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青小鎮失火案是這年秋天發生的。白天廣場上還在批鬥聚會,夜裏商店裏著火了,火光照亮了廣場北側的夜空。

父親聽到喊聲,隻穿了一條襯褲就跑了出去。他先跑進商店自己那間辦公室,把鐵卷櫃裏當天收的現金和賬本搶救了出來,再和人進商店裏搶救東西時,火舌和煙霧已讓人進不去了。和商店連著的鎮革委會的房子也燒著了,邱書記和陳主任正在指揮人救火。幸虧離河邊近,人們從河邊排起一條長龍,傳遞著水桶、臉盆,快天亮時,火撲滅了。

這起失火案引起了區革委會、市革委會的高度重視,定性為反革命縱火案,成立了專案組,公安人員天一亮就封鎖了現場進行調查,商店裏所有人員都被列為調查對象。父親那天從商店救火現場回來,還沒有顧上洗一把臉,就被穿著綠上衣藍褲子的公安人員叫走了。母親和我們驚恐地看著父親被帶出家門。

經過專案組的篩查,主任畢福成和身為會計的父親成了重點調查對象。之所以把他倆列為重點嫌疑人,是因為他們兩人的出身,一個是前國民黨軍隊人員,一個是家裏人員跟台灣有牽連。據父親後來講,當專案組人員這樣對他說時,他頭上頓時驚出了一頭冷汗,下麵又有尿水從那條來不及換下的被燒了好幾個破洞的襯褲流下來,好在外麵有一條黑外褲罩著。父親還從來沒有這麽恐懼過。

與父親相比,畢福成的嫌疑和動機更大些,因為他上午剛剛被批鬥過,一定懷恨在心,伺機報複。而且商店裏外門的鑰匙隻有他有,從公安人員現場勘查來看,商店裏外兩道門鎖都完好無損,火是從裏麵著起的,這說明是有人在商店裏縱的火,而縱火人是開鎖進去的。

據群眾反映,這一段時間畢主任情緒十分消沉,跟誰也不說話,一定在心裏醞釀著什麽反革命陰謀詭計。還有一個革命群眾反映,畢福成有自絕於人民的傾向,有一天傍晚他看見畢福成一個人站在湯旺河邊徘徊,這個時候他在河邊幹什麽?秋天河水已經涼了,鎮上沒有誰再去河裏洗澡,畢福成也從沒有釣魚的嗜好。

“你說你到河邊去幹什麽?”麵對公安人員推理縝密的詢問,畢福成想他就是跳進湯旺河也洗不清了。

畢福成的確有過自殺的念頭,而且就在這起縱火案發生的前兩天,他的確在河邊痛苦地徘徊過。那天下午他又被革命群眾拉到廣場上去批鬥,批鬥中就有人又問他:“畢福成,你原來是不是國民黨的軍需官?”畢福成彎腰低頭規規矩矩答道:“是。”有人又問他:“你為什麽要投靠解放軍?”畢福成答:“為了革命。”問的人憤怒痛斥道:“放屁,你是國民黨反動派軍隊的人,是反革命的,怎麽能說是為了革命?”畢福成汗就出來了,他的腰彎得更低了。耳邊又響起一聲怒喝:“說,你投誠到底為了什麽?”畢福成老老實實答:“我投誠過來是為了吃飽肚子,是為了不餓死……”“那你老婆為什麽沒有跟你過來?”“她是資本家的闊小姐,她受不了這邊的苦,人各有誌,我和她後來已離婚了。”“胡說,你這麽多年沒結婚,是不是還在等著她?”“沒……沒有……”畢福成鼻尖的麻坑冒汗了。“畢福成,你入黨是為了什麽?”“入黨是為了幹……”革命兩字他沒有說出口,他下意識地看身邊那個和他並排站在一起的身影一眼,脫口而出:“是為了……信仰……”“胡說,你是為了鑽進革命隊伍好披上革命的外衣,是不是?”“說,你是不是獲取革命利益的投機分子?”畢福成大腦一片空白了,任人推著搡著,他隻有點頭的份兒:“是,我是反動派走狗畢福成,我是投機分子畢福成……”“打倒國民黨走狗畢福成!”“打倒邱山的走狗畢福成!”

人群散了,地上是零散的標語紙屑。高紙帽子被摘掉後,他沒有回家,他無力地走進商店,走進他的主任辦公室裏。一個人呆呆地坐了好久,隨後拿出紙和筆,在橫格公文紙上寫下了一封絕筆書:尊敬的邱書記,寫了這個開頭後,他撕下搓成了一個紙團,丟在紙簍裏,又重新寫了開頭——

敬愛的邱營長:

還是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吧,您一直是我尊敬的老首長、老領導,至少從我投誠過來那天起,我就認為您是我的領路人,是我的恩人。可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我現在和您一起被批鬥了,這究竟是怎麽啦?您可是為了革命立過大功的人,這些日子我一直想不明白,您一不貪汙,二不腐化墮落,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對您?沒錯,當初我投誠過來是因為饑餓,可我也看到了國民黨軍軍官中的腐化墮落,叫我失望。跟了您之後,您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你們的軍隊才是為老百姓打天下的,為了讓人人過上平等的好日子的。共產主義是你們的信仰,為了這個信仰你們可以去犧牲個人的一切利益。

正是因為從您身上看到這點,我才在您的鼓勵下申請加入了共產黨,成為一名黨員。我覺得我已經和從前那個國民黨軍隊徹底決裂了,一點關係也沒有啦!可是現在他們又把我打回了從前,用他們的話講把我打回原形。

我不想再這樣痛苦地活下去了,邱營長我也不想再連累您了,他們說我是您的人,是您的一條狗。可惜的是,我再也不能為您分擔點什麽,當您看到這封信時我也許去了另一個世界。如果因此連累了您什麽,請您原諒,看在我多年跟您在一起的份兒上!

祝您好運!

畢福成絕筆

××年9月28日

畢福成寫完信把它裝在一隻信封裏,在信封上寫上“邱山親收”,隨後把信封放進了抽屜,坐在那兒發了一會兒呆,走了出去。外麵天已經完全黑透了,他直接去了河邊。

這場大火也救了畢福成的命,當他看到火光從商店的後窗口映出來時,他打消了再往河中央走下去的念頭,褲子已濕到了大腿根,他回頭上岸不顧一切地向商店這邊跑過去了……

調查人員把畢福成的救火行為,看成“賊喊捉賊”,盡管他的臉和手背上有兩處燒傷,有人套用《紅燈記》裏叛徒王連舉的做法,說他用的“苦肉計”。

那封可以證明畢福成自殺行為的信,也被大火燒沒了。麵對公安人員的詢問,畢福成也不想再辯解什麽,因為他從兩個公安人員的交談中得知,他可能被關押到區裏一個什麽地方去審問,這樣他就不必擔心再在鎮裏戴高帽子被批鬥了。至少在案子搞清楚之前會這樣的。另外,他還想到,如果交代那封信也會給邱山帶來麻煩,就索性沒有說出有這樣一封信的事。

在畢福成被認定是縱火嫌疑人後,公安人員就放父親回家來了。

父親當晚回到家後,母親和我們都驚喜萬分。二姨也在我家中,之前她一直在安慰母親,說父親會沒事的,公安人員一定會調查清楚的。母親哭泣著說:“他昨晚一直在家裏,我可以證明的,他們也不聽聽我說的話。”二姨小聲說:“自己家裏人是不能證明的。”

父親回來後,嘴裏一直在念叨:“這件事不會是畢主任幹的,不是他……他們一定搞錯了……”

我們從父親嘴裏得知畢主任被押走了。母親和二姨跟著歎息一陣,二姨就回去了,母親留她一起吃飯,她飯沒吃就走了。不過她走時神情有些恍惚,她反複問父親:“不是畢主任幹的,那會是誰幹的?”父親說他也不知道,不過這件案子公安人員一定會搞清楚的……

半個月後,這起轟動小鎮的縱火案告破了。縱火犯不是畢福成,而是羅三木,這讓全鎮的人都大吃了一驚。沒有特別吃驚的是二姨,隻有二姨清楚地知道羅三木那天是半夜回來的,他沒有和鎮上的人去救火,而且第二天他還叫二姨到我家來打探消息,二姨問他,他還支吾:“我關心一下我的連襟還不行嗎?”二姨說:“你可從來沒有對他這麽關心過。”

其實父親也應該想到是羅三木,這場大火把他燒得有點糊塗了。

那天下午,羅三木在商店裏正在做語錄牌,用刨子在推著白鬆板子。他沒有參加廣場上的批鬥會。羅三木幹活時耳朵上習慣夾著一支煙卷,幹活中途他把那支煙就抽掉了,再掏兜,他兜裏的煙盒也空了,他就向父親要一支煙吸,父親給了他一支迎春煙。這應該是父親待客最好的煙了,可是羅三木說了一句:“王會計,你就不能拿一盒前門煙給我嗎?”父親那時眼睛還瞅著窗外的廣場,沒有聽見羅三木說的話。

下了班,父親是和羅三木一起離開商店的,羅三木手裏一米見方的語錄牌已做好了,就等著第二天刷紅漆和寫字了。羅三木又說了一句:“王會計你就不會給我拿一盒前門煙嗎?”父親這回聽到了,說:“公家的東西我可不敢動,你是知道的,我也買不起前門煙送給你,我家在拉饑荒,這你也知道。”父親的小氣叫羅三木笑了:“王會計你真死心眼!你看畢福成咋樣,還不是被批成那個狗熊樣了嗎……等哪天我送你一條前門煙。”父親以為羅三木在說笑。

羅三木早就想在商店下手了,他那幾天手也癢癢了,特別是家裏的煙和酒斷了頓,還有罐頭、餅幹也斷了頓。革命也好,運動也好,對羅三木這樣的人來講,就是一種滿足物欲的手段。

那一陣子鎮上隻有羅木匠還能吃到餅幹和罐頭。除了胃口的滿足還有他性欲的滿足,羅三木不再滿足和家裏的女人睡覺了,他常常夜不歸宿睡到別的女人家去,通常是成分不好的女人和被批鬥的對象,這比從前做木工活偷別人家裏的東西還叫他過癮。

那天晚上天一黑,羅三木就蹲在商店的房後了,商店的房後背陰處長著挺高的蒿草,秋後的螞蚱在蒿草叢裏發出一兩聲有氣無力的叫聲。羅三木剛要用手裏的鑿子撬開商店後窗,就聽到商店的辦公室側門吱呀響了一聲,開門聲讓他警覺地停住了手。他從蒿草叢裏看到走出一個人影,是畢福成的身影,這麽晚了他怎麽還在商店裏?

他有點不放心,就悄悄跟在出來的人後邊來到了河邊。他不明白畢福成來這裏幹啥,當他看到畢福成向河裏走去時,他明白了,這是多麽好的替死鬼呀。他迅速潛身又回到了商店後窗下,十分嫻熟地把窗戶撬開了,貓腰鑽了進去。

羅三木不用擔心畢福成再走回來了,他輕車熟路地走到煙酒櫃台前,摸了一盒大前門煙,撕開錫紙,嘴上叼了一支用打火機點燃,又下意識地把另一支煙夾到耳朵上,這是他幹活的習慣。然後他就開始“幹活”了,先是把三條大前門放進他帶來的一隻帆布口袋裏,又把四瓶白酒放進口袋裏。在櫃架上拿酒時,他把一瓶白酒碰到地上摔碎了,砰的一聲,撲鼻的酒味兒頓時在黑暗中散布開來,他的鼻翼劇烈地**了一下,下意識地把煙屁股噗地吐掉了。接下來,他又去另一側的罐頭、餅幹櫃台,裝了一些鐵盒肉罐頭魚罐頭後,這隻帆布口袋就鼓了起來。他還想再裝點櫃台裏麵的餅幹,他想起來,他最近常去的一個女人家,這個女人曾跟他說,她的孩子想吃餅幹了。而這個女人的男人因為成分不好已跑到山外鄉下親戚家躲起來了。

他正在大把大把抓著餅幹,頭上的玻璃鏡子裏突然亮了,一團火光在鏡子裏著了起來,他吃驚地住了手。沒等他想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時,火舌已悄悄躥到了他的腳下,他像害怕蛇一樣跳了一下腳,拎起口袋就向後窗摸去。

等他跳出窗外,熊熊的火焰已像一頭怪獸在裏麵瘋狂亂撞了,劈劈啪啪的響聲是酒瓶子的爆裂聲,終於讓他想起來是不小心碰到地上摔碎的那瓶烈性白酒和那個忘了踩滅的煙頭惹的禍。

那天晚上,他把帆布口袋埋在西山坡離他家不遠的土豆地裏,本想去那個相好的女人家裏過夜,可是他這樣兩手空空去那個女人家,一定會被那個女人問起。這個時候他不敢動袋子裏一塊餅幹,想想還是回自己家吧。可是他半夜回來,已引起了二姨懷疑,這麽晚回來他沒去別的女人家,那他去哪裏了呢?

公安人員從西山坡土豆地裏挖出了那口袋贓物,這起偷盜案已變成了縱火案,而且這起縱火案不僅燒掉了商店的財物,還燒掉了部分鎮革委會的物品,包括部分公職人員的檔案資料和牆上一張偉大領袖的畫像。這性質就不一樣了,上麵定性為這是一起有預謀的破壞當前革命大好形勢的反革命案件。

陳主任和賀副主任也保不了他了,而且他倆也向上級革委會做了深刻檢查。

根據上麵從重從快的指示要求,案子很快宣判了,羅三木被判處死刑,押到區裏執行槍決。在押到區裏執行槍決前,羅三木被五花大綁在鎮上遊街,他被戴上一頂白紙尖帽子,胸前掛著一個打著紅叉的紙殼牌子,上麵寫著反革命縱火犯羅三木。羅三木任憑人們往他的光頭上扔著土塊、白菜葉子和空墨水瓶子。

奇怪的是父親站在商店窗口裏,看到羅三木被戴上白紙高帽子,腿居然沒有再哆嗦,也沒有再往廁所裏跑。他隻是在心裏哀歎了一句:“青華怎麽做人?”

事後,二姨青華關在屋裏三天沒出屋,不吃不喝。母親過去陪她,怎麽勸她吃點東西,她都不動,或兩眼直呆呆地躺在炕上捂著一條被單望著棚頂,或蒙頭昏睡不醒。母親暗自歎息不止。

到了第三天晚上,二姨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兩眼放光地對母親說了一句:“青蛇跑了,我要回家,我餓了。”母親聽了心下一驚,想起二姨屬蛇,後來她聽二姨說,那三天裏她做了個夢,夢裏她那幾年一直被一條青蛇纏住了,怎麽掙紮也脫不了身,後來那條青蛇被人砍斷了頭,她才脫了身。

當晚母親把二姨帶回我們家,二姨隻帶了幾件她的衣服回來,和她當初離開我家走時隻拎個包裹一樣。母親叫她再拿幾樣東西,二姨說,那死鬼的東西她一樣也不要!

回到家裏,母親給二姨做了兩大碗麵條,二姨一點湯水都沒剩,都吃光了。

次日,父親找到畢主任說,他得帶著全家離開苔青鎮了,他的小姨子家出了這樣的事,她們姐倆在鎮上再沒臉見人了。說著父親重重歎了一口氣。自從畢主任被放出來之後,他的精神一直萎靡不振,神情恍惚,他瞅了瞅父親說:“走吧。”

父親給畢主任鞠了一躬,說當初他一個人來鎮上是畢主任收留了他。畢主任沒說什麽,坐在商店那黑洞洞的窗口裏,看著父親彎曲著高高的背低著頭從廣場上走過去了。

半個月後,父親找來一輛馬車,拉上我們家的全部家當和二姨,向小興安嶺的北邊山裏走去。

順著湯旺河逆流向上遊山裏走,不知走了多久,人和馬都走乏了的時候,父親和我們,還有馬在河邊喝飽了水後,父親看到山坳冒出的炊煙,說了一句:“就在這裏安家吧。”

這裏剛開發時叫湯旺河林業局,後來又叫東風林業局,建區時叫東風區,沒人認識父親,也沒人認識二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