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亂成了一鍋粥,仿佛天塌地陷。屋裏,開杏將門閂插上,死死關住,不發出一聲,不讓任何人知道她躲在裏麵。事實上,這個時候,誰也沒有想起她來,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女人,或者女人的悲傷,仿佛秋天的一片樹葉,風一吹,就落了,就走了。開杏哭一回,停下,想想,又哭一回。哭仿佛是一個女人必須具有的能力,哭仿佛是她對生活的最有力的反抗。其實,要說用處,還真沒有多大用。不久,門外那些人走了,她也哭夠了,睡著了。睡夢中,雲開日現,風清月白,所有的景色都是春天,所有的人群都是笑臉。她想笑,可是臉是疼的;她想唱歌,可喉嚨是痛的;她想奔逃,可腳像給麻繩捆住。她急出一身汗。
正在這時,門被敲響了。她在不情願中回到了現實。
咚!咚!咚!
她沒有理會。這麽久運氣不好,老是招惹貀,她怕。
咚!咚!咚!
她還是沒有理會。
外邊等不得了,叫:“開杏,開門,我是哥哥!”
開貴哥來了,開貴這時來幹啥?這個哥哥,滿腦子的壞主意,一刻也不會消停。他現在來幹啥呢?是問他能不能加入農協吧?唉,自己當時隻顧說烏鐵的事,居然就沒有機會將哥哥的事情,也和胡笙說說。
拉開門閂,開貴一跤跌了進來。開貴一身酒氣。這個時候,好多人都在喝酒。悲傷的、歡樂的,失敗的、成功的,好像都在喝酒,都離不開酒。他們老是用酒來表達自己的情緒,激昂自己的鬥誌,或者麻痹自己的靈魂。開貴邊爬邊說:“這門檻,太高了,過幾天削了吧!”
索格管家端起酒碗,先敬天神恩體古茲,敬河神山神,敬英勇無畏的軍人們。後來的三碗酒呢,他敬的是胡笙。
“開杏呀,哥哥求你的事情,你一直拖拉,不去辦。你難道要看著好機會從哥哥身邊溜走嗎?”果然,開貴一開口說的就是這事兒。但他話題一轉,問題又來了:“我剛從楊樹村回來,我去把那裏的土地和房子都賣掉了。賣掉了,我就上無一片瓦,下無一根紗了。趁現在趁政府還沒有管到那裏,你幫幫我。你不知道吧?我聽說烏鐵被抓起來了,怕要被處以極刑。極刑知道嗎?極刑就是砍頭,就是遭冷槍子。烏鐵幹了那麽多的壞事,要保命,怕難。”
看來,開貴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情。開貴這話,硬是把烏鐵往死裏放。這哪像是自家哥哥?
開杏說:“哥,你就別這麽說他了。烏鐵是個好人。”
這下輪到開貴吃驚了。他把眼睛鼓得像兩隻鈴鐺:“妹妹,你怎麽變成這樣了?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如果烏鐵死了,你一個人住不了這麽大的房子,你就讓我住進來吧。我來清理門戶,打掃庭院,讓這房子裏多少有些人氣。下一步政府要對所有人口進行登記,對所有財產進行登記。多出來的財物,要上交,最後分給更窮的人。資本家、地主的財產,都要拿出來。我住進來,到時統計時,把我的名字也寫進去,以後誰也拿不走。”
開貴看了看窗外,陸大爺正在清理桌凳,燒水賣茶了。看那樣子,陸大爺的心情不錯。陸大爺大約是吃了定心丸,臉不慌來心不跳。盡管兒子還沒有下落,心情卻不似往日那般罩著陰霾。
“我如果進了農協,事情多著呢。打土豪,分浮財,我不可能再回楊樹村種地去了。”開貴又說,“如果陸大爺哪天離開人世,你給我做個證,說他還欠我三十大洋,那房子也就是我的了。”
開杏是風口上吃炒麵——張不了口,於她而言,說啥都沒有意義了。見開杏不理,開貴一雙眼睛在屋子裏巡視,找來找去。看不清的地方,他就用腳踹一下。他在找烏鐵的夷刀,找羊毛披氈,找那匹被他叫作爛烏鐵的駿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