“肯定的!”烏鐵突然說,“胡笙兄弟,要是我真的死了,我有一事相求。”

“啥?”

“炮彈是不長眼睛的,我死了,你活著,開杏就交給你了。是我的錯,讓她過得好糾結。”烏鐵明顯後悔。

胡笙也因之動容:“好!好!如果我死了,你活著,要善待開杏。她真是可憐……”

“如果我們都死了,那開杏怎麽過喲……”烏鐵說。

聽到這話,胡笙抱著腦袋,縮在塵土裏,兩眼呆滯,說不出話來。

“漢子不躲岩下,膽小不站河邊。”烏鐵笑,“老表,跑到前線來篩糠打擺子,丟烏蒙山人的臉了!”

胡笙咬咬牙,將帽子摘下,扔在地上,眼裏全是火在燃燒:“怕死?怕死我就不來了!堂堂七尺男兒……”

“這話聽得喲,”烏鐵將肩上的中正式步槍取下,端起,朝著天空倉皇飛過的麻雀瞄準,“老表,我們夷人治軍,有個規矩:前麵中槍彈者,獎;背後有刀箭傷者,死!戰場上,寧可向前一步死,不可以退後半步生!誰給烏蒙山人丟臉,貪生怕死,軍法不饒!家支的規定不饒!”

“充啥犼犼,”胡笙諷刺他,“我知道,你眼睛一大雙,鼻子一大隻,吃飯一大盆……”

古書上說,犼是一種類似狗而吃人的動物,烏鐵知道。但他挺了挺身,眼睛一鼓:“是呀!怎麽著?”

烏鐵沒少為自己的體能驕傲。

“你就是牲口脾氣!睜眼瞎!”胡笙很惋惜,“寫兩篇文章給我看看。”

“耍嘴皮子有啥用?有肝有膽,別成汃稀飯,別當癟尿罐!”烏鐵的拳頭攥得嘎巴響,“把雜種攆走,比寫一百篇文章強!”

“……”

他們就是這樣互不買賬,直到決定命運這一天的到來。

戰事說來就來,現場讓人驚心。尖嘯的子彈,穿過心髒或者腦殼,隻是瞬間的事。炮彈呢,不管是飛機扔下的,還是迫擊炮射來的,一次就會削掉一個山頭,一次就會將一片森林夷為平地。要的命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群人的。在很短的時間裏,他們感受到了縱火彈、煙幕彈、化學彈、照明彈、殺傷榴彈、破甲彈帶來的恐怖。這哪是戰場,簡直是地獄,是地獄中的地獄!他們不止一次看到,身邊活生生的人,連哼一聲都來不及,便倒在戰壕裏,不再爬起。或者是一聲巨響,旁邊的人,立即被撕成碎片,飛上天空。

這是日軍大規模反撲台兒莊的時候。天上飛機,麻雀一樣密密麻麻,在低空中呼嘯。以前,胡笙覺得麻雀好看。麻雀最多的時候,是每年的深秋。楊樹村的稻穀熟了,麻雀們被那香味迷住,天南地北地飛來,住在白楊樹林裏就不走。而那個時候,收割是男人的事,開杏、金枝這樣的女孩子便不再下田,她們就做針線。做花圍腰,縫新衣,納布鞋,這些都是開杏的強項。巴掌大的布片上,繡的鳥像在叫,繡的花留香。關鍵是穿著得體,腳掌塞進去,娘肚皮一樣舒服。“這開杏哪,怕是上天專門安排來做手工的。”村裏人說。胡笙打小就喜歡她。他們約好了,穀雀飛滿天的時候,家裏穀黃了,豬胖了,就成親。胡笙甚至在古城裏的私塾旁邊,租了一間小屋作為新房。但那些夢想,都因眼前這個黑臉夷人的介入,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他恨烏鐵,他在夢裏不止一次地打烏鐵的耳光,踢烏鐵的胸口,甚至提把刀來,一刀一刀剮烏鐵。胡笙不止一次提筆,寫文章來批判他,詛咒他。有一次,胡笙跑到關公和包青天的塑像前,燒香點燭,磕頭作揖,把牙齒咬出血來,希望神仙助他一臂之力,報仇雪恨。運氣來了,眼下這個仇人,居然與他一起從軍,居然在一個班,居然每天和他鼻子觸眼睛。

衝鋒號嘟嘟嘟嘟地響,催得凶。烏鐵麋鹿樣一躍而起,瞬間鑽進黃色的塵焰裏。胡笙緊跟其後。安連長告訴過他,跟在烏鐵身邊,是最安全的。烏鐵跳過一個水坑,胡笙就跳過一個坑。烏鐵穿過一個火堆,胡笙就穿過一個火堆。

勇猛、主動的進攻,將日本鬼子嚇蒙,他們丟下幾具屍體,倉皇撤退,槍炮聲暫時熄滅。胡笙靠在一塊岩石上,喘了口氣,開杏又出現在眼前。開杏沒等他追過去,又突然消失。他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開杏。前邊山岡上,幾個日本兵往這邊慢慢爬了過來。烏鐵舉起槍,瞄準,手指扣住扳機,隻待他們進入射程。胡笙將槍口對準靠前的日本兵,屏住呼吸。這是他第一次殺敵。他需要成功。

近了,越來越近了。日本人黃色的衣服清晰了,槍管前端的刺刀散發出銀白的光芒,黑洞洞的槍口和黑洞洞的眼神,還有黑乎乎的胡須,都曆曆可見。

胡笙扣動扳機。

一聲槍響。準星裏的日本兵,晃了晃身子,撲倒在地上。

胡笙再次扣動扳機,又有日本兵倒下。前邊的烏鐵回頭,看了一眼胡笙,點點頭,騰出手來,給他豎了豎大拇指。

這一氣,胡笙至少打倒五個敵人。

日本兵停止了進攻,戰場上靜得出奇。仔細看去,日本人居然在往後退。日本人詭計多端,不知道他們要耍啥把戲。胡笙的準星裏,一個寬厚的背影出現。這人跳出掩體,撲了過去。這人不像麋鹿,倒像一頭豹子。

是烏鐵!就是這雜種,搶走了自己的女人,讓自己走到這一步。胡笙眼睛鼓得大大的,這隻豹子在準星裏晃動。晃到左,胡笙的準星就偏向左。晃到右,胡笙的準星就偏向右。“咚!咚!咚!”豹子的腳步聲。“咚!咚!咚!”胡笙的心跳聲。這些聲音掩蓋了一切。胡笙的手指朝扳機輕輕扣攏。天空中有飛機的嘯叫,烏鐵回頭,他朝胡笙冒煙的槍管看了看,糊滿塵土的麵部笑了,露出幾粒白森森的牙。

胡笙全身顫抖,即將扣動的食指鬆開,沉重的步槍落在地上。也就那麽一瞬,天空中黑煙泛開,十多架飛機,老鷹一樣俯衝過來,飛機裏,不斷地有黑乎乎的炸彈,朝地麵撲了下來。地裂,土崩,火光,塵土,濃稠的煙霧……天地之間,全被裹攪在一起。天地之間已經沒有了界限。

“臥倒!”

安連長似乎將嗓門喊破。烏鐵突然轉身,迅速躥回,張開的雙臂像大鳥的翅膀一樣將胡笙覆蓋。胡笙被悶住氣,呼不出,吸不進,他心跳加速,頭昏腦漲。他踢烏鐵,他抓烏鐵,甚至張開嘴,要撕咬他。一點用也沒有。胡笙伸手拔腰裏的短刀,想以瞬間的力量,擊穿這個人的胸膛。他想爆炸,讓自己巨大的能量,將這個可惡的家夥炸個七零八落、灰飛煙滅。但是晚了,巨大的震動伴隨著巨大的轟鳴從天而降,大地好像翻了個身。他被巨大的力量摁住,變得渺小而無力。天地越來越大,自己越來越小。自己的小,到了極致,小狗,蚊蟲,塵埃……甚至無限地小下去。他哀叫,呻吟,竭力掙紮卻無法動彈。

我在哪?我都幹些啥了?我是怎麽回事?我要往哪裏去?“我活不下去了,我要死了。”他想。然後,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這是一場讓曆史詳細記載的、最偉大也最恐怖的戰役,幾天下來,來自烏蒙的將士,至少有三千人捐了性命。戰鬥結束,胡笙被打掃戰場的士兵,從死人堆裏拽了出來。摸摸鼻孔,居然還有微弱的氣息,士兵便將他抬到戰地救護站。還好,除了皮肉受了些傷外,他居然完好無損。耳朵是有些麻木,但護理的喊話他能聽到。腿還不聽他使喚,但稍用力,腳指頭還能蠕動。他在**躺了四五天後,便自個能走動了。他問安連長的下落,沒有人知道。他問黑臉高鼻的烏鐵的下落,也沒有人能說清楚。他努力回憶此前的情形,除了安連長的喊叫,除了烏鐵寬厚的胸膛,便什麽也沒有了。

戰爭結束,其間胡笙遭遇很多,他決定離開部隊。臨走前,他到醫院看望那些活下來,卻又肢體不完整的戰友,意外地見到了安連長。安連長還躺在**。胡笙翻看他身上,鱗傷遍體。他手裏抱著一個瓷缸。胡笙接過一看,裏麵半缸子彈片。

“三十六塊。”安連長的毛胡子動了動,“還有些更碎的,數不清,扔了。”

“你是鐵人。”胡笙敬佩他,“彈片都碎了,你的腦袋、心髒都還好好的。”

“那是。”安連長晃晃瓷缸,裏麵嘰嘰喳喳。胡笙探頭一看,一大堆破碎的彈片中間,居然還臥著一隻口哨,黃銅的,有些鏽蝕。

“啥意思?”胡笙有些奇怪。“此前我給烏鐵的口哨啊!聽聽這聲音,聒噪,卻舒服。”安連長說,“我們都還活著,活著不容易,好好活啊!”

胡笙蹲在病床前,放聲大哭。胡笙哭夠了,說:“我想看看烏鐵。”

“我也想看看他,可到現在,一直連影子也沒有見到。”安連長說,“當時,我眼睜睜看到烏鐵撲過來,壓住你。那樣子,母雞護兒啊!”

胡笙的腦袋卡住了,天旋地轉。烏鐵黑黑的臉,白森森的牙,還有笑,不斷地在他眼前出沒。

烏鐵突然轉身,迅速躥回,張開的雙臂像大鳥的翅膀一樣將胡笙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