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招

巷口風澀。一直沒能進入農協會的開貴,情緒低落到了極點,靠在牆角生悶氣,臉上像是下了霜。

“吱嘎——”茶鋪的木門推開。開貴撐開幹澀的眼皮,見陸大爺從茶鋪裏跨出。陸大爺一手提著冒著熱氣的茶壺,一手朝著他招手:

“娃兒,別喪嘴垮臉,哪個又借你白米、還的粗糠了?過來吃茶,茶解百病,茶消百愁。”

陸大爺佝僂著腰,慢慢挪下石坎,一步步杵來。見開貴還癟著臉,陸大爺便不理他,而是給烏鐵倒了一碗。噗的一聲,茶水傾出,香呢!烏鐵坐在自家屋前的鞋攤邊,手裏抽著長長的麻繩納鞋,口裏也不閑著,沙啞著聲音唱經。茶水是現漲的,燙乎乎地潤喉。烏鐵喝了半碗,聲音就少了些枯燥,多了些厚重。烏鐵唱的是指路經:

“右邊看一眼,水波輕淺淺的。左邊看一眼,旱地平坦坦的。後麵看一眼,大山綠茵茵的。門前看一眼,稻田沒有邊。看了還想看,牛馬擠滿廄……”

“貪了人世的便宜,會吃天道的虧,”陸大爺說,“烏鐵,還是你好。鞋做出來了,就有人來買,換到糧食,就不餓肚子。”

陸大爺說的是實話,也是話裏有話。眼下,解放軍進了烏蒙城,棒客們聞風喪膽,卷鋪蓋、拖槍棒亡命山裏。他們帶走了可以帶走的,比如吃的穿的。他們帶不走的,又不願意留下,試圖毀掉。幾次放火燒城,太嚇人了。解放軍要是來晚些,挑水巷,甚至整個古城,都怕要化為齏粉。家裏的糧藏在石缸底下,那些蠢貨沒有找到,勉強夠吃半個月。有了這個,陸大爺心裏就不慌了。

烏鐵說:“我一邊做鞋,一邊學念這指路經。以後死了,魂要回老家,才不至於迷路。陸大爺,要是你先見閻王,我就給你念經,保你下世過好些;要是我先離開人世,就當是給自己先存著。天神恩體古茲保佑……”

開貴不吭氣。開貴的幾次謀劃,一點用都沒有。烏鐵唱的指路經,是夷人傳承了數千年的經書,是給亡人指路的歌謠。人死了,靈魂不會死,會分成三個。一個回歸天界,一個回歸祖靈地,一個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在火裏永生。但靈魂飄**,陰間複雜,如果沒有懂得經咒的人,搖著銅鈴、吹起嗩呐、打響銅炮、敲起牛皮鼓、念著經指路,那靈魂的回歸是不可能的。

兒子一直沒有回來,陸大爺老兩口煩躁得不行。陸嬸性急,等不回兒子,硬要去找,一個人偷偷出了門,就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她找到兒子,兒子當了大官,她就隨了兒子;有人說,她看不清路,在五尺古道上落了崖,屍骨全無;還有人親眼見到,說她在路上口渴了,喝了狀如葡萄汁的山泉水,羽化成仙,飛天了……不管是真是假,烏鐵不止一次給她念過經咒,烏鐵隻能以這種方式來表達心願。陸大爺孤家寡人,難得有烏鐵關照,烏鐵還幫他想死後的事。生是大事,死是更大的事,陸大爺免不了老眼流淚。其實,烏鐵也好不了多少。烏鐵這個樣子,要是換作其他人,根本就沒法活,可他硬是活了下來。烏鐵念這樣的經咒,陸大爺原以為他是思鄉了。不想烏鐵並不是思鄉,而是為陸大爺著想。

說起死,陸大爺倒是不怕。死於他來說,就是回家。想到要回家,他就笑,一笑,雙眼就彎如豆角。陸大爺說:“你再給我念幾句巴實點的。等真的死了,怕一句也聽不到。”

“陸大爺,你就是死了,也是有魂的,聽得到,看得到。”烏鐵安慰他,然後端起碗來,喝了一口。茶水燙燙的,不用吹,下喉正好。

烏鐵唱:“你的一生啊,就像一火把;就像空中月,一生做明人;就像山中虎,一生多威武;就像山中豹,一生多矯健;就像山中狼,一生多勇猛;就像山中熊,一生多憨厚……”

“我哪有這麽好,你這一唱,我倒像是真的死了,留給活人的,全是碑上刻的好的念想……”陸大爺笑,“不過,街坊鄰居真這麽看我,我倒又不想死了,還想多賴幾年。”

兩人一唱一和,嚼蛆呢!這些人,擔砂罐躂撲爬,沒的一個好。開貴心煩,耷著頭,盤著腿。挑水巷的風軟一陣,硬一陣,吹得開貴頭發像秋天的鳥窩一樣淩亂。開貴手重重往下一拍,青石板將他的掌心硌痛。開貴踢了一腳,從草鞋裏露出來的腳趾,撞到石板上,又是一個疼。開貴窮,窮得衣服打上補丁,腳上沒有像樣的鞋。開杏一年會給他做兩雙布鞋。但布鞋不耐水,不經磨,不到兩個月,就破爛得套不上腳,腳就得受罪。開貴怕做夢,一睡著就夢到鞋子爛。鞋子爛了,腳也爛。腳爛了,腿也跟著爛。昨天晚上,他又做夢:鞋子又爛了,金枝抱著孩子在前邊走,他在後麵追。他怎麽也追不到,就叫開杏。開杏牽來爛烏鐵,他騎上,又追。追到了,金枝抱著孩子,住在楊樹村的草棚子裏,草棚子破爛不堪,漏風漏雨,雨水流到他的身上,流到他的爛腳上。疼得受不了,他就哭,一直哭,直到哭醒。醒來,原來他坐在烏鐵門口的石坎上,幾個腳趾露在風中,都凍僵了。

“屋裏暖和些,回去吧!”開杏說。

開貴不吭氣。

開杏端來一碗苦蕎湯:“喝下會好些,哥。”

開貴還是不吭氣。

陸大爺又叫他喝茶。茶可以澆火,但開貴這火,也不是陸大爺一碗茶就解決得了的。開貴站起來,抖了抖麻木的雙腳。禿了食指的右手,在腦殼上生抓猛撓,長長短短的頭發,枯草般落了下來。開貴回頭看看巷口過來的冷風。風吹累了,就不吹了。風不吹,可還是冷。開貴一邊抖腳,一邊搓打自己的臉。開貴嘴唇哆嗦,滿臉青紫,動作越來越猛。開杏被嚇壞了,她怕哥突然癲狂,自個把腦袋打壞,瘋瘋癲癲的難以服侍。開杏和烏鐵商量:

“要不,你去給胡笙營長說兩句吧!也許,你說兩句,還真就成了。”

為了舅子的事,烏鐵去了。也不知他是怎麽和胡笙溝通的,反正開貴加入農協會的事,還真成了。

在農協會幹活,真是好。有飯吃,有麵子,可以活得人模人樣。開口說話,有人洗耳恭聽。舉手投足,有人察言觀色。開貴要幹的活很多,任務,主要是配合解放軍摸情況。比如烏蒙大山裏還有多少棒客?是哪裏人?為首的是誰?幹過些啥壞事?有啥喜好?有啥親友?怎麽才能找到?解放軍一來,棒客們紛紛潰退。棒客們在占據多年的地方好吃好喝,一下子讓別人奪走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肚子餓了,心癢了,仇恨了,隨時會偷偷回來,弄上一把。搶到啥算啥,殺了誰算誰。離開前放上一把火,將房子燒成一堆黑炭。

對於棒客,開貴最不能容忍的是,他曾被棒客打過。那年,開貴不種地了,不養豬了,隨著討口的人群外出要飯。不想,他剛進五尺古道上,給一群端槍的人追上。

“大爺,饒了我吧,我肚皮都貼到脊梁骨了。”開貴哀求。

哀求是沒有用的,那些人用槍口直抵他的腦門:“是不是‘共匪’?”

開貴連說不是。看他猥瑣的樣子,也不大像,有人給了他幾槍托。槍托打在屁股上。那裏皮子太厚,沒有太多的痛感。他縮著身,不動,也沒有要逃離的意思。有人不耐煩了,抬起腳,往他的腰上狠狠踢來。一下,兩下,三下……這下倒黴了,隻聽哢嚓一聲響,腰部瞬間生疼,他齜著嘴,不由自主蹲了下去。開貴縮在地上,哭爹叫娘。那些人上來又踢了幾腳,仿佛他是隻皮球,不踢一下,那些腳消不了癢。他疼得眉頭緊鎖,冷汗直流,連縮緊身子的力氣都沒有了,癱在地上不動。見他真的遭了罪,那些人罵罵咧咧,揚長而去。

被踢的時候,他看到那些腳上,穿的都是大皮鞋。

磕磕絆絆回到烏蒙城,開貴第一時間找到孫世醫。開貴身上無數的青腫自不必說,肋骨整整斷了五根。孫世醫摁一根,他就疼一下。摁了五根,開貴疼了無數下。他疼得臉變了形,牙齒幾乎咬碎。開貴長這麽大,沒少吃過苦頭,挑擔磨破過肩,蹚水泡壞了腳。他的傷痛多了。即使在村子裏,他也沒有被人如此打過。村裏偶有糾紛,抓抓扯扯,也沒有傷到幾根肋骨都斷的地步。

孫世醫讓他躺在木板**,用根棕繩,將他亂抓亂蹬的手腳捆住,給他敷藥。

“這些雜種,怎麽弄的!把我傷成這樣……”開貴皺著眉頭說。

“皮鞋踢的。”孫世醫說。

“啥皮鞋,恁厲害?”開貴知道刀斧、棍棒和槍支的威力,想不到那種好看的、高貴的皮鞋,會如此要命。

“反幫皮鞋,生牛皮做的幫底。”孫世醫告訴他,“我常用破爛的皮鞋,燒灰,加醋,治惡瘡。”

經孫世醫這一折騰,開貴痛得比被踢時更加厲害。開貴想,要是有哪一天,也弄雙皮鞋來穿穿,也找個人來踢踢。不要他死,讓他斷幾根肋骨。當然,能斷腿最好。那個烏鐵,原來何等令人討厭,腳沒了,不就乖得像隻貓?

孫世醫很忙,管不了他太多。開杏牽著幺哥,小心翼翼地將哥哥馱回挑水巷。每五天換一回藥,總計換了六次,開貴才能出門走動。偶爾看到誰穿著皮鞋走來,他就會不由自主地躲一下。隻要一聽到皮鞋踩地的嗒嗒聲,他肋骨就疼,扯心扯肝。

現在開貴有事兒做,臉上的菜色沒有了,佝著的腰挺直了,碎步也變大了。他走到街頭,說話有人聽。開貴在農協會領導的安排下,清理財產,搬運貨物,解決糾紛,忙得不亦樂乎。開貴住在開杏家。他天色不明即起,深更半夜才歸。他找到感覺了。一個幹過苦力、受過窮、討過口、要過飯的人,從沒有想到會有今天。劃了區域,分了任務,開貴做得一絲不苟,他一條街一條街地清點,一個人一個人地盤問,收到保管室的東西,他盤點得一絲不苟。不了解不知道,一了解嚇一跳。某些有錢人的財富,真的富可敵國。那些錢,三代人用不完,那些衣,三十年穿不爛。他想不明白,那些既不種地,也不挑水,連小手藝都沒有的人,怎麽就會那樣有錢,那樣奢侈。但他也有一絲快意,風水輪流轉,現在終於換天了,好日子應該給他這樣的人。

累。忙碌回來,夜深得摸不到底了,開貴倒下就睡。他的夢裏,全黑,看不見任何東西,全靜,聽不到一絲聲音。突然,有人將門踢響,他的肋骨疼,人就醒了。門被越踢越重,再不起來,門怕要破。

“開貴,別睡了,有任務!”外麵的人說。

開貴打著哈欠開門。幾個農協會的人擠進來。

開貴說:“正睡呢,咋……”

負責的隊長說:“有重要情況,對麵茶鋪的陸老頭子……”

“陸大爺?”開貴不解。

“有人舉報,他們家有特殊情況。胡營長安排,我們必須得完成任務,不得有任何閃失。你住這裏,情況熟悉。”隊長說。

“那,要咋辦?”開貴有些明白了。

“他們家裏來人了,必須捉住。”隊長說。

陸大爺和他關係雖不大好,但讓他明裏去,開貴還是不太願意。

“你是農協會員,必須服從組織的安排!”隊長一點也不客氣。

開貴將門挪開一條縫。天空有些星光,將陸大爺的茶鋪塗出了些輪廓。門楣上的“茶”字,黑成一坨。門窗緊閉,看不出任何跡象。

隊長說:“消息可靠,不要等了。他們家裏有人,再不動手,夜長夢多。”

開貴腦子轉了轉,暗地裏樂了。他將門罅開,貓一樣溜過街心,躥上台階。後麵的人緊跟過來,摸摸結實的門,不知怎麽打開。開貴伸出腳,發現自己穿著的鞋,顯然不能用來踢門。他矮下,轉過身,用肩膀抵住門板,收縮了一下,然後用力後靠。門閂哢嚓一聲斷了,門訇然打開。後麵幾個人迅速跟了進去。他們點燃火把,滿屋子搜查。陸大爺被從**拽了起來。農協會員樓上樓下躥了幾回,被子掀了兩遍,就是茶桌邊、床下,也用木棍掃了幾回。預想中的人,並沒有出現。

陸大爺被帶到了營部。胡笙營長早就等候著了。

胡笙衣著整齊,滿臉冷霜:“你兒子呢?在哪?”

陸大爺全身哆嗦。定了定神,他說:“龍雲主席征兵,兒子去了台兒莊。”

“後來,你見到他了嗎?”

“沒。前些年,老伴去找過他。老伴也沒有再回來,連屍骨都沒見到……屋裏,就我。”

“這幾天呢?有人看到他回來了。”胡笙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陸大爺。胡笙早年在古城教書,應該是認識陸大爺的。可胡笙那一臉的冷,陌生得很。

陸大爺搖搖頭不說。是他有情況不說,還是真沒回,誰知道呢!

胡笙說:“聽說他當了棒客頭兒,就在周邊活動,搶走了很多糧食,還殺了人。有沒有這事?如果真有,就勸他回來自首,坦白從寬嘛!”

“這些年,我隨時看見他,就在茶桌邊走來走去,一會兒嫌茶涼,一會兒說水燙。叫他吃飯,他偏要喝茶。天一亮,又不在了。”陸大爺說,“他要是真來,可就好了……”

一個營長級的人物發話,老頭子卻東扯西拉。開貴的血往上湧,他轉到陸大爺的背後說:“抗拒從嚴!你不說!不說對你不客氣!”

開貴抬起腳,試了試,覺得腿有些短,夠不著。他一推一搡,陸大爺趔趄倒地。陸大爺的臉著地了,鼻子流出了一汪血。

陸大爺扭過頭來:“開貴……”

“別叫我,叫我沒用……”開貴往前湊了湊,在腿上運足了力氣,往陸大爺的背上猛踢過去。胡笙伸手製止:“別!”來不及了,隻聽陸大爺長長地哼了一聲。但陸大爺還沒有哼完,開貴就哼出了。開貴哼的聲音更大一些,更短促些,以至於人們都以為被踢的是開貴而不是陸大爺。胡笙循聲看去,見開貴癱在地上,抱著剛才踢出去的腿,噝噝吸著冷氣。

“我的腳趾……”

胡笙皺了皺眉,跺跺腳,轉身出去。

開貴踢出去的是腳尖,不是鞋幫。他用力過猛,沒有踢到人,踢的是地麵上的石板,大腳趾骨錯位了。很快,開貴被送到孫世醫那裏。孫世醫知道了原委,伸手捏住開貴的腳尖,稍一用力,搊了搊,開貴就殺豬般喊叫。孫世醫捏一下,開貴就叫兩聲。孫世醫不斷地捏,開貴就不斷地叫。

開貴受不了,呻吟著:“有你這樣治傷的嗎?”

孫世醫鬆開手:“這傷,我治不了,另請高明吧!”

開貴的腳像黑麵發酵的饅頭,又黑又腫。開杏找到孫世醫,說了一筐好話,孫世醫這才給了藥。五天以後,腫脹才開始消退。沒法去農協會幹活了,悶在家中,開貴心如貓抓。他有時躺在**,有時坐在火塘邊,有時則將腫脹的腳放在門檻上。陸大爺的茶鋪,門上貼了封條,幾根枯草在瓦頂上,晃一下,停一下。再晃一下,再停一下。風再大一點,草莖便會折斷。陸大爺的兒子陸樹,與胡笙、烏鐵一批去的台兒莊。三人結局各異。戰役結束,陸樹無影無蹤。最近有人說,他隨蔣介石去了台灣,因掛念父母,偷偷跑回來了。開貴出了幾個銅錢,讓個流浪漢將他編好的話,給巡邏的士兵一說,居然就成了。可陸大爺家裏卻找不到第二個人,甚至連頭發也沒有一根。這事要往前推,還真得想想法子。

茶鋪高處那個大大的“茶”字,老是在開貴的眼前晃來晃去,以至於看不清是“茶”字,還是“錢”字。他扭頭看了看開杏,開杏正在給他煮消腫的中草藥。木柴潮濕,煙霧彌漫。開杏用根木棍,不斷將柴草挑起,以便氧氣更充足些。

烏鐵坐在門外的鞋攤前納鞋。城裏有些亂,好多生意人都躲起來了,可烏鐵還在擺攤。大多數時間,一雙鞋的生意都沒有,一塊鞋墊的生意都沒有,可他還那樣認真,像是每天必需的飯菜,每時必需的呼吸,每天必需的運動。雖然巷口處有陽光飄過來,偶爾往烏鐵的臉上塗抹些金色,可烏鐵的臉依舊如鐵板一塊。夜裏的事,烏鐵是清楚的,烏鐵甚至將修理鞋子的鐵錘舉了幾次,最終還是無聲地放下。誰都知道,烏鐵和陸大爺的關係

開貴踢出去的是腳尖,不是鞋幫。他用力過猛,沒有踢到人,踢的是地麵上的石板,大腳趾骨錯位了。

好。這些年陸大爺穿的鞋子,無論是冬天的棉鞋,還是夏天的涼鞋,都從烏鐵手中出。而烏鐵,累了渴了,一回頭,就會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茶送到麵前。

開貴雙手抱著右腿,噝噝地吸著冷氣。開杏端藥水過來給他泡腳。

開貴說:“開杏。”

開杏給他挽褲子:“哥?啥?”

“看不出呀,這個陸大爺,家裏情況恁複雜啊!”開貴搖搖頭說。

“嗯。”開杏說,“陸大爺是個好人,他家不複雜,怕是別人複雜。”

“這茶鋪空了,沒煙火了。”開貴說。

“嗯。”開杏給他挽另一隻褲腳,“惡鬼貀,又來惹事了!”

開杏見識短淺,聽不懂話,正常。可烏鐵,聽懂了他開貴的話,卻悶聲不作氣。開貴心裏就起火了,他一生氣,就踢腿。可腿一動,就疼得要命。開貴才想起這腿是受了傷的。開杏沒提防他有這一招,盆沒有穩住,嘩啦一下,打翻在地。

“如果陸老頭回不來,這房空著可惜,我就搬過去住。”開貴說。

“那怎麽行?這茶鋪姓陸啊!”開杏忙著收拾一屋子的泥水。

“我堂堂一個農協會員,對大夥是有功勞的。不可能老讓我去睡城牆根腳、鑽草堆吧……”開貴說,“開杏,到時你給我做證,陸老頭早年欠我五十塊大洋……”

“上次你說的是三十,現在又成了五十……”開杏說,“我沒有聽說過呢!”

“人在做,天在看。天神恩體古茲看著呢……”烏鐵忍不住了。

“烏鐵,你給我聽好了,你和陸老頭子那些勾勾搭搭、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必須給我講清楚!”開貴閉著眼睛,一臉的冷,“我是農協會員,不然,不要怪我六親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