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鬆街在李長路娶了唐山菊以後,好像人人沾了他家的喜氣。鄰裏之間又開始喜歡串門走動了,就連街坊鄰居家的狗也像大黑一樣喜歡叫喚了。
那天李長路娶走唐山菊後,大黑卻留了下來,李長路要把大黑也牽走,唐山菊沒同意,因為她姐姐和孩子住在了她家裏,唐山菊怕姐姐的孩子住在這裏會感到陌生,就叫大黑留下來陪孩子做伴。有什麽事也可以叫大黑去前街報信。
唐山菊希望姐姐和外甥女在她這裏多住些日子。街坊鄰居也對這個唐山來的女人和孩子充滿了同情和好感,紛紛到家裏來看望唐山芝和她的孩子,有人送來醃好的酸菜和凍好的黏豆包,有人端來了剛出鍋的殺豬菜……盡管家裏吃的、用的唐山菊都給她倆備下了,有時還叫她娘兒倆到前院去吃飯,可是鄰居還是叫她收下她們的心意。弄得這個女人很感動,她也感受到了山裏人的熱情好客。
那天女街道主任還代表街道過來看望她,街長變成街道主任了,問她和孩子生活上有什麽需要的,街道上可以幫助她,希望她和孩子安心地住在這裏。過來時,女街道主任還給孩子帶來一件新棉猴,還有一個新書包。令這個唐山女人感動得不知說什麽好。
過後,她的姐姐還把這件事告訴了唐山菊。還沉浸在新婚幸福裏的唐山菊並沒有多想什麽,李長路對他大姨姐的不知所措也並不以為然。他隻說了一句:“這兒的人都這樣,您不必難為情。”
等李長路推車上班走出去後,唐山芝瞅著他的背影對唐山菊說了一句:“看來當初讓你嫁到山裏來是對了,都是多實在的人哪!”
這句話讓唐山菊聽了怔了怔,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
在這好久之前李長路曾試探著問過唐山菊家裏的情況,問她在老家那邊都有什麽人,當得知她隻有一個姐姐時,問她為什麽一個人嫁到山裏來,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再問下去。他以為是她前夫的去世對她打擊太大她才不願說的。
李長路倒是很願意把自己的身世告訴她,說自己是在遼寧省寬甸縣鄉下出生的,在他很小的時候過繼給了在小興安嶺山裏郵局工作的舅舅。這個舅舅一輩子沒結婚,待他很好。在他長大後舅舅死了,他接了舅舅的班到郵電局上班。他小時候手大腳大特別能吃,所以長大後他特別見不得那些吃不飽肚子的孩子,包括那些流浪在街頭的貓哇,狗哇,每次騎車投遞信件,在街上遇到流浪的貓或狗,他總會停下來,第二天再打這裏經過就會從兜裏給它們翻出一點吃的東西來。他結婚那天,客人們都走散了,鄰居們有人幫他打掃席桌上的殘羹,他特意要下兩隻泔水桶,裏麵分別有剩下的魚頭和雞骨架、豬骨頭,他分別放到了兩個院子裏門口前,那天晚上除了聽到後院大黑的叫聲外,還聽到了一些別處招來的貓和狗的叫聲,都是他喂過的流浪貓和流浪狗,像是趕來為他鬧洞房的。
已躺在新婚房屋裏炕上的唐山菊聽到了,說了一句:“你還真是個善良的人哪。”
“你不嫌煩就好。”他忐忑不安地看著她說了一句。
也就在這天晚上,唐山菊躺在他的懷裏,向他說出了她心中的秘密,那就是她為什麽會嫁到山裏來,她父親、母親是怎麽離開人世的。
在她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她當老師的父親突然被打成了“右派”,打成“右派”的原因除了她家原來是地主,家庭成分不好外,還因為她父親在單位裏說錯了話。結果她父親被下放到唐山郊區進行勞動改造。她們家也搬到郊區去住。由於連日起早貪黑地幹重體力活,她父親有些體力不支,夜裏著了風寒,病後不久便撒手人寰了。她父親死後,她的母親由於思念成疾,不久也病逝了。她和姐姐成了孤兒。大她八歲的姐姐高中畢業時,找了當地一個農民結婚了,這個農民的家庭出身是貧農。姐姐供她到高中畢業,當地人都知道她們的家庭出身背景,為了讓妹妹不受人歧視,也想讓妹妹生活得好一點,姐姐就想讓她嫁到外地去。正好,那時附近村子裏有一個從小興安嶺山裏回去探親的伐木工人,姐姐托他給妹妹介紹個林業工人,那人就答應下來,回去不久給她介紹認識了那個油鋸手,在介紹人的撮合下,兩人通過幾次信後,那個油鋸手並沒有嫌棄她的家庭成分,他們很快就結婚了……她跟他來到了山裏。
說到這裏,唐山菊很感激地說:“我跟他剛來山裏,就像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他待我很好,我們過了幾年很快活的日子,他走了以後,我先是忘不掉他,後來又忘不掉我這樣的家庭出身,誰知道你會不會嫌棄我,這也是我遲遲沒有答應你的原因,今年經曆了這麽多事情,我知道我也不能再猶豫下去了。姐姐說得對,人活在世上誰也無法預料什麽時候會發生天災人禍,要緊的是抓住現在好好地生活下去……現在你聽我說了這些,不知會不會後悔,如果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李長路沒等她再說下去,就一把把她抱緊在懷裏,摟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來。之後,他的嘴笨拙地尋找著她的嘴,他喘著粗氣用舌頭把她的嘴堵上了,直到她臉上的淚水的鹹味兒流進他的嘴裏,他才鬆開嘴,說了句:“可憐的人哪,我疼你還來不及呢!”
女人聽了,偎依在他寬大的懷裏。他的胸膛簡直比身下的火炕還燙,壓著她軟軟的身子。又聽他說一句:“不過,我是有點後悔,後悔的是沒有把你早點娶到手,不然我們是不是可以有我們的小橘子啦,那個孩子可真討人喜歡!”
女人說:“……是的,是的,這也是我現在後悔的。”
外麵的狗停止了爭食嘶叫,貓也像是睡著了,無聲無息。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長路每天去送報送信腳下的自行車都叫他蹬得飛快,他身上的穿戴也叫唐山菊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母親站在院子裏看見了,也會歎息一聲:“這有女人和沒有女人就是不一樣的。”她那會兒想到了哥,她希望哥也能早點成家,好有一個人能照顧他。一晃兒,哥又好久沒有從山上下來回家了。
李長路從紅鬆街上走過,碰到鄰居總是會主動打招呼,鄰居男人都說他娶了個好媳婦,要好好疼人家噢。他就嘿嘿傻笑。鄰居男人們除了覺得唐山菊是紅鬆街上最漂亮的女人外,還羨慕她把李長路從裏到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連他從前那像狗窩一樣的家,也讓那個女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就覺得這是個很會過日子的女人。
鄰居的女人則說,這個老跑腿子的男人一下子要照顧兩個女人,夠他累的。李長路每天下班先去南山井沿往後院擔兩擔水過去,然後再給自己家裏擔兩擔水。每天早上上班前,他還要過後院去幫她們娘兒倆把爐子點著,她們娘兒倆不會燒這用柴火燒的爐子。再則山裏早上的寒冷也叫那個女人縮手縮腳的。院子裏堆著李長路給送過來截好的燒爐子用的樺木柈子和柞木柈子。女人劈不動,都是李長路過來劈好的。
冬天早上濃重的寒霧讓李長路變成了一個白霜人,他的棉帽簷兒、眉毛和胡子楂上都結了冰霜,隻有老黑能認出他來,看著他走進院子來,在外屋廚房裏點著爐子後又走了出去。
鄰居都猜測唐山菊姐姐她們娘兒倆會在這裏度過冬天。
冬天天黑得早,盡管每天家裏有那麽多的事情要做,李長路每天上班還是心情愉快地送報紙信件,有人看到他取報時凍得直搓那隻大手,就叫他進去烤烤爐子,他謝過了,並沒有進屋,他要在天黑之前早點送完,好回去做家裏的事情。
自從那天老白把唐山芝娘兒倆送到家裏並參加了他們的婚禮,李長路對老白一直心存感激,每回見到老白都會提起這件事,並說:“要不是遇見您,恐怕天黑她們倆也找不到紅鬆街去,怎麽還能收您的禮份子錢……這怎麽好呢,您能賞光進去喝一杯喜酒,就叫我們感激不盡了。”老白說:“應該的,應該的,你不必介意。”
那天他送報紙進去,看見父親也坐在屋裏的鐵爐子旁,父親叫他烤烤手,他就有點不安地坐下烤手了。他剛又要提起結婚那天的事,老白就打斷了,老白說:“你大姨子她們娘兒倆還好吧?住得還習慣嗎?”
李郵遞員說:“挺好,挺好的,住得也習慣。”
“她們娘兒倆什麽時候回去呢?”
“這個……這個還沒定……前一陣子她姐姐倒是張羅想要回去了,被我和山菊勸住了,我們打算讓她娘兒倆待過冬天,開了春天暖和了再走。你們說是不是?”
“這倒也是,唐山安置災民蓋簡易房過冬恐怕沒有我們這裏屋子裏暖和,我知道河北的冬天也挺冷的。”老白說。
“是呀,是呀,我天天用抗燒的樺木柈子和柞木柈子給她們燒爐子呢,爐蓋都燒紅了……”李長路實實在在地說。
等他搓著手走出去,老白對父親說了一句:“他真是一個老實人哪!”
也許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那天父親聽到老白問起唐山芝娘兒倆,就在心裏畫了個魂兒。有一天下班時,在紅鬆街上碰到了挑水出來的李長路,父親把李長路拉到柴火垛的牆角裏,小聲問他想不想給大姨子在這邊找個對象?
李長路聽了一愣,水桶咣當碰到柈子垛響了一下,嘴裏結結巴巴地說道:“這我得問問山菊,讓她問問她姐姐……”父親說,好吧,你問問她姐兒倆,如果可以我倒是可以幫上忙的……他又小聲地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來。李長路聽了很意外,心裏莫名地緊張而興奮起來。
其實,李長路這樣悉心地照顧她姐姐娘兒倆已叫唐山菊心存感激了。新婚的日子裏她也對這個男人溫存體貼備至。每晚躺在這個男人懷裏都幸福無比,好像所有的寒冷和勞累都被他的溫情融化了。隻是最近,這個粗心的男人體察出唐山菊稍稍走神。他攬過她的肩頭,問她:“怎麽啦?”她說:“姐姐又跟我說要回去了,說住在這裏給我們添麻煩……一想到姐姐要走我就忍不住難過。”李長路安慰她叫她跟姐姐說不要去想那麽多,安心在這裏住下去。唐山菊又說:“我也叫她不要多想,安心在這兒住下去,就像住在自己家裏一樣。可姐姐說,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呀,她不能老這麽打擾我們的生活。何況姐姐是一個那麽要強的人。我都不知該怎麽勸說她好了……唉!”
李長路也不知道再怎麽安慰唐山菊了,他本來就是一個嘴拙心笨的人,聽著唐山菊的歎息他也跟著難過。好在不一會兒他就睡著了,還打起了呼嚕,他太累了,每天有那麽多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這天晚上他們行過**之後,李長路眼睛瞅著房頂說了一句:“山菊,我要和你說一件事情,不知你同不同意?”“什麽事情呢?”“但你要先答應我聽了別不高興,或有別的多心的想法,你知道我是願意照顧她們娘兒倆的。”“什麽事情?你快說呀……”唐山菊盯著他催促道。“今天我碰到王會計了,他跟我說……說……唉,怎麽跟你說呢?”他又嘴笨起來,“就是……就是可不可以在這邊給你姐姐找個人安個家呢?……”“你說什麽?”唐山菊一骨碌轉過身子來。“如果你要是不同意,就當我什麽也沒說,我說要是給你姐姐在這邊找個人家,她和小橘子是不是可以留下來不走啦?”唐山菊眼睛發亮了:“這真是個好主意,可是……她的腳趾截過,而且還帶著一個孩子,有誰肯娶她呢。”說著,她眼裏亮光又暗淡了下來。“王會計拉著我說,他好像有個合適的人選……”“真的嗎?是誰?”聽了李長路說的話,唐山菊一下子坐了起來,李長路也坐了起來,說道:“這個人你姐姐是見過的,在我們結婚那天……”他慢慢說道,把唐山菊身上滑下來的被子給她蓋上,一邊說一邊還摩挲著她露在被子外麵白皙的腳趾,就好像心疼她姐姐斷掉的腳趾一樣。
“好的,我明天就去跟姐姐說!”唐山菊興奮得臉都紅了。
“長路——”
“嗯?”
“謝謝你!”女人吻了他腮幫子一下。
這個男人光著膀子坐在被子裏嘿嘿地傻笑。
之後,他摟著她躺下了……這件激動的事情還一時叫他們無法入睡。
沒想到事情竟然出奇地順利。第二天唐山菊跟他姐姐說了後,李長路就傳過話來了。父親也跟白茂林說了,兩人都同意了。隻不過唐山芝跟她妹妹唐山菊流露的擔憂是,他倒是個好心腸的人,人家會不會挑剔她帶著孩子?而且還截斷過兩隻腳趾。白茂林跟父親流露的擔憂是,他比唐山芝大許多,而且還殘缺三根手指,人家會看上他嗎?
經過父親和李長路的兩次傳話後,他們兩人的擔憂都被對方打消了,白茂林說:“我怎麽會嫌棄她帶著孩子呢,我正好沒有孩子呢,這是多合我意……那天走路他並沒有看出她剛截去過兩個腳趾,他說,她是在大地震中受的傷截去的腳趾,這也算萬幸。”唐山芝那天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戴著手套,並沒有看出他殘缺三根手指,這會兒她對妹妹說:“他是在朝鮮戰場上負的傷,你知道我上小學時是多麽崇拜誌願軍戰士,我怎麽會嫌棄他呢?況且人家還是老革命幹部,不像我們這種家庭……”她看了妹妹一眼,唐山菊沒讓她再說下去。
就這樣,在父親和李長路的撮合下,兩人很快定下了結婚日期,就在元旦把事辦了。唐山菊也希望姐姐盡快結婚,這樣她就可以安心在這裏住下去了。
元旦這天,紅鬆街又熱鬧起來,除了街坊鄰居,父親單位來了不少人,街道上也來人了,婚禮就在唐山菊原來家的小院裏舉行。
街道主任還把區婦聯主席也請了來,街道女主任主持了婚禮,她說:“這是一場非常有革命意義的婚禮,在全國上下都在關心災區人民生活的時候,我們也對唐山姐妹伸出了關心溫暖的雙手,今天唐山芝同誌能夠落戶在我們紅鬆街道,找到革命伴侶,我們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並代表紅鬆街道全體姐妹向這對新人表示衷心的歡迎和祝賀!”
街道主任這樣講,白茂林就不好多說什麽了,本來他還想著結婚後把她娘兒倆接到他北山的房子裏去住,可是唐山菊有點不想讓她姐姐搬到北山街去住,說她們姐妹住在紅鬆街前後院還有個照應。父親去過老白的那個房子,這些年他一個人住自然沒有唐山菊房子收拾得利索,而且冬天靠北山根也冷許多。
父親見他在這件事上猶豫不定,就說:“你不想和我做鄰居嗎?”這樣老白就同意了下來。老白在北山的那兩間房也是公房,唐山菊這兩間也是公房,唐山菊結婚搬到李長路那裏住,這房子公家是要收回的,現在老白成了房主住在這裏,區裏就不收回了,隻把他原來的房子互換了。
當天晚上來賀喜的人都散去後,唐山菊把小橘子帶到她那兒去住了,新房裏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白茂林在外屋廚房爐子裏添了最後一塊樺木柈子,走進裏屋來,看見唐山芝還穿著紅襖坐在炕沿上沒動,就說了一句:“累了吧,脫衣上炕睡覺吧。”
“等一等!”
白茂林有點詫異地望著她,不明白怎麽回事——
唐山芝緊張地望著他:“我還有一件事得跟您說明一下。”
“什麽事情?”
“我父親,他被打成過‘右派’……”
“我知道,王會計告訴過我了……”那天他問起過她的父母情況,父親向李長路打聽到了這個情況。
“可我的家庭出身是地主,你知道嗎?”
白茂林望了她一眼,這個父親倒沒告訴他,他沉默一小會兒,隨後說:“睡吧。”
“這些你都不介意?”女人又看著他追問了一句。
“不介意……”他搖搖頭,在心裏想道,根據最近讀到的報紙的判斷,要不了多久,“右派”和“家庭成分”都會成為曆史的。他相信他的嗅覺不會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