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爺,您回來了?”第二天早上,開杏剛打開門,就發出驚喜的叫聲。

天亮。開杏正想拉幺哥到城外河邊飲水,就見陸大爺提一把竹掃帚,正打掃石坎上的塵土。秋天的樹葉從房後飄了過來,一夜之間,落了不少。開杏的叫聲,在早晨的空氣裏,溫暖而透明。

陸大爺佝腰掃地,好像有些吃力。他抬頭,臉上雖然有些浮腫,但嘴角往上舉,努力地要笑。

“你還笑呀?”開杏這話,不知是讚美還是埋怨。

陸大爺說:“我打理幹淨,要放鞭炮呢!”

“放鞭炮?幹啥?”開杏不解。

“辟邪。”陸大爺說。烏蒙城裏都有這樣的風俗。誰家有孩子出生、老人過世,或者家人大病初愈、訴訟勝利,都會放上幾串鞭炮,灑幾盆清水。陸大爺從兵營裏回來,想放鞭炮辟邪,是好事。

這話一來一去,驚到了屋裏的兩個男人。兩個男人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速度,起床,擠到門邊。他們都傻眼了。看陸大爺憔悴的臉,烏鐵心裏難受,又看到他的一隻鞋破了,前端居然張嘴,估計是昨夜混亂中給弄的。他在自己做的鞋子堆裏找出一雙,用手掰了掰,底很結實,幫很柔軟,讓開杏送過去:

“讓他穿上,都七十多歲了。凍病了,麻煩。”

開杏拿了鞋走過街,邊給陸大爺穿鞋,邊問:

“那些人對你,捆繩了沒有?”

“沒有。”

“腳踢了沒有?”

“沒有。”

“用槍押你了沒有?”

“哪會呢?對我好著啦!”

烏鐵從沒有給過開貴鞋子,哪怕是一雙襪子。開貴縮回頭來,臉一陣白,一陣綠。他想了想,叫過開杏:“你送我回農協吧!”

“腿好了再去吧!”開杏說。

開貴等不得了,很不耐煩。開杏隻好牽出幺哥來。幺哥走得踢踢踏踏,每走一步,騎在背上的開貴就哼一聲,就齜一下牙。

不管咋說,開貴是因公負傷。農協對受傷的人,也算是格外關照。他們將他扶到屋裏,讓他躺下,給他擦藥,給他端飯,就是上茅房,也有人攙扶。開杏牽著幺哥離開後,開貴便急著要找胡笙:

“請胡營長來,我有重要線索要報告。”

這當然是要事,農協不是請胡笙營長來,而是用擔架將他抬到胡笙的辦公地點。

“營長,怎麽就放了那陸老頭?”開貴情緒很激動。

“怎麽了?”

“那陸老頭,兒子不是很壞嗎?”

“我們派出的人到了台兒莊、上海、南京進行核查,沒有你說的那回事。”

“那他兒子在哪?據說是殺了人,還當了棒客。”

“不是,是死了,為國捐軀了。謊言敗壞君子,冷箭射死英雄。開貴,你說話前可要三思。”胡笙臉上十分嚴肅,“近來有人老是匿名告狀,扇陰風,點鬼火,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我,呃……無風不起浪,我覺得這事兒……”開貴有些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說,“向營長報告,那陸老頭,還欠我八十塊大洋呢,都好幾年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讓陸大爺還你,不就得了。”胡笙不再搭理他,走到地圖前,左看右看,還用一根長長的木棍,在上麵劃來劃去。

開貴知道胡笙在琢磨剿匪的事,不敢再說話。他想,這個兒時的夥伴,這個差點成為自己妹夫的人,現在臉板得像塊砧板,恐怕菜刀都切不動。當個營長,就高傲得不行,衣襟角角都扇得死人。

開貴的腳在十天後慢慢消腫。這些天,他一直在心底裏埋怨自己,埋怨自己不會踹人,隻要當時方法對一點,狠一點,現在住在茶鋪裏的人,應該是他開貴才對。

“踹人也是要訓練嗎?”開貴問。就有農協的成員示範給他看,說踹人不能用腳尖,而是要用腳跟,或者腳的外側。看來這一生人真是白活,羞先人了,連這種方法都沒有掌握。開貴還覺得難受的是,苦了半輩子,居然連雙皮鞋都穿不上。要是自己腳上的這雙鞋,不是破爛的草鞋,而是結實的皮鞋,是底子上和鞋幫上都嵌有銅釘的那種,多好!那樣,自己的腳趾就不會錯位。那樣,那弱不禁風的老朽,給這一踢,哈,肯定就……

開貴不甘心。他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更不會掉房子,啥都得靠自己。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腳上的腫消了,疼痛也減少了,他可以扔掉拐杖走路了。他來到胡笙的住處,目的是想向他報告,他可以正常上班了。剛進胡笙的屋,有士兵走到門邊,朝胡笙立正,報告。胡笙也立即站起來,雙腿一並,還了個禮。開貴感覺到胡笙的威武和做事的一板一眼。不為人知的經曆,已將他完全改變。他不是少年時代與自己一起掏鳥窩的娃兒了,也不是參軍前隻會讀子曰詩雲的文弱書生。開貴從上到下,將胡笙看了一遍。胡笙不僅結實幹練,孔武有力,最明顯的是,他比開貴高多了。至少,多出拳頭那麽個高度吧!胡笙看他過來的眼神,有些俯視的感覺。胡笙怎麽就會比他高了呢?開貴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他終於看清了,胡笙的腳下,是一雙黃色反幫皮鞋。從質地上看,是牛皮。高的幫,厚的底。

開貴很少見到過這樣好的鞋。他小心地問:“營長,這種皮鞋,可以給農協會員配發嗎?”

胡笙說:“這是軍隊統一配的,後勤處有登記的,少了一雙都不行的呢!”

開貴摳了摳腦袋,說:“那,我出錢,買,行不?”

胡笙搖搖頭,笑了:“買也不行。解放軍的部隊不做生意。”

開貴覺得沒轍,歎口氣,抬起腳,軟軟地往回走了兩步。開貴又回過頭來說:

“營長,借我試試,行不?就試一試……”

胡笙看他那懇切的樣子,說:“可以呀!不過你那腳……”

開貴的腳很髒,泥土不僅糊滿了草鞋,還將五個腳趾和腳背汙得看不清本色。開貴有些不好意思。胡笙已經同意了試他的鞋,那他就得認真對待。開貴跑出院子,外麵就有一條潺潺的溪流。他扯過一把山茅草,坐在泥坎上,認真搓洗。洗來洗去,雙腳有了皮膚的顏色。腳洗幹淨,回屋胡笙遞給開貴一塊抹布,將腳上的水漬擦幹。胡笙把鞋脫下來,遞給了開貴。這鞋很沉,材質很好,不垂不耷。鞋幫飽滿,就是還沒有腳穿進去,也像是年輕人吃飽了的肚子,鼓鼓的。鞋尖上有一片金黃色的光芒,仔細一看,是鑲嵌有銅片的。開貴翻過底子來看,鞋底厚,結實。底上釘有銅釘,每隻鞋底上九顆,估計是經常穿的原因,磨得閃閃發亮。開貴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寬大而柔軟,暖暖的,那是胡笙的體溫。

“我就試了哈?”開貴征求說。

胡笙笑道:“沒問題,你感覺一下吧!”

開貴小心地把腳伸進去。他先伸左腳,再伸右腳,把左腳上的鞋帶拉緊,打了結,再拉右腳上的鞋帶,打結。腳穿進這鞋裏,正好合適。鞋子的大小、鞋子的柔軟,讓他前所未有地舒服。他站起來,小心地走了兩步。腳步的穩健,是所有草鞋和布鞋所無法達到的。他明顯發覺自己長高了。這高度,至少會有一個拳頭吧。他轉過去看胡笙,胡笙不似以前高大了,他看胡笙的眼光,果然是從高到低。雖然隻是一點點,但他感覺到了。

“哦!”開貴的喉嚨裏發出了舒服的歎息。

“鞋是一個人的身份。身份可以由低到高,可以由卑而尊,也有可能由高而低,由尊而卑。”胡笙看他打心眼裏喜歡這鞋,就把自己的感覺說了出來。看他一臉茫然,胡笙突然覺得自己話多了,說了不應該說的話。他換了一個話題:“好好幹吧,人民都當家做主了,政府有實力了,以後人人都有條件穿好鞋的,甚至穿比這好的鞋。”

好好幹是肯定的,但要穿上這鞋,估計還是難。胡笙這話說得很清楚了,但對他來說,仿佛又什麽都沒有說。開貴眼睛一亮,說:“那我可以當兵嗎?我現在就申請。你給我發槍,給我配皮鞋。你要我幹啥就幹啥,我決不會拉稀擺帶,決不會當膿包……”

開貴拍拍胸口:“我這身體,豹子敢打!兔子能追!”

胡笙搖搖頭:“你都沒有食指了。”

這話像一根木棒,狠狠打在開貴的頭上。開貴眼冒金星。他將右手掌握緊,將鞋脫下,默默地還給胡笙。

穿回草鞋,開貴發覺,自己的腳像回到遠古,自己變成了猿猴。出了兵營,走到挑水巷口,開貴靈機一動,折回頭,氣喘籲籲地跑到孫世醫的藥鋪,伸出右手:

“孫世醫,把我的指頭接上。”

“接上幹啥?”

“接上打槍呀!我是農協會員啊!”

孫世醫搖搖頭。

“怎麽了?要多少錢?我讓農協給你。”

孫世醫還是搖頭。

“好多人都說,你是孫思邈的後代,看來是假馬兒。”開貴氣不打一處來。

“你這手指啊,隻有親娘才能還你。”孫世醫說。看來,不管如何,孫世醫是不能實現他的夢想了。他突然想起,有人告訴他,這種外科手術,隻有西醫才行。開貴跑到外國人開的醫院。因為戰亂,外國的醫生大都回國了,看守院子的人知道他是農協會員,便告訴他,他這手指,在上海的大醫院可以接個假的,但成本高,即使接上也不靈活。

開貴讓看守院子的人看自己不在的手指:“接上了,可以打槍不?”

那人搖搖頭說:“那假東西,接上了,也不靈活。沒必要啦!”

開貴失望了。走了兩步,他又回來:

“腳呢?要是兩隻腳都沒有了,還可以接上嗎?”

“可以安假肢,一樣地走路。隻是沒有正常的好用。”那人回答,“上海那邊,使用得不少。”

棒客遊魂一樣來去無定。烏蒙古城突然遭襲。他們先是將孫世醫綁在醫案上,將藥鋪搶了個空,一根一葉都沒有留下。他們還打劫了幾家糧店,但那些糧店沒有遭遇太多的損失,因為饑荒剛過,根本就沒有多少庫存。棒客久居山林,估計少不了虎豹的襲擊、蚊蟲的叮咬和冷凍的折磨,更少不了饑餓的煎熬。他們想活命,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當然就非常重要。當他們再度襲來,搶到挑水巷口時,胡笙得到了報信,迅速領著隊伍趕來。棒客隻有少量槍支,更多是刀斧。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的棒客,在智力、體力等方麵,根本就無法與胡笙的隊伍抗衡。除了有幾個漏網的,有兩個在倉皇奔逃的過程中跌崖而死,另外十多個跑虛脫的,隻能乖乖被擒。開貴和幾個農協會員負責的是清點戰利品。開貴打心眼裏佩服胡笙。到了這個份上,開貴發覺,盡管人的起點一樣,但經曆不同,所達到的高度就不一樣。人的距離大得很,具體到碗裏裝啥,腳上穿啥。要縮短這樣的距離,不是件容易的事。開貴對刀槍很謹慎,這要命的家夥,既可以要別人的命,也可能要自己的命。他將它們一一歸攏,清點數字,小心存放,然後提一根木棒,守在關押棒客的門口。手指沒有接上,農協還是沒有給他配槍。

胡笙處理完手裏的活兒,便去看那些棒客。棒客們縮在一起,瑟瑟發抖。僅從外表上,是看不出他們的經曆和地位的。就是這些一臉菜色的人,如果不調查,不追究,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幹過些啥。殺人越貨、偷雞摸狗、欺男霸女,什麽壞就幹什麽,什麽惡就幹什麽。這是人性的惡。人性的惡,給人間帶來了不盡的災難。胡笙當年在古城教書時就知道治人性的惡之艱辛。那種從腦袋深處開始實施的活計,遠比占領一塊地盤、吆喝一幫人、擁有多少財富重要得多,也困難得多。

“長官饒命!長官饒命!”

看到胡笙,他們知道這是個級別不低的軍官,一個個又是哀求,又是磕頭。也有人在不斷地解釋自己沒有殺人放火,沒有搶劫偷盜,自己家裏還有八十老母,或者亟待喂養的孩子。

胡笙說:“如果沒幹壞事,我會還你們清白的;如果幹了壞事,我不會輕易放過一個人。你們,都脫了吧!”

“脫下!都給老子脫下!”開貴興奮地吼起來。

那些人顫抖著,將上衣脫下來。

開貴說:“再脫!給老子脫下邊的!”

棒客哆嗦著,不敢往下脫。他們不知道,眼前這個人到底要他們幹啥。

胡笙說:“是鞋子。”

“對!對!是鞋子。”開貴知道,這種辦法是增加棒客逃跑的難度。

聽到要脫的是鞋子,他們放下心來,開始脫鞋。其中有一個棒客,蹲在地上一動不動。他滿臉白淨,頭發梳得油光順滑,戴一隻黑色的眼罩,露出的獨眼寒光灼灼。從一開始,這人就不是很配合。

開貴走過去,用木棒抵著他的腳。那腳上穿著非常特別的靴,黑皮,長筒,上麵還有耀目的銅飾。開貴此前聽說過,這鞋叫馬靴,日本鬼子的軍官穿過,有錢有勢的人穿過。

“脫!”開貴說。

那人無動於衷。別的棒客又是打戰,又是求饒,隻有他,靠在牆根,一隻獨眼時閉時睜。開貴注意到,別人脫衣服時他也脫,但他慢吞吞的,慢中有著不屑和抵抗。

“脫!”開貴再次叫嚷時,獨眼看了他一眼,還是不動。開貴一把將他的黑眼罩扯開。那不是眼睛,是一個黑洞,又深又大,把開貴嚇得心驚肉跳。獨眼倏地站起,捏著拳頭朝開貴砸來。開貴讓開,揮起拳頭,呼呼呼地砸去。獨眼剛要反抗,幾個農協會員衝了過來,開貴抬起腳,想踢,想想,又放了下來。開貴舉起拳頭,再要打他。胡笙說:“不要打了。”開貴隻好不甘心地鬆開拳頭。

“脫吧!”胡笙告訴他。

獨眼坐了起來,擦擦鼻血,還不忘捋捋亂發。伸手要拉衣領時,他才發覺上身是光的。他收回手,緩緩縮腳,有條不紊地解鞋帶,脫鞋。鞋子脫了,他放在自己的麵前,並沒有要拿開的意思。那種沉著,讓在場的人都覺得意外。

彎腰,伸手,開貴就要把靴提起。

獨眼說:“等等。”

開貴一愣,伸出的手縮了回來。他覺得有些怪,這個棒客居然有如此膽量。再有,自己為什麽就會聽他的話?他把目光投向胡笙。胡笙背著手,看著,卻不說話。要是裏麵真藏有槍,就麻煩了,開貴伸手進去摸了摸,不像有。

“鞋墊,給我留下!”獨眼擦了擦鼻血,冒出這樣的一句。

原來是這樣,開貴鬆了口氣,他看了看胡笙。胡笙點點頭,示意開貴給他。

馬靴笨重,靴麵卻十分柔軟順滑,拿在手裏,舒服極了。開貴伸手進去,掏出鞋墊來。那鞋墊真是與眾不同,柔柔的、軟軟的。白色的底,卻用了紅、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的絲線,繡有成雙的鳥兒。那鳥兒欲飛未飛,靈動如生。近景是一簇牡丹,開得很豔。遠景有稻草堆,有高高的白楊樹和遠山。這種鞋墊,楊樹村的女孩都會繡,未婚女孩都是繡給自己的心上人,成家的女人都繡給自己的男人。開貴記得,這樣的鞋墊,他跟金枝要過,金枝並未給他。

鞋墊好看,但大約是穿的時間太長,膖臭撲鼻,開貴隨手扔了過去。鞋墊翻了幾個滾,落在地上。獨眼橫眉,眼裏生出怒火,掙紮過來,迅速拾起,塞進自己褲子的裏層。

胡笙走過來:“拿出來!”

獨眼不動。

“拿不拿?”

獨眼還是不動。

胡笙朝旁邊示意了一下。兩個士兵迅速走來,一左一右將他的手控製住。開貴將手伸進那人的褲子裏,將那雙鞋墊拽了出來。那鞋墊熱乎乎的,還有著獨眼的體溫。開貴拿到手,感覺到這鞋墊有些熟悉。沒等他多想,胡笙從他手裏將鞋墊抓過去。胡笙雙手握著鞋墊,湊在眼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正麵看背麵,看完了,雙眼錐子一樣逼視獨眼:

“你叫啥?自己說。”

獨眼不吭氣。

“你是麥昂,棒客的頭?”

獨眼見隱瞞不了,點點頭。

“哪來的?”

“家裏的。”

“誰給你做的?”

“……”

“誰!”

“老婆……”

“叫啥名字?她現在哪?家住哪?”

“……”

“說!”

“……”

濃密的胡須裏,不再吐出一個字。胡笙讓開貴和其他幾個將獨眼的手捆住,送到他的房間,他要單獨審。

獨眼的赤腳,蹬起了一片黃灰。

看獨眼被拖走,其他人嚇得更是像驚弓之鳥。開貴手裏的木棒往地上一搗:“脫!”

棒客們以最快的速度將鞋子脫下,小心翼翼地送到他的麵前。

一大股酸臭味撲鼻而來。幾個農協會員退到門邊。開貴不怕臭,他的腳曾比這還臭。他雙手一攏,提起來,一一扔到隔壁的保管室。

審理棒客,那是解放軍的事。農協會員隻負責具體的小事。事忙得差不多了,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開貴磨磨蹭蹭,直到最後。見沒人了,開貴迅速返回保管室。幾間屋子裏擺滿了刀槍、鐵鏈、鍋碗、衣物,還有各種馬匹的飾物,都是好東西,都是少有的財富。開貴先前隨手扔進來的鞋還在,那一雙最好的皮靴還在。他心跳加快,怦怦直響。

開貴將那鞋拾起來,伸手摸了摸,那鞋子光滑,柔軟。看來工藝非同一般,遠非胡笙那反幫皮鞋可比。那鞋帶、鞋底都十分講究。

胡笙的皮鞋不能穿,這棒客的,總應該可以吧。開貴想。

“開貴!”突然有人叫道。那是胡笙的聲音。

開貴連忙跑出去:“哎,營長……”

胡笙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有些狐疑:“你在幹啥?”

開貴連忙解釋:“棒客們脫下來的鞋子,又髒又亂,我再清點、整理一下,以便給你匯報。”

“後勤上的人呢?也不鎖好!”胡笙走過去,將兩扇門板拉過來,沒有鎖,他將門扣拉上。

開貴說:“營長,這鞋,能不能交給農協,自行處理?”

“想多了。財產的處理,哪怕是一根針、一袋鹽,也得會議決定,組織安排。”胡笙說。

審理棒客並不是件輕鬆的事。那小小的審訊室裏,簡直就是沒有硝煙的戰場。一個下午,胡笙好幾次從審訊室裏出來,在院子裏的空地上走來走去。偶爾他還向警衛要根紙煙,點燃,狠狠吸上幾口。濃濃的煙霧吸入肺,吹出來又彌漫雙眼。

胡笙去茅房。開貴也摸著褲帶跟了進去。

“營長……”開貴說。

“腳好了?”胡笙看他已經行動自如了。

“好些了……哦,不,天陰時,還有些疼。”開貴有些語無倫次。

胡笙抖了抖,整理了褲子,轉身出去。

開貴追過去:“營長……”

胡笙停住:“啥?”

“營長,我的意思是,棒客們留下的那一堆鞋……”

“我不是給你說清楚了嗎?”

“我是想,能不能我買……”

“不能。”

“我用一匹馬給你換。真的,我從來沒見到這樣好的馬靴,更別說穿了……”開貴幹脆往明裏說。他知道,現在不說,這些東西都上繳了,那就沒有機會了。

胡笙一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用啥馬來換?”

開貴說:“我們家的那匹馬,幺哥,你見過的。”

“幺哥?”胡笙說,“你不能這樣,那不是你的。”

胡笙轉身又走進審訊室。胡笙的背影有些高大。他穿的是反幫皮鞋,有點灼眼。皮鞋踩在泥地上,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胡笙這樣說,有他的道理。但開貴想,這點小事都做不了主,看來胡笙出生入死這些年用老命換來的官位,也沒有多大的意思。先前他買靴,沒成。現在換,也不行。這是不是做官的悲哀!都這樣,那辛苦一輩子,有啥意思?他暗自為此前沒有去台兒莊而慶幸。開貴將沒有食指的右手舉起來,看看,吹了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