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給白茂林和唐山菊的姐姐保媒成功,或許是聽到紅鬆街上的鄰居對父親的誇獎,父親的保媒熱情空前膨脹。單位裏早先的陳中國,現在的白茂林都是父親給保的媒。街坊上已有鄰居想請父親給孩子保媒了。而母親的嘮叨也經常掛在他耳邊了,說咱家的老大也不小了。

父親想想哥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是該尋下一門親事了,而且這幾年哥在山上不常回家,他也覺得虧欠哥的。父親就在心裏想著這事。

進入臘月,雪一場接一場地下,紅鬆街的街道每天都變得銀白一片,房頂上、柴火垛上的雪厚厚的。街道上的雪落下時,每天都有人早早出來打掃,自從今年冬天李長路結婚後,我家後院與他家相隔的這條街道他都出來打掃,而且一掃就會掃一條街。那把大掃帚一掃就掃出一大片,“嘩啦——嘩啦——”聽著這暢快的掃雪聲,我就知道他在外麵掃雪,可以多睡會兒懶覺了。掃我家房後門前的雪通常是我的活。聽不到大掃帚響,我就要趕緊起來了,不然該遭父親的責罵了。

我在房後街上掃雪,眼睛還要往李長路家院子裏掃視了一下,看到他家院子裏的雪還沒有掃,他家的窗戶上還掛著紅窗簾子。看來他也有戀被窩的時候。我順著門口往下掃下去,就會看到孫曼卓出來掃雪,自從她被學校文藝宣傳隊開除,在街上人前露麵的時候就很少了,唐山菊和她姐姐兩人結婚她都沒露麵,唐山菊還問過我。此時,她頭上圍著一條厚厚的紅線圍脖、穿著棉猴、戴著手悶子在彎腰掃雪。

我掃過去,已超出了我家房後的街道範圍。好像與她偶然碰在一起的,我倆同時收住了掃帚抬起了頭,我說:“孫曼卓,你寒假在家幹什麽了,老沒看見你。”她看到我先驚訝了一下,而後低下頭去,說:“看書。”

“看什麽書?”我知道同學之間在偷偷傳看一些還沒解禁的小說。我也在看一本《三家巷》。“我在看……《青春之歌》,你呢?”我說了我看的小說,她說能借給她看看嗎。我說可以。哈氣染白了她的眼眉,她要接著掃下去了,我又說了一句:“王路那天向我問起你,說他哥給你弄了一頂女軍帽,想給你看看合不合適。”她聽了抬起頭看了看我,眼睛裏閃出一絲亮光,隨後又暗淡下去。我又說:“唐姨結婚那天你沒去嗎,她問起你。”孫曼卓說:“我後來去了,送給她一條我親手織的桌罩。”她說著往那邊院裏看了一眼,我也隨著她的目光移過去,正好看見李長路和唐山菊走到院子裏,唐山菊在給李長路圍一條駝色圍脖,那個大個子男人還俯下身子貼在他妻子耳邊說了句什麽,那個女人臉紅了拍了他一下。“有什麽話不可以在家裏說嗎,也不怕別人看見。”我從來沒有看到父親和母親這樣親熱過。“你不覺得他們很相愛嗎?”這話從孫曼卓嘴裏說出來讓我一愣,以前她可不是這樣的,看來她是變了。她又接著掃雪去了。

大概是這天早上我在外邊掃雪時站在那裏和孫曼卓說話讓父親看到了,回來後他說了一句:“老孫家的四丫頭光長著兩條長腿,你看那是在掃雪嗎?在畫龍呢。”

過了兩天孫曼卓來我家找我借書,我在家看這種沒有封麵、書皮書頁發黃的小說也是背著父親和母親的,那天我和父親正好在院子往手推車裏裝他撿了一冬天的廢鐵絲和舊紙殼箱,手推車是從鄰居家借的。聽到孫曼卓在我家院門外叫我,父親問我她來找我幹什麽,我說她來找我借語文書。我進屋去了,把那本書掖到棉襖裏,手裏拿著一本課本走出去。父親有些狐疑地看著我,等我走出去關上大門,剛把藏在棉襖裏的書拿出來,身後的門響了一下,我趕緊嗖的一下把手裏的黃書扔進腳旁的積雪堆裏,衝孫曼卓使了個眼色,說:“你借的語文書,拿走吧。”孫曼卓先是一愣,明白過來衝我點點頭接過書去。

父親在身後說:“老二,你快點幫我把車推出院子去。”他在前邊拉車,我在後邊推車。彎腰推到老孫家門口拐彎時,我回頭看到孫曼卓從雪堆裏扒拉出那本書,她的臉蛋凍得紅紅的。

走過後一趟房時,老白站在院子裏看見了父親,問一句:“王會計,賣廢品去呀。”父親抬頭:“哦,哦。”正要說什麽,老白低頭進了屋,出來時手裏多了一捆報紙:“正好我這裏有些舊報紙,給你拿去賣吧。”父親擺手:“這怎麽好,這怎麽好。”老白說:“放在我這兒也是占地方,給你拿去賣了吧。”父親就接過來了。父親問老白:“上回托你的事怎麽樣啦?”老白說:“我正幫你打聽著呢。”等父親拉車走過去,從屋裏走出一個女人來,那個女人是唐山芝,她問了老白一句什麽,老白搖搖頭說:“王會計家人口多,日子過得不容易呀。”

老白和唐山芝結婚後,老白待唐山芝的女兒很好,常常看到老白下班回來手裏拿著糖葫蘆,或拿著一條粉頭綾子什麽的。有時老白還用自行車前邊馱著小橘子、後邊馱著那女人一起去區電影院看電影。紅鬆街上的女人見了就說,老白是多年沒有孩子才會這樣稀罕的。

唐山菊和李長路聽到了很受用,覺得給姐姐找了老白是找對人了,就很感謝父親這個媒人。唐山菊還來我們家給母親送來一塊花布料,說是姐姐從唐山帶來的,叫母親給大妹做過年穿的新衣服。母親推辭不掉就收下了,大妹喜歡得不得了。

母親很少誇人,那天唐山菊走後,母親說:“嘖嘖,有福不用忙,李郵遞員找的媳婦又俊又會過日子。看看這條街數她姐兒倆最有福氣了!”母親很少串門,以前對唐山菊和她姐姐的身世也了解不多。

小年的頭一天,哥從山上林場回來了。這一年他在山上林場也很忙,又是給唐山地震災區采伐小徑木,又是搞悼念活動,又是揭批“四人幫”,他們那裏離邊境嘉蔭縣近,夜裏還組織在路口站崗巡邏。他一回來,人也明顯地又黑又瘦了。

母親跟他叨咕著紅鬆街上兩樁婚事,哥聽著,嘴裏“哦哦”地應著。對於唐山菊再婚,哥並沒有覺得有什麽奇怪,對於她姐姐從唐山來到紅鬆街落戶,並且娶她的那個男人竟是白主任,他有點驚訝了。在哥的印象裏,白主任是一個高人。從白主任領他找人到東風區上中學那天起,他就覺得這個殘掉三根手指頭的人很了不起。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沒忘了當年白主任拍著他肩頭讓他將來當兵的話。

這天晚上,吃飯時父親瞅瞅哥,又瞅瞅母親,對哥說:“你白叔成家了,搬到這條街上來住,你明天過去串個門吧。”

哥說:“去唄。”頭也不抬呼嚕呼嚕喝母親特意為他做的麵片湯,我們嘴裏嚼著大餅子喝著玉米麵粥。照慣例,明天小年我們家才吃麵,母親給哥做麵片湯舀麵時手抖了又抖。

第二天哥去時,扛上了一大塊他從山上帶回來的凍麅子肉。這麅子是他們青年點幾個知青在林子裏下套套的。在山裏正奔跑的麅子一聽到人的喊聲準會回頭,那就會被飛去的木棒擊中了。傻麅子就是這麽來的。這是昨天夜裏哥躺在被窩裏跟我說的。哥還跟我說起山上另外一件事,就是那年著火周雲梅救下的那隻梅花鹿,每年春天達子香開花的時候,它都會跑到那眼泉石邊上,發出一陣陣嘶鳴,這啾啾的鹿鳴聲叫得人心裏發顫,青年點裏人聽到了,沒有人去傷害它。

等哥從老白家回來,父親問:“見啦?”

“見了。”

“咋樣?”

“聽白叔的。”

後來我們才知道,父親叫哥去老白家,不光是去串個門看看白主任,還去見老白給哥介紹的一個對象,那女子是老白同一個部隊的老上級的親侄女,老白這個老上級現在是副區長。

知道這件事時,我們家自然歡喜得不行。如果這事成了,不光是解決了哥的婚姻大事,而且我們家也攀上了一門好親家。母親還很實際地想到,哥也能從山上調到山下青年點了,而且還能很快轉正。

父親說從他來到東風區第一天起,老白在收購站收留了他,他就覺得老白是他的貴人,現在老白又要成為我們家的貴人了。

哥和那女子又有了第二次見麵,還是在老白家。老白頭天捎話給父親,父親回來又傳話給哥,母親和我們聽到了自是十分驚喜!哥這回去,母親就叫哥換了一身新衣服,把她給哥過年做的,叫他先穿上了,一身嶄新的藍滌卡上衣和褲子,讓哥精精神神的。

回來母親問:“說話啦?”

“說話啦。”

“都說啥?”

“工作上的事……”

父親白了母親一眼,母親才收住了嘴。從哥嘴裏透露,那女子也在青年點上班,是在商業科青年點,不過那女子透露,她轉正後就能到區裏商店當店員或到區電影院裏賣票。這是她當副區長的叔叔跟她說的。區林業工人俱樂部已改名叫區電影院。

第三回見麵不是在老白家了,兩人去了電影院,哥特意借了他青年點裏一個家境好的同學的自行車,哥是騎著自行車馱著她去的電影院,紅鬆街上有人在電影院看到了,回來跟我們家人說了。父親就放心了。

父親想起他給他們單位陳中國介紹對象時,第二次見麵就去了電影院,去了電影院看過兩場電影之後,兩人就成了。

老白說,春節過後兩家大人會會親家,這事就可以定下來了。因此,這個春節對我家來說充滿一種喜慶的期待。

父親很有經驗地說,會親家總得認認門,咱該去人家裏看望一下她父母,也請人家姑娘到咱家來坐坐。哥就在初六這天去了,去時帶了四盒禮:兩包槽子糕、兩瓶黃桃罐頭、二斤白糖、兩瓶酒。回來母親問了一下她家裏的情況,哥說了她家情況。

過了兩天,這女子又來了我家,哥早早迎出門去。三弟跟出去,一見人來了回來報信,我和大妹迎出院。這女子一進院門,我看她個頭兒不算高,眉眼倒也端正。哥依次把我們給她介紹,哥又對我們說,叫林姐。我們叫了。進屋,母親迎上前讓座。她在我家坐到晌午,母親留她吃飯,她很有禮貌地謝絕了。哥出去送她。

接下來定會親家的日子,選在正月十六。家裏早早把會親家準備做的酒席食料都備齊,那是年三十都沒舍得做的一隻雞、一條大鯉魚,還有兩個豬肘子。為了做好這桌酒席,父親也早早和張廚子打了招呼,張廚子盡管心裏有點硌愣,還是答應了下來。

會親家父親請了老白,老白是介紹人。會親家的頭兩日,哥去了女方家,聽女方說她叔叔會親家也要來,又叫父親和母親緊張起來,我家裏還從來沒有來過副區長這樣的領導,不知該怎樣接待好,又一想她叔叔和老白是老戰友,來也在情理之中。可是等到了正月十六這天早上,林女子突然說她叔叔今天沒時間,要改日會親家了。

父親和母親聽了心裏忽悠一下,一般會親家的日子是不好改的。就去問老白,老白說改吧。回來又叫哥去問改哪天。哥去了,回來說改哪天沒定,得看她叔叔的時間。

一等過了一周,家裏又叫哥去問,女方回複還得再等等。眼瞅要出了正月,家裏著急,哥也著急,過了正月十六,山上青年點就要開工上班了。哥不能在家待得太久。其間張廚子倒來我家問了兩次,問會親家的酒席哪天做,他好有個準備。父親隻好說再等等。張廚子搖了搖頭,走時說了一句:“好飯也怕晚噢。”父親聽了臉上燒得慌。

又過了十天還沒信,父親又叫哥去問,這次哥回來了,臉陰得難看,父親小心地問:“咋說?”哥一言不發,回屋倒頭就睡。到了晚上,哥垂頭坐起來,母親又進來問,哥丟出一句:“黃了。”

我們都聽到了,母親哆嗦地問:“咋黃了?”父親正要往裏屋挪步,聽哥低聲說了一句:“不合適唄……”父親聽了怔了怔,住了腳。

第二天父親去問老白,老白也搖搖頭:“我也沒想到她叔叔在意這個,都啥時候了……”父親垂著頭走出老白家的院子,老白的女人唐山芝在窗裏看到了,同情地歎了一口氣。

這次給哥介紹對象失敗,父親受到的打擊可想而知。他甚至覺得在張廚子麵前都抬不起頭來了。

哥回山上走了後,母親為哥的事,也暗自落了兩回淚。因為哥對象黃了的事,我們家又陷入一種鬱悶中。怕街坊鄰居問起,母親也不再去鄰居家串門了。

為了這件事,父親去老白家也不那麽勤了。老白呢,也覺得有些對不起父親。兩人在單位時,父親去老白那裏坐坐的時候也少了。

開春時,區林副產品收購部和區廢品收購站又分開了,林副產品收購部和區供銷聯社合並了。廢品收購站仍是獨立單位,獨立廢品收購站主任依舊是劉英。有兩回下班時,我看到劉英又和父親走在了一起。這個女人臉上充滿了朝氣,她揮動手臂向父親神采飛揚地說著什麽,而父親的臉色看上去有些鬱鬱不樂。

回到家裏,父親很少說話,飯後低頭坐在炕沿上吸煙,母親去外屋廚房刷碗。父親一支葉子煙吸完,常常從嘴裏歎出一口氣來。不知他心裏在想著什麽。

天氣漸漸地暖和了,南山坡上的達子香比往年開得都早,也開得更豔。紅鬆街上許多有女孩子的人家像唐山菊一樣去山坡上折了一些達子香回來,插在罐頭瓶子裏,放在窗台上,花朵讓窗口也鮮豔了許多。而我家的窗台光禿禿的,缺少春天的生氣。父親依舊每天飯後低頭抽掉一根葉子煙去上班,煙霧沉悶地隨在他身後飄出門去。

一個月後的一天下午,父親在單位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來信。李長路把信拿給他時,他看一眼還有點發愣,想不起這封信是誰給他寫來的。這是一封掛號信,李長路讓他在接收本上簽上自己名字,還對他說了一句:“看來是有重要的事情。”

等李長路騙腿上車騎走後,他慢慢地打開了信:

王學業同誌:

您好!

您還記得我嗎?我是去年您來我們這裏見過一麵的梁副書記的愛人方青,您也許不記得我了,請原諒去年您來時我對您冒昧不周,老梁同誌已批評過我了。現在我是誠心誠意向您道歉!請原諒我當時的心情急躁,都是為老梁同誌的身體考慮。

我記得去年您來找我們,是想讓老梁為你四叔的黨員身份做證明。當時老梁同誌一時沒想起來。他得這種病後,好多事情都忘記了,有時還一時糊塗一時清醒。不過你那天走後,他一直在想著這件事,因為你提到了張富貴和他的家人,老梁以前多次跟我講過,他在抗戰時期做地下工作時,多次到過張村,張富貴和他的家人還救過他命,他忘不了張富貴一家人,土改時聽說張富貴一家人遇害,他非常悲痛,他那時是黃縣的縣委書記。

那天聽你提到張富貴新中國成立後還活著,直到1958年在修水渠犧牲的情況,他回到房間後,又一直流眼淚……嘴裏還喃喃地說,張富貴為什麽不來黃縣找他?

後來他病情好點,就慢慢回憶想起你的四叔來,他記起了在張村張富貴家裏主持張富貴幾個人入黨宣誓,有一個叫王秉義的人,他記得他是從高王胡家村來的。可是入黨沒多久這個人就和黃縣當地地下黨組織沒有聯係了。

老梁同誌想起你四叔後,是想給您寫信證明的,可是他又記起你說你四叔犧牲的話,他想再查查你四叔是怎麽犧牲的,因為當時在黃縣犧牲和失蹤的黨員很多。他這麽做,也是為組織和你四叔本人負責。可是去年下半年以後,他的病情不斷惡化,因為留在腦部的彈片壓迫血管神經,又出現了兩次腦部梗死,險些要了他的命。搶救過來後,他就叫於秘書打電話找健在的當時黃縣地下黨負責人,去了解你四叔從濟南返回黃縣開展工作的情況,因為當時都是單線聯係,查找起來非常困難,最主要的是和你四叔單線聯係的上線同誌也犧牲了。這樣實際上調查的線索就中斷了,看到老梁同誌為這事十分著急,我就勸他不要再調查了。可是老梁同誌躺在病**,十分嚴肅地跟我說,這是他最後為黨工作的機會了,那麽多為黨工作的同誌沒有看到革命勝利就犧牲了,作為一名老黨員有責任把光榮的身份還給他,讓他得以安息。他不聽我的勸阻依然向於秘書提供他想起的人,讓於秘書去打電話查詢。後來就追查到了當時負責龍口那次紡紗廠行動的一位地下黨同誌,證實了當時確實有這次暴動行動的計劃,而一位叫王秉義的地下交通員在傳送情報途中被“還鄉團”殺害了。等調查清楚了,老梁同誌已到了生命垂危的時刻,他幾次昏迷過去,就在一個月前他從昏迷中醒來時,叫我拿來紙和筆,給你四叔王秉義寫下了這個證明,看他手顫抖得握不住鋼筆,我告訴他,我來寫,簽上他的名字。他搖搖頭吃力地說:“不,還是我來寫。”他幾乎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寫完了這幾行字的證明,丟下筆他已是大汗淋漓了,看我在一旁流淚,他微微擠出一絲笑來說,方青……現在我可以安心地去見馬克思了……說完他輕輕地合上了眼皮。老梁同誌就這樣安詳地走了,他一生簽過無數次字,給你四叔這份證明是他最後簽的字。他臨終時還叮囑過我,叫我給您寫信時一定告訴您這句話,無論什麽時候都要相信我們的黨,相信組織,你四叔為革命流過的血不會白流的。

隨信寄去老梁同誌的證明,這份證明一式兩份,另一份老梁已叮囑於秘書收好轉交給黃縣縣委組織部了。好了,我也完成老梁同誌交給我的任務,願他在天之靈安息!祝您工作順利!

致以誠摯的革命敬禮!

方青

1977年5月4日

父親又打開信中夾著的一頁證明,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

我是原中共膠東黃縣地下黨負責人,特證明王秉義同誌在1943年由我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該同誌在1946年3月給龍口地下黨組織傳送情報途中被“還鄉團”殺害。

證明人:梁烈民

1977年4月1日

看過信,父親眼裏已湧滿了淚。待他擦幹了眼淚後,揚著手裏的信向辦公室跑去,邊跑邊喊:“劉書記,我老家來信了,我四叔的黨員身份有證明人啦……”

一個月後,去搞父親外調的同誌從山東回來了。七一這天,父親在單位光榮地宣誓入黨了。

這一天父親像個新郎官紅光滿麵地從單位回來,走在紅鬆街上時我們家人和鄰居們都看到了,父親推著自行車大步流星地迎著夕陽往家走,臉上陶醉的笑容真像喝醉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