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貴消失後,媽一個人獨守楊樹村。媽早年磨兒磨女,又苦又累。到了晚年,男人先她而去。後來看子女又屢遭不幸,心裏就長疙瘩。疙瘩由小變大,頂得心口疼,嗓子堵氣家裏沒人照顧,開杏媽吃的喝的都成問題。盼姐叫上麻臉石匠,天天守在開杏媽的床邊。冬天來了,山山嶺嶺白茫茫的一片。屋裏冷得像藏冰的窖子,四肢冷,心更冷。盼姐在開杏媽的床頭燒了一盆火,作用還是不大。開杏媽呼的氣多,吸的氣少,兩人嚇壞了。

開杏媽一直不咽氣,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盼姐湊在她的耳邊問:“是不是還有債沒收?”

開杏媽不吭氣。

“是不是沒見到開貴哥?”

開杏媽不吭氣。

“是不是想開杏了?”

開杏媽喉嚨咕嚕了兩聲,眼皮動了動,兩滴眼淚滑了出來。

麻臉石匠氣喘籲籲地奔進城,給開杏報了信。此前,爹過世,開杏沒有給爹送葬,沒有在爹的靈柩前燒過紙,磕過頭,她一直內疚得不得了。現在,她啥也不管,來不及收拾東西,便趕往楊樹村。

開杏跪在媽的床前,哭得花鼻子花臉,一邊叫媽,一邊哭訴自己的不孝。媽眼淚滾出幾大顆,喉嚨咕嚕了一會兒,被開杏握著的手,慢慢發涼。

媽的墳和爹的合墓,棺木合上,泥土壘起,引魂幡一插,人就算完了。開杏哭得閉氣。開杏回到楊樹村,村子裏的人便不再說她不孝順的閑話。婚姻的事,也沒有人吭氣。這樣亂的世道,誰家沒有個長三短四?

金枝去哪,情況怎麽樣了,誰也不知道,可現在開貴突然回來了。開貴知道媽死了,安葬了,一句話也沒有說。而當他知道金枝走了時,一臉的暴怒:

“你們傻呀!金枝要是落進男人窩裏就麻煩了。”

開貴對金枝能否活下來,一點也不擔憂。他擔憂的是金枝和其他男人有交往,那將是他開貴的恥辱。出門的經驗告訴他,一個女人在外,比一個男人生存下來的方式要多得多。憑金枝那好看的臉和身材,那會說話的嘴,不知會讓多少男人為她付出。當初他叫金枝和他一起討口,是對她不放心。金枝腦子不開竅,他拿她沒辦法。

發火歸發火,怒氣未消,開貴就抱著孩子在屋裏走來走去,和孩子逗樂。孩子已經有了眼神,會笑了,會和人產生互動了。這時候的孩子,最讓人喜愛。

每隔一段時間,開貴都要給烏鐵送來草藥。那些草藥,都是藥鋪裏沒有的,都是烏鐵此前所沒有見過的。當烏鐵從中拾出一兩根來,詢問他藥名、藥效時,開貴便顯得有些不耐煩:

“我又不是郎中,有必要向你解釋得清清楚楚嗎?吃就是了,別讓幫助你的人心煩啊!”

烏鐵連忙認錯。

而這段時間,開貴拿來的藥,都是用石碓舂成的粉末。烏鐵看不清藥草的本質。

“這樣方便吃,用酒或者開水,一口就吞下了。”開貴舉了舉手說,“為舂細它,碓窩舂爛了一個,掌心都硌起水泡了。”

烏鐵不好意思了,他連忙說:

“估計今年可以懷上。”

開貴不再說話,坐在火塘邊,等著開杏給他盛粥。雖然一把米加一大鍋水,又放這樣那樣的東西,但這些東西把胃撐一撐,就會好過些。開貴接過來,嘴不離開,一口喝光。

放下碗,用舌頭卷了卷牙縫裏的殘渣,開貴抹抹嘴說:“村子裏的人,好多都逃荒了……”

烏鐵說:“哥,抬頭望天,不如低頭種地。你可以像以前一樣,挑水賣。掙多少算多少,先讓自己活下去。”

“哥哥,你去找到嫂嫂。”開杏說,“把她接來,我們吃啥,你們就吃啥。我們活,你們活;我們死,你們再死……”

“我找她,我發誓,找到天邊也要把她找回來。好不容易討到……好不容易生娃……”開貴伸手捂了一下口,“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沒有金枝,我還真的無法活。”

開貴朝馬廄裏看了看,那裏空空的。

“馬呢?”開貴問。

“跑了。”烏鐵突然覺得臉熱,他可從未說過謊話。

“跑了?怎麽跑的?”開貴有些疑惑,也有些失望。他暗地想,如果馬在,哪天餓得要死,還可以殺馬熬湯呢!上次吃馬肉出問題,那是金枝搞的鬼。現殺的馬肉,加上作料,熬煮時間夠,不會出問題的。開貴站起來,看了看烏鐵這屋子,烏鐵和開杏住在這裏,不用種地,不用挑水,餓不死,還真是好。

開貴說要去討口,原以為隻是說說,可還真去了。他爬過高山,走過深穀,蹚過小河,烏蒙山的村村寨寨他都走了個遍。這段時間以來,他被狗咬過,被狼追過,從崖上跌下過,在水裏逃生過。可收效甚微,除了偷到一把砍刀,他得到的更多是難以啟齒的羞辱。

一次他敲開了一個老太婆的門,那老太婆給了他一碗水,卻對他說:

“年輕人,我這把年紀,都還在做活,你就討口了。懶不是辦法,一勤天下無難事呀!”

開貴聽了一半,不舒服,差點沒將喝進口裏的水吐出。

另一次,他推開院門,一個和他差不多歲數的男人正在砍柴。那男人揚了揚手裏的柴刀,一臉凶相:

“兄弟,我也才討口回來呢!你是墳頭上揭墓?”

人敬有錢人,狗敬拉屎漢。開貴心裏暗暗嘀咕,連忙逃離。開貴奔到山頂,麵對荒涼的山河說:“我找我的婆娘啊!沒準哪天你們也會失去老婆、娃兒的……”

受到的屈辱多了,開貴便無所謂。隻要能找到吃的喝的,隻要天黑能有個草堆可鑽,醒來能爬起來,就夠了。在性命受到威脅時,臉皮根本就算不了什麽,良心也是。但當他連這些都放下,偷了幾戶,搶了幾回後,命運並沒有什麽改變。

他隻好回來。

眼前這孩子,臉上的菜色褪去,陽光一照,泛起紅暈。開貴抱著孩子在屋裏轉來轉去。他一會兒看看窗,一會兒撫撫門,木質的材料比竹籬笆就強多了。他笑,孩子就看著他笑。他裝作生氣的樣子,癟著嘴,孩子就哭起來。孩子的喜怒哀樂,孩子的命運,都和自己密不可分。他的責任感強烈了起來。突然,他看到牆角藏了一大堆草藥。湊近一琢磨,都是他送給烏鐵的那些。

烏鐵並沒有吃。開貴心裏一驚。

讓開貴更為吃驚的是,開杏噦得難受,突然蹲下,劇烈嘔吐。動作的誇張,仿佛要將整個心肝肚肺全都吐出來。

開貴問:“是吃錯東西了嗎?”

這等於白問,眼下的日子,吃的也就鍋裏的那一點點,哪還有錯的東西來吃?

開杏抹抹淚花,剛站起來,卻又想吐,趕緊蹲了下去,又是一陣幹嘔。翻江倒海,滿嘴苦腥,卻一樣也吐不出。

“你是懷……”開貴捂口,連忙噤聲。他將開杏叫到裏屋,小聲問她:“妹妹,是不是雜種又欺負你了?”不等開杏說話,他又說,“烏鐵這雜種太壞了,他不會給你好日子的,他那屌樣,也給不了。你是我的妹,是我的痛,我們倆一起長大,我願意看到你生活過得順暢些。”

開杏突然奇怪,向來不會往深處想的哥哥,向來也不太喜歡表達的哥哥,怎麽會發出這樣的感慨?開杏說:

“哥哥,我現在就生活得很順暢呀,我不奢求榮華富貴,不奢求盆滿缽溢,隻求我和他有個娃兒,家庭就美滿了……”

開貴知道妹妹和自己想不到一起了。他勉強笑笑,將孩子往開杏懷裏一塞:“我有事,出去一下。”

幺哥回來了,幺哥居然回來了。它的背上空空****,踢踢踏踏地跨進門檻時,開杏愣住了。她無力地抓住馬韁,不知道如何是好。烏鐵將它拉進廄裏,給它倒了半碗豆麵。人都很久沒有吃上的東西,讓幺哥精神振奮。它大口吃著,卻全身哆嗦。幺哥這些天到底經曆了些什麽,隻有它自己知道,誰也不清楚。烏鐵來回撫摸它的臉,它的耳朵,和它繁亂的鬃毛。

開貴回來,看到幺哥,朝它肚皮上踢了一腳:

“狗雜種,去哪偷吃的了?有本事莫回來!”

偷偷看了看開杏肚子,看不出隆起的樣子,開貴笑笑,朝開杏伸過拳頭:

“長這麽大,哥哥還從沒有給過你像樣的東西,這個,你戴著。”

開貴緊攥的拳頭鬆開,是個香囊。開杏接過嗅了嗅,那香味好怪,讓人迷醉,但她突然想嘔。

開杏捂住胸口,讓腸胃平靜下來。擦擦淚花,她將香囊還給開貴:

“你還是給嫂子吧,你對她好,家才旺。”

開貴不由分說,給開杏掛在脖子上:

“送你的,自家兄妹啊,就不要找話說……我們的家事,不要讓烏鐵知道啊!”

有穀草的味道直衝鼻子。開貴轉到後院,高高大大的幺哥,站在廄裏,不慌不忙地嚼著穀草。牆角,還有些咒鬼用的柏枝、火紙什麽的。看來,烏鐵背著他,幹了不少事,而且還瞞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