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烏鐵抱著孩子哄睡,開杏給孩子洗尿布。

“咚!咚!咚!”門突然被敲響。開杏剛把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就擠了進來。

“你是……”開杏話還沒有說完,卻發現這人是金枝,“金枝,怎麽是你?”

金枝顧不得說話,饑餓似的四下裏睃去睃來。烏鐵懷裏的孩子,仿佛是她看準了的食物,她不由分說,一把搶去。動作的急躁讓孩子不安,孩子嗯地哼了出來。她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裏,將衣服拽開,把**塞進孩子的嘴裏。

孩子好些天沒有吃奶,不習慣了,將**吐出,小小的腦袋晃開。金枝又將**塞過去。孩子大約是有了某種回憶,埋頭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

開杏對金枝的感情十分複雜。眼前這個漂亮的女人,最終沒有逃脫命運的羈絆,嫁給了開貴。她一方麵覺得哥哥幸運,另一方麵卻又覺得金枝可憐。

孩子努力吮吸了幾口,不吸了,手掙腳踢,幹脆哭了起來,原因是金枝的奶幹了。金枝的奶水原本有一些,後來沒有孩子吃,隻好擠出扔掉。奶汁和愛一樣,沒人理會,時間一長,它就會消失。金枝抱起孩子,走過來,走過去,輕輕拍背哄著。開杏煮了一碗米粥,兩人互相配合,一口一口地喂孩子。油燈下,金枝的臉色憔悴而又幸福。

烏鐵說:“你們真像娘兒倆。”

金枝臉色突然緊張。

“你別亂說啊!”她捋了捋擋住眼睛的頭發,“都苦命嘛,就是娘兒倆了……唉,要是我能養活他,我真想把孩子帶走。”

開杏說:“可哥哥不讓你帶,要送回來呀!”

“他現在,走了……”

“他去……逃荒了。”

金枝說:“一個大男人,身強體壯,卻去討口,多丟人哪!他要我去,我不去。我情願餓死、累死、苦死,也不願羞死!”

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哥哥到了討口要飯的一步,丟死人。開杏真為哥哥難過。

烏鐵點點頭。一個人的骨氣,和性別沒有關係。

金枝要走,開杏挽留她:“就在這裏吧,看來你和這孩子有緣分,多領他一段時間,對他有好處。”

“就是啊,金枝。”烏鐵也在挽留。

“住幾天也行,不過我還是得很快回去。這幾天老鴰崖觀音寺裏,好多人都去求雨了,鍾鼓鐃鈸響個不停,我得去參加。如果下點雨,今年還可以補種苞穀洋芋……”金枝有點語無倫次。

烏鐵又想起了什麽。他說:“這開貴哥,家也不管,是不是給惡鬼貀纏身了?”

金枝說:“是被餓死鬼摳心了。”

烏蒙的傳說認為,惡鬼貀餓死後,變成餓死鬼,會摳人的心。被摳了心的人,白天餓,晚上餓,春天餓,秋天餓。不僅貪吃、貪色、貪錢,還貪權……餓死鬼見到什麽啃什麽,見到什麽拿什麽,實在沒有,石墩子都要啃掉一塊。餓到極致的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烏鐵也餓過,但他不知道被餓死鬼摳了心,會是怎樣的難熬。

“不貪財,禍不來。”烏鐵說,“找個你們當地的祭司,給他捉鬼啊!如果實在找不到,我用金沙江邊的方法……”

金枝說:“開貴的病好治,沒有那麽複雜。”

烏鐵還是不相信:“真的?”

“真的。隻要抓把銅錢,在他眼前晃一下。哪怕他是睡著的,眼睛也睜了!手都會一下子伸過來!”金枝說。

畢竟是自己的哥,開杏聽不下去。她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各有命,我哥他會好的,會渡過難關的。我知道他的脾氣,他有辦法了,就會來接你回去。”

“他接我回去?接我回去喝西北風啊?接我回去吃幹泥巴啊?”金枝對開貴,不是失望,而是絕望了,“靠這樣的人過日子,是扯著老虎尾巴喊救命——找死。”

“沒有吃的,我活不了。沒有臉,我更活不了。”金枝說出這樣的話時,心裏突然疼痛。那個腦子和行動總是很怪異的人,為什麽會是自己的男人?為啥自己的命就這樣差?

又有人落氣了。有人用門板抬上,穿過古巷,急匆匆往城外的墳地走,紛亂的腳步比冥紙飄得更快。金枝內心慌亂,那個逃荒的人,已經很久不見蹤影,丟人現眼不說,要是把命都丟在哪個溝坎,或者比人還饑餓的狼嘴裏,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開杏家裏已經非常艱難了,最清的粥裏也摻大量切碎的樹葉、樹皮。喝下去不僅嘴澀、胃酸,更多的是心苦。要是到了連這些東西都沒有摻的那一天……她不敢想下去。

金枝決定要走,不過她不是回楊樹村等雨種地。她決定去找開貴,有男人的家才是真正的家。找回開貴的那一天,她要讓他在祖宗的墳前,磕三個響頭,打自己的嘴巴,向先人認錯,然後好好做活,好好生活。

金枝抱著孩子暗自落淚,雖然她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但對於孩子和自己的未來,她無法樂觀。開杏眼眶發紅,於她而言,是有腳無路,在這個老城,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家,她受夠了,但她無法動身,金枝可以去找自己的男人,她開杏連這樣的由頭也沒有。烏鐵看出來了,小聲對開杏說:“如果想走,你也走吧!我要是有腳,我早走啦!”開杏一言不發,拾起沒有納好的鞋底,咬咬牙,一針一線地做起來。做鞋的人,給了別人好多路,自己卻連穿鞋的機會都沒有。

烏鐵摸了摸幺哥的臉,把韁繩遞給金枝:“騎上它,你想去哪,就讓它送你去哪。”

幺哥將頭伸過來,用長長的嘴拱她。

烏鐵說:“上馬吧,它都同意了。”

金枝朝烏鐵彎腰,雙手合十,作了個揖:“烏鐵老表,想不到你還懂得女人的心。”

烏鐵笑說:“幺哥也不錯。”

果然,幺哥撲閃了兩下耳朵,矮下身來。金枝跨上馬背,朝開杏伸手:

“遞來。”

“都拴在馬鞍子後麵了。”開杏說。

金枝摸了摸,一袋不小的蕎麥麵,捆得十分結實,如果節省點,至少能吃上三天。

金枝說:“我要的是孩子。”

“你這種樣子,是想要帶走他?行嗎?”開杏覺得意外,將孩子往懷裏收了收。

金枝說:“就抱抱,求你,真的就抱抱。”

烏鐵說:“給她吧!”

金枝將孩子抱在懷裏,解開衣服,讓孩子咂奶。孩子咂了兩口,便不再張口,隻是將小臉往金枝熱乎乎的胸上湊。

金枝歎了一口氣:“不吃啊?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金枝,保命重要啊,不管走到哪,不能冷,也不能餓。”烏鐵難受,用手拤住脖子。

開杏擦了擦眼角,說:“如果找不到,你就回來,要死我們一起死……”

金枝哪聽得這句話,哭得嗚嗚咽咽,上氣不接下氣。

幺哥低下頭,將長長的臉在烏鐵身上蹭。烏鐵努力讓自己高一些,以便和幺哥的距離近一點。

“讓它和我走,你放心嗎?”金枝問。

烏鐵說:“要是你找到了能活下來的地方,就讓它自己回來。”

“如果找到了,我們就一起回來。如果找不到,我就讓幺哥先回來。”金枝將孩子遞還開杏,整理了一下衣服,收緊馬韁,哭泣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