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事以後一直像探詢一個謎一樣探詢父親老家的一切。可是除了聽到父親幾聲無奈的歎息外,我什麽也探詢不到。母親除了會抹眼淚外,對父親老家的事也所知甚少。高王胡家村一直像一道神秘麵紗,直到我九歲那年才逐漸清晰起來。這一年,我跟二姨回了一趟山東老家。
我九歲那年是1969年,這一年無論是我家還是國家,都有幾件事值得記住。這一年年初,珍寶島自衛反擊戰打響了,中蘇邊境地區關係一下子緊張起來,我家後來搬到的東風區離邊境地區較近,區裏要求家家戶戶都挖防空洞。
這一年的春天,北京傳來中國共產黨九大勝利召開的消息,人們擁到街上去遊行,學校裏也組織慶祝遊行,學生們舉著翠綠鬆針紮的花束,大人們則舉著紅紙糊的五角星燈籠,還有毛主席畫像,白天夜裏歡慶的氣氛一下子衝淡了隨時要打仗的緊張氣氛,那時每天晚上街頭都有民兵背著半自動步槍巡邏。
區裏武裝部的廣播宣傳車每天在宣傳一些防化知識和戰地救護知識,弄得人心惶惶的。母親甚至後悔跟父親搬到這裏來,父親則跟她說,這裏離苔青隻有一百多裏,都不夠一顆導彈的射程。父親用剛剛學到的軍事常識賣弄地跟她說著。而現在,街頭的廣播喇叭一遍一遍反複在播報中央委員名單,父親聽到的幾個熟悉的名字還是他以前從畢主任那裏聽說的。
在邱書記和畢主任的感召下,這一年的夏天,父親又從他的所在單位——區廢品站裏向黨組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
這一年大哥也在他的學校裏加入了“紅衛兵”組織。
1969年的這一年秋天真好,一切都因了二姨要帶我回老家去。回老家要坐兩天一宿的火車,還要坐一宿的船,對從沒坐過火車更別說坐船的我來說,這無疑是非常興奮的事情,我頭兩天就睡不著覺了,二姨來我家叫我白天也睡覺,可我哪裏睡得著呢。人躺在炕上閉著眼睛,耳朵裏在聽著二姨同母親嗡嗡說話……母親在擔心我,向二姨叮囑著什麽,聽二姨說:“姐,你就放心吧,我是他的親姨,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由於是二姨主動提出要帶我回老家看看,這樣可以為家裏省下一筆路費。父親也很樂意讓她帶我回去。
二姨這一年和一個鐵匠成家了,那個鐵匠對二姨很好,她漸漸從羅木匠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可是她還是沒有孩子。她當然希望路上有一個孩子做伴,這多少會滿足一個婦人的虛榮心。
事實上也果真如此,在路上不斷有人把我誤認作二姨的孩子。二姨也不向人說明,隨著旅途的行進,她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這樣三天兩宿又是火車又是輪船又是汽車的旅途對我來說是十分漫長和遙遠的,可是興奮暫時叫我忘記了旅途的漫長。坐上火車的頭兩天,我是無法入睡的。我變成了一隻快樂的小鳥,對車窗外閃過的一切都是好奇的。偶爾在我心裏會閃過母親的身影,想起臨走她把我送到大門外,母親有些放心不下我,她怕我會想家。她背過臉去偷偷抹眼淚。我想她要是看到我興高采烈的樣子一定會傷透了心。
出了山在哈爾濱要倒一次火車,在沈陽也要倒一次車,每次倒車時在下車上車的人裏穿行,二姨總是叮囑我緊緊地跟著她,扯著她的衣襟,要不會走丟了,說走丟了回不了關裏,也回不了家了。這一說總是讓我很緊張。到大連下火車中轉坐輪船時,她又這樣叮囑我一遍,我們是天黑的時候上的船,頭一回坐船,看到黑乎乎的海麵我很害怕,等坐到船艙裏我不害怕了。倒是二姨在船開起來後暈船了,翻江倒海吐著上船前吃的那碗麵條,吃麵條是希望順順利利,可是她吐得一塌糊塗,臉色蠟黃。她叫我看好東西不要管她,說到地方就好了。我就緊緊摟著一個包裹,坐在一個長方旅行兜子上。我們坐的是四等艙,在甲板以下,船艙裏人聲嘈雜,煙霧嗆人。我的另一隻手還得不時捂一下褲兜,父親在我的**裏縫了一個布兜。
父親背著母親和二姨偷偷塞給我二十二元八角錢,叫我回到高王胡家村時交給四叔奶。我對父親的舉動一時摸不著頭腦,不過這筆錢的來曆我是清楚的。有兩回在父親上班的路上我發現他在偷偷順路撿破爛。這是令我和大哥十分難堪的事,在同學和老師麵前我們都很少提到父親的工作。父親在廢品收購站裏當會計,偶爾撿破爛完全是他的業餘“喜好”。父親的眼神告訴我,這件事不能和母親說。
在龍口下了船,我和二姨都鬆了口氣。下船後二姨果然好多了,血色回到她臉上。
8月的膠東大地上到處飄**著桂花香味兒、橘子花香味兒和紅高粱的味道。不過我卻又想起小興安嶺家中的向日葵來,這個季節母親該把菜園子裏的向日葵割下來晾曬在房簷下了。
外祖母的屋簷下掛滿了大蒜和紅辣椒。二姨帶我在外祖母家住了七天,才帶我去高王胡家村。外祖母一家人對我都挺好,舅舅和姨們變著花樣給我拿好東西吃。說來有點難為情,在外祖母家住到第六天夜裏,不知是西瓜還是葡萄吃多了,我尿炕了,褥子濕了一片,這讓二姨很沒麵子,早起她要拿笤帚頭打我,被外祖母攔下了,外祖母說了一句:這孩子隨根兒呢。
老舅用小推車馱著我和二姨去高王胡家村,刺眼的太陽在頭上滾動,我們穿行在一眼望不到邊的莊稼地裏,青紗帳在眼裏起伏。人高馬大的老舅一路沒有停歇,把我們送進了高王胡家村裏。
推開黑漆漆的大門,祖母坐在自家的宅院裏挑芸豆,她對來人愣了一下。二姨往前推了我一下:“叫奶奶。”
我對這個大臉盤小腳的奶奶一時叫不出口,三千裏的路程太遙遠了。我怯生生地打量著她,打量著這陰氣森森還不失威嚴的王家老宅。
正中是三間高大的灰瓦屋,屋頂上的灰圓瓦已有些發黑,院子裏是東西相對的兩間紅木窗欞的廂房。聽父親後來講,三叔爺、四叔爺成家時就住在這東西各一間的廂房裏,四叔爺出事後,祖父曾找算命先生算過一卦,算命先生說這東西兩間的廂房是犯克的。
“三子,三子的……”老太太癟癟的嘴裏顫巍巍地發出聲音來。三子是父親的乳名。她眼睛發亮起來。
祖母顫巍巍地邁著小腳走到房後院去,工夫不大,她摘回一衣襟桃子來。桃子又紅又大。祖母重新坐下來,一邊同二姨說著話,一邊給我扒著桃皮。陽光在她手裏紅黃相間的桃子上明明滅滅地閃動。
祖母家的房後是一片很大的蘋果園,果園歸生產隊了,隻有兩棵桃子樹留給了祖母家。那兩棵桃樹的樹冠都很大,把祖母家房後都遮擋住了,上麵掛滿了紅黃相間的桃子。不時有小鳥在綠葉間蹦跳,啾啾鳴叫……
吃中午飯時,祖父從地裏幹活回來了,祖父是一個瘦瘦的老頭,聽了祖母的介紹,他很客氣地與二姨打了招呼,並留二姨和老舅在家裏吃飯。已經是晌午了,二姨和老舅就留下來了。吃飯時,祖父細瞅了我兩眼。
二姨他們吃過午飯就回去了,把我一個人留在了奶奶家。祖父祖母和老叔一家住在一起,老叔見到我不冷不熱,這當然緣於父親很少寫信捎錢回家來。老嬸是個能幹的媳婦,她每天上生產隊幹活前,都要把偌大的宅院所有的窗台擦一遍。宅院裏的窗台我數過,大大小小有十幾個。想當年住在這裏的一大家子人是何等的熱鬧哇。而如今東西兩個廂房裏堆著一些廢棄不用的農具,兩個屋子裏結滿了蜘蛛網。
四叔奶住在村子西頭。我問過奶奶,她為什麽不住在原來的老宅裏,而非要搬出去住呢。奶奶生氣地說了一句“強種……”就不說話了。
我是一個人去看望四叔奶的,我的東北話一定是嚇著她了,她站在自家矮屋裏久久地打量著我。不到五十歲的四叔奶似乎還能看到當年的風韻,高挑的個兒,棗核臉,大眼睛。隻是有兩道很深的皺紋已爬上了她光潔的額頭。
“你是三子的兒子?”
我點點頭。
我解了褲帶,把一直貼在**兜裏父親要我交給她的二十二塊八角錢掏出來,遞給她。她退縮了手。
“這是我爸特意要我捎給你的。”
她的目光像在尋找什麽,久久停留在我的臉上。
她兒子,我的堂叔從生產隊收工回來了,這個老實木訥的青年農民見了我先臉紅起來。聽了四叔奶的介紹,他才變得像孩子般親熱起來,帶我到房後院裏的草叢裏去捉蟈蟈。可是不久,又聽到四叔奶在屋裏叫他到村外的一條沙河裏去摸魚,因為四叔奶要留我在她家吃飯。他一蹦三跳地去了,我要跟他去,他突然虎起了臉,說那條河裏淹死過人,叫我留在草叢裏等他。我失望地看著他走去了,那個下午有一隻綠肚皮蟈蟈在我手上的蟈籠裏拚命地嘶叫,發出孤獨的長鳴……
父親還叮囑我要到四叔爺的墳上去燒點紙。要回關裏前,我去了王家祖上的墳地,這才知道四叔爺的墳並不在這裏。老叔陰沉沉地告訴我說,四叔爺是橫死的,不能葬在王家祖上的墳地裏。
自然是四叔奶領我去的四叔爺墳頭。四叔爺的墳在村西頭四叔奶家的一塊自留地裏。平整的墳頭雜草已被剪過了,那天四叔奶著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一件紅斜襟布襖。我跟著四叔奶對著那塊寫有“王秉義之墓”的木牌跪了下來,四叔奶嘴裏替我念叨著:“秉義,三子的兒子你的侄孫從東北來看你了……”
我給他燒了紙。九歲的我那時還不知道埋在墳裏的這個人日後會給我家帶來一種什麽樣的運氣,還不知道我是在替一個人內疚,那個人就是我的父親。
當時的我倒是想到了跪在地上那個穿紅斜襟襖的女人,她打算守著埋在這堆黃土底下的人過一輩子嗎?我來到高王胡家村這些日子已聽到了村子裏的人包括祖母的一些議論。陽光寂寞地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還是那樣平靜,和我來到高王胡家村第一眼見到她時一樣的平靜。
那天我從四叔奶家回來,一向很少和我說話的祖父,突然跟我親熱起來,問我那天去四叔奶家裏四叔奶都跟我說了什麽話。我能感覺到祖父挺關心四叔奶的,而當著祖母的麵他卻很少提“老四家的”。
離開高王胡家村時,老舅來接的我。祖父說:“你再去你四叔奶家跟你四叔奶告個別吧。”我又去了四叔奶家。聽說我要回東北,四叔奶叫那位堂叔給我裝了半麵口袋國光青蘋果,要我帶回東北去。這青蘋果是生產隊果園裏的,還沒有長成,咬一口青澀發酸,即使這樣的果子分到社員手裏也是要扣工分的。這是堂叔用三個月的工分換來的。
“你們東北那裏沒有蘋果樹吧?你們東北那裏吃不到蘋果吧?……”四叔奶一遍一遍問我。
“沒有,我們那裏沒有蘋果。”
“把這個帶回去,帶給我的三侄,給你爸……”
四叔奶和堂叔把我送出來,他們一直把我送出村口很遠,她還要跟著,是老舅叫她回去,不要再送了。
老舅跨上他的加重自行車蹬起來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四叔奶,我看到她的目光突然抖一下,就癡癡站在村口那裏了,一直到望不見我們的身影為止……
在祖母家住時,那天從四叔爺墳上上墳回來,我曾問過祖母四叔爺是怎麽死的。這些日子一直對我和藹可親的祖母突然變了臉色,說:“你爸爸沒告訴過你嗎?”我搖搖頭。她說:“小孩子不要問了。”
在祖母家裏,我曾見到過我們王家過去的一張全家福,照片已經發黃了。這張裝在相框裏的照片並沒有掛在牆上,而是放在一隻帶著銅花鎖的箱子裏。那天祖母叫我去給她在箱子裏找一隻頂針,她眼神不好,我幫她翻箱找,就看到了壓在箱底的這個王氏家族全家福相片。相片上太祖父、太祖母端坐在前排中間,祖父和二叔爺、三叔爺、四叔爺和他們的太太分別站在後一排。父親那時還小,和大伯、二伯他們分別站在太祖父和太祖母的兩側。這張老照片是1946年秋天拍的,上麵有中村鎮那家老吉祥照相館字樣,祖母和她的三個妯娌都穿著旗袍,祖父穿著紫綢緞馬褂,三叔爺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戴著禮帽,四叔爺穿著一身淺灰色長袍。在他們上一輩幾個兄弟中間,三叔爺是最瀟灑英俊的,其次是四叔爺,他麵目和善,帶著微笑。這張照片裏還沒有四叔奶,祖母說四叔爺是在第二年把四叔奶娶進家門的。祖父去中村鎮上請來的老吉祥照相館師傅。那天王家老宅房後的蘋果樹上掛滿了通紅的蘋果,都照進了相框裏。照相的師傅還討吉利地說了一句:“王家往後的日子一定會平平安安添人進口的。”祖母這樣對我說時臉上像落上了一朵桃花兒。可是當我問起三叔爺一家時,祖母的臉色突然變了,她慌慌地收起相框,用一塊黃綢子包上了重新放到那個紫黑的箱子裏。
我和二姨從山東回來時,越往東北走越冷了,走到山裏時已下過雪了。我和二姨背著從老家帶回來的蘋果、花生和地瓜幹,這些可都是稀罕物。
經過漫長的旅途總算到家了,我和二姨都有一種極度疲憊的感覺。下了火車,二姨夫在車站接的我們,二姨走之前發了電報,因為中途倒車他也算不準我們什麽時候到家,二姨父已經連續三天來接站了,頭一天父親還跟他一塊接過站。這是一個大下巴的男人,見到二姨隻問了一句話:“你們在路上沒冷嗎?”他把他穿的一件大衣披到二姨身上,又把他的狗皮帽子摘下來戴在我的頭上。而二姨身上背的東西全背在了他身上,他的長下巴凍得通紅。
路過區裏武裝部那幢石頭樓房和學校的紅磚房,我看到牆上又新刷了標語:備戰,備荒,為人民!要準備打仗!我就知道這兩個月,父親和哥哥在家裏又接著挖防空洞了。院子裏的防空洞,在冬天又會變成儲藏土豆和白菜的地窖。
回到家,父親嚼著我從山東帶回來的青蘋果,一遍一遍問我:“你四叔奶……還沒有成家嗎?她還一個人過嗎?”
我說:“不,她和我堂叔在一起過。”
父親聽了還是說:“這麽些年了,她還是一個人過,唉。”
父親的表情沉重下來,仿佛四叔奶一個人過日子是他的罪過。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這次從關裏回來,在我心裏留下了兩個秘密。
那種青青的、澀澀的蘋果的味道一直留在我九歲的記憶裏,直到八年後的某一天突然從父親的口中說出四叔奶是中共黨員的家屬來,我的胃裏又像泛酸水一樣一下子冒出青澀的蘋果味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