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入黨的消息也成了紅鬆街上一件轟動的喜事。第一個知道信的李長路那天一下班就來我家向父親道喜,接著張廚子也來了,張廚子還說等父親當了領導別忘了給他改改行,都是一個街坊住的鄰居哩。父親就很忸怩地臉紅了,嘴裏說:“哪會呢,哪會當領導呢。”父親心裏想到,再有兩年他就退休了。

老白也來我家向父親表示祝賀,他緊緊握住父親的手說:“王會計,你多年的願望終於實現了,不容易呀!”父親鼻子一酸,差點湧出淚來。他也緊緊握著老白的手,說:“是咧,是咧……”

那天老白走時,還向父親說了另外一件事,老白問父親:“你最近注意到報紙了嗎?他又複出了,在抓教育……”正沉浸在興奮中的父親沒有留意老白話裏的意思。

又過了幾天,老白在他家的院門口遇見父親又跟父親說了一件事。老白正在他家的菜園子裏摘豆角,原來被唐山菊種花的園子,現在叫老白種了幾壟豆角。看見父親下班回來,老白就把父親叫住了,老白說:“你瞧吧,今年咱們國家還會有大事要發生。”父親聽了一哆嗦,嘴裏結巴問道:“大事?……啥事……好事,還是壞事……”

“當然是好事。”

“啥好事?”

“你猜猜看。”

父親搖搖頭猜不出。老白說:“現在國家各行各業都需要整頓改革了,你說最需要改革的是哪個行業?”父親瞅著老白想了半天又搖頭。老白就說:“當然是教育呀!”老白把手裏剛摘的一把豆角撒進腰筐裏,又小聲跟父親說一句,“叫你家老大回來吧。”

“回來幹啥?”

“回來準備複習參加高考。”老白又瞅了一眼街上,並沒有人走過。

“你是說國家能恢複高考?”父親一驚。

老白點點頭,胳膊肘挎著腰筐走進屋去了,將一臉疑惑的父親丟在院外。

父親盡管有點半信半疑,覺得還是應該相信老白。他就托人捎信給山上林場的哥,叫他下來。哥並沒有下來,哥不是不相信老白,哥是不相信父親了。

老白猜測得沒錯,暑假一結束,下學期一開學,就傳出國家要恢複高考的消息。最初是從教我們語文的李玉堂老師嘴裏傳出的,李老師是從北京下放到林區的老師,他家並沒有搬過來,每年暑假他都回北京探親。自從他在班上發現我的作文好後,對我很偏愛。這次他一從北京探親回來,就悄悄跟我說,要我好好準備一下,北京那邊已傳出今年要恢複高考了。李玉堂老師的京腔兒很重,這麽多年沒有把家搬過來,就是想著有一天落實政策再回北京去。

聽到這樣的小道消息,我們畢業班就有人在偷偷複習了。而宋海波還在鼓動同學們做好上山下鄉到青年點接受再教育的準備。

一直遲遲沒有正式的消息發布,南山坡上的草、樹葉漸漸黃了,又到了每年打房草、抹牆泥的季節,秋天的風刮得一天比一天涼了。

紅鬆街上的人家又開始在房簷下掛曬紅辣椒、豆角絲、蘿卜幹兒了。這個星期天上午,我正和父親、三弟在院子裏圍牆搭起的腳手架上抹房泥,聽到李長路手裏揮動報紙在街上喊:“好消息,好消息,國家恢複高考啦!”

我聽到了一怔,衝出門去,從他手裏搶過報紙,果然在報紙的顯著版麵上看到了教育部發布恢複高考的通知。

我兩手搓著黃泥走回來,想接著抹牆,父親蹲在架子上衝我說:“老二,你別幹了,回屋看書去。”我說:“牆還沒有抹完呢?”他說:“你不用抹了……”我和父親都抬眼看街上,街上的人正圍在李長路自行車旁邊議論著。孫曼卓也夾在人群裏,她臉上露出少有的興奮來。

第二天,學校突然有了緊張複習的氣氛,大家都知道了恢複高考的消息,不少社會青年也紛紛重新拿著課本回到學校來找老師複習。李玉堂見到我,對我說:“你練習寫幾篇作文,語文試卷可能就是一篇作文。”孫曼卓和另外的女生則圍著數學、化學老師在問這問那,而王路神情看上去有點茫然。

放學回去時,我問王路想不想參加高考。王路說,這麽多年在學校也沒學習啥,落下得太多了,臨陣磨槍也不行啊。看來他不打算參加高考了。

高考時間定在了這一年的12月下旬,離高考隻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是夠緊張的。我們這屆畢業生允許提前半學期參加高考。大家都報了名,連學校裏的不少往屆留校當老師的也報了名,其中就有張紅偉。

那天張紅偉見到我,問我哥參不參加高考,他想跟我哥一塊複習。我冷冷地說:“我哥不打算參加高考。”他訕訕地走了。

看到報上登出的恢複高考的通知,父親又托人捎信上去叫哥回家複習。可是哥沒回來。我想他也會看到報紙上通知的。

張紅偉又來紅鬆街上找孫曼卓複習了。孫曼卓有一套複習資料,這套複習資料是內部印刷的,一般人是搞不到的,是孫曼卓在區供應科工作的大姐夫搞到的。

王路最後也報名參加了高考,我知道他為什麽也報名了,準考證發下來,他和孫曼卓分在了一個考場。

高考那天出奇地冷,夜裏還下了一場大雪,早起推門,門都被凍住了。父親用爐子裏燒紅的爐鉤子把門縫裏的冰溜子刺啦刺啦燙化了,這才推開門。父親還千叮嚀萬囑咐,叫我把鋼筆放在抄起的棉襖袖子裏,這樣鋼筆水才不會凍住。等我走出家門口時,父親又蹚著沒膝深的雪追過來,他從手腕上擼下那隻發黃的英格納手表給我,叫我戴上看著點鍾點答。這隻很舊的英格納手表是祖父的遺物。父親踩著一趟很深的雪窩子走回去了,我也蹚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區第二小學設的考場去。冷冷的陽光照在雪麵上,刺得眼睛生痛,耳朵也凍得紅紅的發木了。

到了區第二小學校門口,一群人影像烏鴉一樣哆哆嗦嗦在雪白雪白的地裏,拚命地跺著腳。有民警把持著門口,查驗準考證後方準進入。高考恢複的第一年沒年齡限製,有不少人還是結過婚拖兒帶女地參加高考的,他們的妻子和孩子等在外麵,凍得瑟瑟發抖。

第一科考的是政治,考卷發下來,大腦有點發麻。這幾天早起背的題都溜到一邊去了,倒是宋老師的影子總是很清晰地冒出來。還是硬著頭皮答吧,不時看一下表。大家都大氣不敢出……答完了交了卷出來,我先看到了和周雲燕一個考場的張紅偉的身影,他正向周雲燕說著什麽。看來他答得不錯。

我不想和他們打招呼,也沒有等王路,一個人往家走,低頭走出校門口,剛剛拐過一個胡同口,一個人影抄著袖從木柈垛下站起來,衝我咧著嘴笑:“考完啦?”嚇了我一跳,是父親!他在這裏抻脖張望多久了?“走,家去,你媽烙了白麵餅,餓了吧。”他臉都凍僵了。

下午考的是語文,是一篇作文,題目是“每當我唱起東方紅的時候”。我聽著手裏的鋼筆在兩頁白紙上唰唰地愉快地寫著,嘴裏還打著白麵餅的飽嗝兒。《東方紅》是我從上小學一年級就會唱的歌,看來李玉堂給我押的題很準。在我的作文快要寫完時,寧靜的校園裏突然傳來一聲女生的尖叫,嚇了我一跳,接著考場裏又死一樣寂靜了下來,直到滿耳的鈴聲響起,考場裏頓時劈劈啪啪聲響起一片。

出來碰到王路,他臉色像地上的雪一樣慘白。“你聽到那聲尖叫了嗎?”我點點頭。“是孫曼卓,她崩潰了,被校醫架走了。”

“啊?”

…………

高考就這樣匆匆結束了。孫曼卓因為考語文時精神受到刺激,後來她數學和理化兩科也沒有去考。

沒過多久,高考分數就下來了,我進入了錄取分數段,張紅偉和王路都落榜了。進入大學錄取分數段的我們這屆學生隻有三名,周雲燕和另外五名考生被錄取到中專分數段。區百貨商店門口張貼出了大紅榜,門口圍滿了人擠在那裏看。李長路騎車路過那裏下車看到了,第一個跑到我們家來報喜,父親聽說了,也趕緊跑去看。

回來他興奮地跟母親說,咱家老二考上了,大紅的榜上有他的名字。

那天我也被三弟拉去看了,在擁擠的人群裏我看到周雲燕和張紅偉,周雲燕看到我過來向我祝賀,我也向她祝賀。她問我想報哪所大學,我猶豫了一下說,還沒想好呢……站在一邊的張紅偉聽到我們說的話,臉色極其難看,他說了一句,別高興太早,還有政審一關呢。他這話讓我心裏一沉!

接下來要進行體檢和政審階段。這和征兵程序差不多,不過體檢要比征兵鬆得多,不看身高,也不看戴不戴眼鏡。父親像陪哥當兵體檢一樣,那天也偷偷跟去了區人民醫院。去體檢的我們這幾個人全部是優,還一致得到了體檢醫生的誇獎,說我們是即將跨進大學校門的天之驕子。周雲燕出來對我說,看看咱們是多叫人羨慕。

可我聽了卻有些心不在焉,雖然體檢我全部是“優”,可一想到下一步政審,我的心裏就七上八下。

紅鬆街上的左鄰右舍都在區百貨門前看到了紅榜,紛紛到我家來祝賀。紅鬆街上還沒有出過大學生。鄰居都很羨慕我們家,說我們家祖墳冒青煙了。

父親那幾天也得到了最大的滿足,逢人便講他的二兒子是多麽多麽的有出息。並說他們老王家祖上就是讀書世家,祖上曾出過進士,祖父是因為戰亂才中止了學業,不然也會和我的三叔爺、四叔爺讀到濟南學堂的。

對於父親的虛榮心我實在不想去戳穿他,可隨著政審時間的臨近,我也忐忑不安起來,特別是聽周雲燕說一個中專考生因為政審不合格被取消了錄取資格後,我便更加焦慮了。父親沒有說什麽,可我知道他也在擔心。

我高考結束後,哥回過家來一趟,大概是他在山上也聽說了我進入了錄取分數段。可是哥隻能待兩天,臨走時他看著我:“時代不一樣了,考上就是考上沒考上就是沒考上,別瞎操心了。”我很驚訝,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麽改變,這次哥回來,我隻顧著擔心自己的事情,直到現在才好好看了看他。長年積在他眉間的那股鬱氣不知什麽時候消散了,也許這些年的曆練和勞動也帶給了哥回報。哥的話帶給我些許安慰,但沒有真正打消我的擔憂。

日子就在這一天一天焦急的等待中過去……

我去學校問過,李玉堂老師告訴我已有兩個考生拿到了錄取通知書,填報誌願時我曾去找過他,他建議我報北京一所重點師範院校,現在還沒信,他和我一樣著急。

我天天站在紅鬆街李郵遞員的家門口,等他騎車回來。街上的風很冷,吹得我耳朵麻痛。每次李郵遞員見了我都會說:“再等等,也許通知書這幾天就已在路上了。”他還憨笑著對我說,“一有信我就會送到你家去,這可是咱們這條街最光榮的喜事呀。”他一邊說一邊推著那輛綠郵車走進他家裏去了。街上那塊地上的雪都被我踩硬了。

就在那兩個考生接到錄取通知書半個月後,我幾乎要絕望的一天下午,李郵遞員丁零零騎車瘋跑到了我家門口,他沒等進院就滿街筒子喊:“老王家二小子的錄取通知書來啦!”那丁零零愉快的自行車鈴聲和他的大嗓門讓紅鬆街所有人都聽到了,李郵遞員飛身下了車,他手裏高舉著一隻大信封,臉上被風吹得通紅,手凍得不太好使,他把那個信封交給了我,我用軟軟的幾乎癱瘓的手接過來。

圍上來的鄰居紛紛問:“考上哪兒啦?”李長路興奮地告訴大家:“北京的……一所大學!”

父親下班回來了,他已從街上鄰居口中知道我收到了錄取通知書,一進家門,他嘴裏興奮地說個不停,盡管大都是些重複的話。其實我的政審通過也就說明他的檔案也沒問題了。

我是老王家第一個大學生。父親還給老家的五叔寫了一封報喜的信,可惜祖父是看不到了。從父親嘴裏我知道祖父最看重有學業的人,所以才給父親取名叫王學業。

我是紅鬆街上第一個走出去的大學生,街坊鄰居又紛紛來我家道喜。老白來了,老白說他去年夏天預料得沒錯,國家果然出了這樣的大事,恢複高考這會改變多少年輕人的命運哪!父親在一旁附和:“是哩,是哩,要不是國家恢複高考,俺連想都不敢想孩子能到北京去念大學。”

唐山菊和她姐姐一塊來了,唐山菊已經懷孕了,她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她說當教師的父親就希望她和姐能到北京去上大學。說著說著姐姐還抹起了眼淚,妹妹安慰她:“咱們實現不了的夢想讓咱們的孩子來實現吧!”姐姐就說:“我一定要小橘子好好學習,將來也考上北京的大學。”

張廚子來祝賀時問父親要不要擺幾桌宴席慶賀一下,這畢竟是你們老王家的大喜事。父親就來征求我的意見,我說不用了。我一是想到了去年正月哥的訂婚宴沒做成的事,想到這件事我就為哥感到難過,不想刺激哥了;二是街坊上孫曼卓沒考上,這些天也一直沒看見她出門,也不想刺激老孫家了。父親就聽了我的,隻是說我走時把二姨一家叫上在一起吃個飯,算是為我送行了。

父親一邊張羅著為我準備上學要帶的行李和生活用品,一邊打發人捎信去青年點叫哥回家來,一家人在我走之前吃個團圓飯。可是哥並沒有回來。看到父親很失意的樣子,我不想讓他太傷心,就說找兩個外人來家裏一起坐坐吧,父親問我找誰,我說把白叔請來,我再把我的同學王路請來。父親同意了,就去準備做宴席的東西。這桌飯還是請張廚子來家裏做。

老白和王路來我家吃飯,衝淡了哥不在這頓送行團圓飯的缺憾氣氛,父親當著老白的麵說了很多高興的話。正說著話,李長路探頭走進門來,他給我家送來了一封信,讓父親很感到意外。父親叫李長路一起坐下喝一杯,他就高興地坐下了。信是老家從沒給父親寫過信的四叔奶叫他兒子學根寫來的,他們母子在信裏對我考上大學表示祝賀,並隨信寄來了二十塊錢算是道喜!父親看完後,對桌上的人說:“俺四嬸也是書香門第大戶人家出身,想不到她還寄錢來,嘖嘖。你將來不要忘了四叔奶。”我點點頭,腦子裏想起那年和二姨回去見過的四叔奶和她的兒子學根。

沒想到哥在我走的前一天晚上回來了。他說他是搭運木材車下來的,跟人家說好第二天一早還要搭車回去。我知道他是特意回來看我的。他對我說:“你這次去北京上學,以後不知什麽時候才會見麵的,我回來跟你道個別。”我眼睛有些濕潤,笑笑說:“我放假還會回來的……”我話剛一說出口,他又對我說了一句:“二弟,上學出去了就往高處走了,別忘了有空了回來看看家……”

就要走了,家裏的一切都讓我依依不舍起來,我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落在院落裏、房頂上、柴火垛上,房後街上背陰處還殘留著積雪。

從南窗外望去,雪還沒有完全化盡,南山坡的達子香花骨朵就等不及地綻放了,在我眼裏開成了一片一片粉紅的顏色,是那樣的豔麗。後窗外,一隻小花貓悄悄爬上我家柈子垛,伸了個懶腰就趴在柈子垛,眯起了眼睛。

走的這天,是父親推著那輛白山牌自行車,馱著我的行李送我到火車站去的。

鄰居們站在門口不斷地和他打著招呼,他都一一地應著,像是在接受鄰居的夾道歡送。大黑狗從那個熟悉的院子裏跑出來,衝我搖搖尾巴。我向它招招手,看它也明顯地老了。父親瘦削的兩腮上凍著兩坨紅,他一路上叮囑我到了大學後要用功學習,不用惦記家裏。我點點頭,要他好好照顧母親。

他沉默了一下說:“是呀,你媽這些年跟著我也挺不容易的,她為你們操盡了心。”

王路也到車站來送我,看到他我想起了孫曼卓,剛才走過紅鬆街,也沒有在她家院子裏看到她的身影。我對王路說,不知道孫曼卓怎麽樣啦。王路說他去找過孫曼卓一次,她現在還不想見人,人也瘦多了。我問王路今後有什麽打算,他說他打算先去青年點上班,等有征兵機會他想去當兵。

車來了,我同父親、同王路招招手,叫他們回去。

我在座位上坐下打開車窗,一股透著寒意的風吹進來。我突然看見父親朝我的車窗口走過來,我以為他有什麽事要說,伸出頭去,他站在車窗外麵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話。

列車開動了,父親的身影慢慢向後倒去,在出站時,我看見他在出站口下台階時身子趔趄了一下,王路扶住了他,我突然覺得父親有些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