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上大學的第三年,父親已經從廢品收購站退休了。
在他退休的前一年冬天,老白又跟他說起了一件事,大陸要和台灣通郵了,而且將來兩岸會有探親來往的。父親一愣,他想起這麽多年一直很少向人說起的三叔爺……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老白就抖著手裏的一張報紙說,看看吧,這就是信號,那《人民日報》上邊剛剛發表一篇《告台灣同胞書》。
這一年的元旦,中美還實現了建交,也證實了頭些年老白的預測。老白看到報上這個消息時,在街上攔住父親,抖著他那隻殘缺三根指頭的手,搖搖頭說:“曆史,這就是曆史呀……”
父親在來信中跟我說,老白的孩子小橘子老吵著要去廣場上放風箏。其實父親這樣說,也是想抱孫子了,哥的婚事遲遲不見動靜。哥在我走後的第二年也參加了高考,不過隻被一所本省中專寶泉嶺農業機械化學校錄取走了。畢業後留在了北大荒農場,既不找對象成家也不常回家,讓母親很著急。
當初我考上北京這所全國重點大學,在填報誌願時,父親想讓我填報曆史係,我沒有同意,我選擇讀了中文係。父親有些黯然神傷。
我上大學走後,還和王路保持著通信,王路來信說,區中學的宋海波也考上省內一所師範院校,學的是政治。而張紅偉一連考了三年,還沒考上,他現在在學校裏代教政治課。
王路還告訴我,孫曼卓也分到青年點上班了,他們常在一起,我感覺到他倆已在戀愛了,這倒也是一件好事。
有一回,王路在來信中還提到高中時那次我們去南山挖中草山藥材,孫曼卓受到蛇驚嚇的事,他說那次她不是遇到了蛇,而是張紅偉要和她發生關係,被她拒絕了,幸虧遇到我們。張紅偉過後叮囑她這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她答應了張紅偉。張紅偉還答應了她等到學期末保證讓她入團。“這個土球子真叫人惡心!”王路氣憤地說,“你知道嗎,向群,他現在在追求周雲燕呢,周雲燕衛校畢業以後,分到區人民醫院當了護士,他天天去醫院門口接周雲燕下班……”我聽說了這件事,也覺得那個小個子更叫我惡心了。
這一年對越自衛反擊戰,王路在來信中跟我說,他哥所在部隊也參戰了。這又勾起了王路當兵的願望,隻是……王路沒有在信中說下去。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
大學畢業後,我留在北京工作,並且成了家。妻子是和我同屆的大學同學,家是天津的。父親已退休有幾年了,聽三弟來信說,母親的身體漸漸好轉,而父親的身體大不如前,原因是他閑不住,每天都在街道上拾垃圾廢品。母親想讓他到我這裏來住些日子,順便給他看看腰椎病。
接到三弟信不久,我就給家裏寫信叫父親到北京來住些日子,父親沒有來,卻寫信來叫我有時間回山東老家去看看。我明白父親的意思,我是王家第一個考上大學留在京城裏工作的人,是可以光宗耀祖的人。父親當然是想讓我能在祖上墳前敬一炷香。我嘴上應承著,卻推說工作忙,並沒有付諸行動。
過了幾個月,父親又來過兩封信,我看拗不過父親,就在這年秋天向單位請了假,回了一趟山東老家。
從北京回山東老家沒有從東北回去遠,隻坐一天的火車就到了。想想小時候跟二姨回老家又是坐火車又是坐輪船,走了那麽多天,仿佛是一個夢。
祖母已經過世,隻有五叔一家還住在王家老宅子裏。房後的蘋果園已重新歸了王家,實際上是承包給了五叔。五叔五嬸見到我極熱情地倒茶水、拿蘋果。
又紅又大的國光蘋果遞到我手裏,讓我想起祖母當年坐在院子裏給我扒桃子皮的情景來。我問:“那兩棵桃樹還在嗎?”
“在,還在……不過它現在是別人家的了。”五嬸憤憤不平地說道。她起身進屋給我做飯去了。
吃飯時才聽五叔講,五嬸說的別人家是指四叔奶家。當初隊裏把這片房後的果園重新分給王家時,四叔奶說她也有份兒,至少那兩棵桃樹還是當年四叔爺娶她過來時栽下的。這麽著果園裏的桃樹就劃歸到了四叔奶的名下。而二叔奶、三叔奶都改嫁了,就不能算是王家的人了。
吃過晚飯,坐在院子裏納涼,又聽五嬸提到了四叔奶。
“這個老太太也真是,放著送到手的鈔票不要,卻來跟我們爭這兩棵桃樹。真是窮人命!”
我問這是怎麽一回事情。
五叔五嬸搶著告訴我,你三叔爺夏天從台灣回村子來省親,帶了一提箱子鈔票……
“你們說的是跑到台灣去的三叔爺?”
“對,對,就是你的三叔爺,他還問到了你的父親……我們告訴他去了東北。他說到台灣這麽些年最讓他想念的是兩個人,一個是你四叔爺,一個是你爸。”
晚上,在五嬸燒熱的東屋炕上,我久久沒能入睡。秋天的蚊子在蚊帳外嗡嗡叫著。早晨起來時,我兩眼掛著兩團眼屎。
“三叔奶呢?他回來後沒有去看三叔奶嗎?”吃早飯時我向五叔五嬸問道,因為昨天夜裏沒有聽到她提起過三叔奶。
“他在台灣時,就已經打聽到了你三叔奶改嫁了。他這次回來主要是看望你四叔奶的,知道她還一個人過,他是想接濟她。他要把帶回來的一提箱子錢都給你四叔奶和她兒子,可你四叔奶沒要,他就給了跟你三叔奶改嫁過去的兒子一萬塊錢。剩下的十多萬塊錢他都捐給了鄉裏,創建了一所中學,學校的名字就用了你四叔爺的名字,叫秉義中學。”
這又是一件叫我吃驚的事情。我倒越來越想看看這位三叔爺了,就問五嬸:“他有沒有留張照片在家裏?”五嬸說:“有哇,他還說你爸什麽時候回老家,讓把他的照片拿給你爸看看,他在那邊很想你爸的。”說著她翻出一張帶相框的照片來,照片上的老人白西裝打著黑領帶,坐在一把藤椅裏,腳上穿著一雙白皮鞋。老人滿頭的白發,麵帶慈祥地微笑著。我端詳著,似乎想找出從前看過的那張全家福上三叔爺年輕時的模樣來,可是歲月似乎在他的臉上磨光了印痕,我有些出神地看著三叔爺的笑容,誰能想到這個人的一生背負了怎樣沉重的秘密。不知父親要是看到這張慈祥的老人麵孔該做何感想?
吃過早飯,我去看望四叔奶。她還一個人住在村西頭的老房子裏,我那位堂叔學根已經成家,搬出去住了。聽五叔說他結婚時,要四叔奶一起搬過去住,四叔奶沒有同意,說不願意離他(四叔爺的墳)太遠了。
四叔奶明顯地老了,頭發已完全白了。我算了一下,她今年該有七十歲了。她看了我半天,方才想起我來,想起我小時候來過她家,也想起我考上大學時她叫堂叔給我寫過信去道喜。說著話,她踮起腳去拿桃子給我吃。還是我小時候來高王胡家村吃過的那棵桃樹上結的桃子,桃子又大又甜,她像祖母一樣給我扒去了桃子皮。
我把從北京帶的禮物給她拿出來,一盒什錦點心,一盒王府井糖果,還有幾尺紫緞子。四叔奶手摸著紫緞子,一邊說我買這些東西幹啥,怪破費的。可我看出她是喜歡妻子買的這布料的。
隨後她又帶我去了四叔爺的墳上,墳頭的草依舊被收拾得幹幹淨淨。我把買的祭品擺上,蹲下來燒紙,四叔奶在木牌前擺上一盤桃子,每個桃子都事先被她扒去了皮,她嘴裏念叨著:“你的侄孫又來看你了,人家現在大學畢業在北京做事情,北京可是中國的首都啊……你可以安息了。你侄兒三子,就是學業,也給你爭了光,他現在和你一樣也是共產黨員了。他還寫信要回來看看你呢。”
聽了四叔奶的話,我似乎有些理解父親了。
從四叔奶嘴裏我知道父親給四叔奶寫過信,幾次提到過要回來看看。不知為什麽一直沒有成行。四叔奶向我念叨著。後來我才從母親來信中知道,父親退休後一直在家裏撿破爛,他在積攢一筆錢後就給四叔奶捎回來。
中午,四叔奶留我在她家裏吃飯,堂叔學根和他的媳婦也過來了。堂叔學根像不認識我一樣畏畏縮縮退站在一邊,他剛從地裏回來,骨節很大的手指間還沾著泥土,不到四十歲的人頭發間已夾雜著許多白發,臉孔曬得黑黑的,皺紋裏夾著浮土。我向他提到九歲來他家時他帶我在後園子裏捉蟈蟈的事來,他齜著黃牙根嘿嘿笑著說不記得了。他的女人在背後捅了他一下,他不知所措地又搓起手來。我不由得想起了魯迅筆下的閏土。假如四叔爺不死,假如四叔爺後來能按烈士報到縣裏,我的這位堂叔是不是就可以過上不一樣的生活?
離開高王胡家村時,我給四叔奶留下了三百元錢。四叔奶執意不要,我說是替我父親給的,她才收下了。
那年春節探親回到家後,我把三叔爺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父親。父親怔住了,良久沒有說話。
第二天早晨,平時擺放著祖父和四叔爺遺照的櫃子上,又多了我從老家帶回來的那張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