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軍龜縮不戰,再三挑之不出,是故未遇強敵。"歐陽解釋。

勾踐又轉臉向舌庸。

"稟大王,水師在太湖中與吳軍廝殺,殲敵約兩萬,毀敵船近百......" 舌庸答道。

"那麽,吳軍還有兵力多少?"

"臣以為尚有十萬之眾。"範蠡答,"多為子胥教習出來的精銳。"

"那麽陸師呢?" 勾踐又把臉轉向歐陽。

範蠡:"大王問你吾陸師士氣如何,從實稟報。"

歐陽說:"攻下姑蘇時尚好,近日天冷思鄉。"

"哦。"勾踐閉目,他也想念王後和王子、女兒了。舌庸主動稟報:"今日之戰,吳軍疲憊,威風猶在,死傷慘重,廝殺不停,若不鳴金,仍會衝鋒。收兵後,水師深感吳軍不可小視。今日戰果,斷夫差十指其一。夫差主力大船,已撤太湖西部集結。臣以為近無大戰。"

"是嗎?" 勾踐又望舌庸。

舌庸說:"吳軍教習幾十年,為慣戰之軍,打遍中原諸國,未失利過。今日失利,吳軍必重新調整部署,堅守陣地,與我打持久之戰,臣觀夫差不奪姑蘇,移師西岸,即是明證。"

"哦?" 勾踐看相國。

"舌庸大夫所言極是。前者我攻姑蘇為'客',今者我守姑蘇為'主',夫差鳴金收兵,集於西岸,意在反'主'為客,實施大略進攻,與我持久廝殺,將對越軍不利!"

"相國莫講主客、客主,說說如何辦吧。"勾踐把身體仄向範蠡一邊道。

範蠡未及開口,門官急報:吳相國伯嚭求見大王!

範蠡:"伯嚭此時急來,一定是請和。"

"那怎麽辦?"

範蠡沉思一下道:"全憑大王決斷。臣以為天尚不滅吳。姑蘇之戰,持久下去,對越不利。念伯嚭多年助越,給他顏麵, 在吳朝中留下為越說話之人。姑蘇戰後,吳將一蹶不振。大王班師回國,以待天時吧!"

勾踐看舌庸、歐陽。兩人都同意相國主張。

勾踐坐直了:"宣吳相國伯嚭!"

議和的條款是:越吳永為平等之國,越不再臣吳;吳歸還越從闔閭以來所占土地、百姓;吳歸還越貢送的寶物;吳每年向越送犒軍之禮,如越往昔送吳數。

伯嚭向夫差稟報後,夫差氣得真想一劍劈了伯嚭。王孫雄急忙上前耳語:"大王,事已如此,殺了伯嚭勾踐會以為吳無誠意。再打又無必勝把握。"

夫差冷靜下來,覺得今日之越已不是昔日之越了。今日之吳軍也不是伍子胥在時吳軍了......

夫差咬牙答應了越國提出的條款,喝令伯嚭去辦。然後讓王孫雄設了一個伍子胥祭壇,悔恨地朝祭壇跪了下去,流下了難得之淚!

兩國和議達成後,勾踐班師回國,走的是當年被赦免時回國的路線。這一回,他不著急,五六天的路程整整走了二十多天。

範蠡明白大王心思,組織水師、陸師為大王開道、護航、戒嚴,讓大王把威風擺足。軍旅也算進行一次長途演練。勾踐回到會稽都城時,新的一年已經來臨了。第一次姑蘇之戰就這樣結束了。

公元前477年三月的一天,滅吳的姑蘇大戰又拉開了序幕!

越國五萬大軍踏上了滅吳的征途。越國積聚了五年力量再一次北伐; 越國趁吳連續兩年同楚作戰、連歲凶荒大饑、國力衰竭、民怨沸騰的天時,集中兵力同吳決一死戰。

越國聯絡了各國諸侯,朝拜周天子之後,以討伐昏君名義向吳宣戰!起軍之前,舉行三天盛大的誓師儀式。

第一天,都城校場。大王親自登壇擂鼓,下令斬殺三個犯軍令的士兵,用鮮血祭奠了大王旗。然後令將士們表達忠君之心,於是,校場頓時喧鬧起來,先是狂呼亂叫;再是奔騰跳躍;後是肉搏格鬥。

第二天,郊外河邊。大王用勾踐劍斬殺三個犯軍令的士兵,用桶把鮮血接了,說是夫差之血,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倒入河中,令將士每人喝一口河水,以壯軍威。將士得令,口呼"大王嗚呼!" 跳入河中,水牛般痛飲,以致河水瞬時斷流!

第三天,城郊固陵。舉行軍民告別式,讓家人和子弟泣涕決別,表達此行不滅吳,不複相見決心。

震天鼓聲響了!

進軍螺號響了!

在惜別的哭聲和送別叫聲,歌聲中, 劃動戰船,邁出步子......

此次北伐,大王為主帥,大將軍範蠡副之,文種輔之,王子守國。

範蠡此次方略是:以滅吳為目標,以殲夫差主力為手段。步驟是:先攻與越接壤的吳國富庶地禦兒(今浙江崇德東南一帶),若夫差不戰請和,越可厚取,吳將益匱。

夫差之性,恥於不戰,必以國都之精銳迎戰,越可乘救兵未至,集中殲滅之。吳國大軍,因糧食匱乏,分散移至東海之濱,打魚摸蚌為生。即如援救夫差,遠水難解近渴,且久不習戰,鬥誌技能下降,正可各個擊破。

範蠡在行軍途中,重申了一貫要求:個人不逞匹夫之勇, 而要聽從號令,旅進旅退(齊進齊退)。進則有賞,退則有罪; 進不用命,退則可恥,均以刑罰!

大軍到達禦兒之前,範蠡照律斬殺了不聽令者、不用王命者、**逸不可禁者,整肅了軍紀。集中禦兒之後,又以大王名義下令:父子均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有父母無兄弟者,歸養;有病不能出征者,歸國。將士聞聽,感激涕零,歡聲如雷。歸者極少,都想為國效力,為大王盡忠。全軍皆有致死之心。

夫差聞報,果然率軍六萬,出了姑蘇,南下迎戰。

正是範蠡所希望的!

範蠡接到探子報來消息,立即報告勾踐。勾踐十分興奮,下意識地握住腰間勾踐劍柄。說:"太好了,等的就是這一天! 大將軍,你說如何辦吧?"

範蠡說:"臣以為應疾速令大軍,渡過笠澤江(今江蘇吳江市南)在江北殲之!"

"好!" 已經晚了。夫差大軍先到了笠澤江北岸。越軍隻好擺在了笠澤江南岸。北岸六萬人,南岸五萬人,都是精銳! 隔江相望,旗幟可見,話聲可聞。越為"客",吳為"主"。

客方派出使者約戰,主方答複:明日,先水後陸。使者返回複命,勾踐同範蠡、文種商議。

範蠡一笑:"兵不厭詐。蠡此次不當君子矣!"

文種會意:"相國莫語,你我寫於簡上,呈於大王。" 勾踐有點不悅,何種時候,還玩遊戲?

二人轉身寫簡,稍傾轉身呈上,"呈大王過目明斷!" 勾踐接過一看,都是兩個字:"夜戰",驚喜地叫了一 聲,高興地把簡給二人看了,二人也笑了。

勾踐不大放心:"約好明日,夜戰不義吧!"大王考慮影響。

範蠡道:"大王,夜半子時便是明日。"

勾踐笑了。忘了寡人身份,捅了範蠡一拳:"你這個家夥, 橫豎都能找出理兒!"

笑過之後。開始研究夜戰方略,決定:將大軍一分為三, 大王率中軍三萬,其中陳音師、楚女師君子之卒六千人。其餘兩萬分為左右軍,範蠡率右軍一萬,文種率左軍一萬。

部署是,黃昏後,左軍溯江而上五裏,斂聲渡江,夜半鳴鼓而進,攻擊吳陣;右軍順江十裏,悄悄渡江,待左軍接戰後上前夾攻。左右兩軍,各用大鼓,務使鼓聲震天動地,聲播近遠。中軍則在夜半後,金鼓不鳴,銜枚禁聲,渡江直衝吳中軍。

方略確定後,範蠡又特別強調了攻前要靜如鼠,像老鼠鑽在地下;攻時要勇於虎,像猛虎下山吼叫張口。然後,三個人分頭行動。

陰天無月夜,時有毛毛雨落地。

江北的燈光時隱時現。

為迷惑江北,範蠡令依舊在營地點起一堆堆大火。留守將士故意大聲說話、唱歌。

左軍朝上遊出發了。

右軍朝下遊走去了。

中軍枕戈待夜半!

笠澤江靜靜地流淌著。

激動人心的夜半終於來臨。

決定兩國命運的子時,終於到達。

重要的曆史時刻!

左軍的鼓聲響了。

躺在帳篷裏的夫差聽到震天鼓聲,知是越軍來襲,罵了一句:"南蠻子,真不信義!" 穿衣拿劍出帳,指揮將士舉火察看, 尚未弄清,另一邊的鼓聲又響了。明白是兩軍合圍夾擊,心中大驚,急傳令分左右迎戰。

左右軍走後不久,夫差突然發現, 不遠處便有手持長矛的越軍,悄悄朝自己中軍衝來。夫差叫聲:"不好! 吾中計也!" 令隨身武士護著自己向北疾跑。中軍夜半遭到突襲,倉促應戰,邊戰邊退,損失慘重。左右兩軍見中軍已退,首尾難顧,亦跟隨而去。兵敗如山倒。逃跑之中, 死傷無數。

範蠡見吳軍潰退,建議大王率軍尾追,自己率舟師乘快船抄近路到前麵堵截。勾踐叫了聲"好!"舉劍向前衝去。越軍幾萬將士呼嘯狂奔。

天亮時分,吳軍北退二十餘裏至沒溪(吳江附近)據溪為守,收容散卒,局勢稍定,準備再戰。正當其時,範蠡所率舟師自太湖取橫山(今吳縣西)向吳軍采取包圍攻擊態勢(古代水上包圍之先例)。夫差見勢不好,乃向吳都城郊撤退,複遭越軍追擊而大敗。

及退至城郊,激戰,又敗;慌忙入城據守。出城時六萬大軍,入城時隻剩下萬餘。可歎伍子胥苦心教訓打遍中原無敵手的精銳之師,一朝毀於昏君夫差手中,敗於大將軍範蠡手下。

太陽穿過雲層出來了。

越軍追到姑蘇城下、隻見陸路、水路共十六個城門緊緊關閉。

勾踐求勝心切,揮動勾踐劍,指揮越軍攻城。

越軍組織兵力,在戰鼓聲中朝城門撲去。

飛蝗般地利箭從城牆上射下。

前進的越軍死傷不少。幾個越兵往回退了。

勾踐大怒,手持勾踐劍,就要過去刺死越兵。範蠡上前用手將勾踐劍撥開。他見越軍一路追擊至此,十分疲憊,又知周圍約七十裏的姑蘇城,近年已被夫差改造成城城相套,易守難攻的鐵城,感到硬衝已不是上策。

"你?!" 勾踐望著範蠡,眼冒凶光。

"大王!" 範蠡急忙解釋道:"吾軍疲敝,吳都有備,城郊紮營,再做謀劃吧!" 此時,範蠡心中已湧出"圍而不攻,待其自斃"方略。

勾踐聽大將軍如此說,知道範蠡已有新策術,便收劍入鞘,麵色冷冷的了一聲:"好。"

範蠡令鳴金收兵。越國大軍鬆了口氣,在姑蘇郊外四境, 安營紮寨。

範蠡意識到,滅吳之戰已由對陣、追擊轉入對陣,吳軍失去天時,但仍有城固地利,萬餘親兵的人事。戰爭已進入相持,短期難以結束。在郊外夫差的一個行宮,範蠡將大王勾踐安頓後,說出了"圍而不攻、待其自斃"的策略。

"你說什麽?" 勾踐吃驚。

"圍而不攻,待其自斃!" 範蠡胸有成竹地說,"大王,臣能使夫差自己打開城門。"

範蠡見勾踐之態,也笑道:"臣自有道理。"

"好!" 勾踐恢複了常態。

"大王!" 範蠡接著說出了一番見解。他說:"國者無軍,何以成國。今吳王主力已無,龜縮死城。遠不通諸侯,近不及鄉邑。道路阻斷,政令不行。吳民已為大王之民,吳地已為越國之地,吳糧已為越軍之糧,吳國實已亡矣! 可在吳都西門外, 築越城,作為越之北都,監視吳都而困之,使都內軍民自耗,自殘。大王既有吳國,可北開運河通三江五湖;西植葛麻於夫椒,以為弓弦;東控笠澤江,以收東方之糧;南通槜李禦兒,以利前後方輸送。如此這般,越日強,吳日弱,不戰,則吳必滅。大王! 不出一年,吳都糧困,吳軍必開城門挑戰。是故夫差自開城門矣!"

勾踐聽了,覺得有理。但此方略,沒有把夫差立即置於死地,感到不解恨,不解氣。說:"夫差首級,何時可取!"

範蠡知道勾踐與夫差有彌天大仇。然地利人事不備,若硬攻城,必然死傷慘重大損元氣。失去主動,主客位置若變,越軍越國勢危。他把這個道理向勾踐說了。針對勾踐心理,講了貓逗鼠的故事。過去他曾讓勾踐學鼠裝死騙貓,如今他又建議勾踐學貓逗鼠。

他說:"大王,逗逗夫差這隻老鼠,比一下子吃了有味道。夫差囚大王石室三年,大王也囚夫差姑蘇三年,一還一報。讓夫差也嚐嚐被囚的滋味!"

範蠡最後之話打動了勾踐的心。勾踐想起三年石室老鼠般的生活,下決心說:"好,依大將軍之見,困他三年!"

越軍按照範蠡方略一一實行。

越軍逼城,按兵不戰。夫差無奈,隻好死守。

半年之後,吳都糧乏,開門挑戰,一日五次。

勾踐按捺不住,意欲迎戰。範蠡勸道:"大王忘了三年石室之苦乎!" 勾踐乃止。

一年之後,吳都糧困,吳軍又開門挑戰。勾踐欲攻之。範蠡想到大王心情,說道:"出城之兵,皆為小股,殲之無傷吳之股肱。容臣設計,誘夫差銳師出都,圍而殲之,徹底滅之。"

勾踐同意。於是範蠡於公元前476年春,解除對吳都的圍困,發兵攻楚。對自己國家如何真攻呢,範蠡心苦。隻把兵移到吳楚邊境屯集、強訓,不斷造出虛假戰況。

夫差見越大軍撤離攻楚,心中大喜。見都城糧倉已空,臣民皆有怨恨之色,擔心內訌。又聽說越軍所建"越城"糧食充足,兵器齊全,便帶著親兵萬餘人離開吳都,住進了越城。夫差以為危機已過,每日吃喝玩樂。誰知越軍伐楚是引蛇出洞。

次年十一月,越軍回師,圍住了越城。越軍撤離時,已在越城牆內外做了手腳。回師後,很快攻陷外城,直逼狹小內廓。夫差大懼,許親兵以重賞,乘夜突圍,西上姑蘇山(吳縣西三十裏),收攏殘兵,據山以守。沒想到已掉進範蠡布的口袋! 在此之前,範蠡已部署主力水師陸師從太湖、陽山,穹窿山等四麵把姑蘇山圍了個鐵桶一般,等的就是夫差往桶裏鑽。

夫差從探子口中得知四麵已被包圍,知道入了範蠡圈套, 上天無翅,入地無門,隻有請和。夫差住進越城時,讓伯嚭留在吳都。身邊無得力大臣,隻好把將軍王孫雄找來,令他入越營請和。

王孫雄學著當年越國請和時諸稽郢和文種的樣子,**上衣,到越營後跪行到越王勾踐麵前,叩首泣道:"孤臣夫差,昔日得罪於會稽,夫差不違天命,與君王和議而歸。今日姑蘇亦當年會稽,孤臣亦望如當年赦罪!"

王孫雄一席話使勾踐想起當年之事,也想起王孫雄當年促成和議,憐憫自己之舉,意有應允之色。範蠡在側諫道:"大王,二十年臥薪嚐膽之圖忘乎,夫差糞便滋味忘乎?"

勾踐別的事可以忘掉,嚐便之味是永遠忘不了的。他揮手讓侍衛武士將王孫雄驅了出去。

夫差不死心,令王孫雄接連又見勾踐兩次,辭愈卑,禮更恭。勾踐又欲許和,範蠡再諫說,得時不得,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為之滅。天以越賜吳,吳不取遭今日之滅,今以吳賜越, 越豈敢違天命乎? 勾踐乃罷。之後,範蠡和文種決定,再不許王孫雄踏進越營。王孫雄又來了四次,均被武士擋在了營外。

範蠡"引蛇出洞",把夫差困在姑蘇山之後,便開始謀劃圍攻姑蘇城。

夫差聞越兵攻入吳都,相國伯嚭等已降。知越兵必攻姑蘇山。西有太湖,東南均有重兵。遂同王孫雄及其三子帶著王宮衛隊向山北奔去,希冀從北麵突圍。途中腹肌口渴,隻好嚼生稻,喝溝水,好不容易到了餘杭山。

範蠡得知夫差向北逃去稟報勾踐後, 子兵追到餘杭山,將山團團包圍。擂鼓呐喊,要夫差下山投降。

夫差接到文種答書,急忙視之,隻見書上寫道:吳王有大過者六:殺忠臣伍子胥,一;以直言殺公孫聖,二;重用佞臣伯嚭,三;齊晉無罪,數伐其國,四;侵伐同壤之越,五;先王死於越手,不知報仇,縱敵貽患,六。有此六大過,天已難容,還有何麵立於人前。

夫差讀到第六款,心如箭穿。滿麵淚流道:"孤不誅勾踐,忘先王之仇,為不孝之子,此天之所以棄吳也。"

王孫雄勸道:"臣請再見越王而哀懇。"

夫差想了想說:"孤不願複國,隻求為附庸,世世事越。你去說吧。"

王孫雄來到越軍陣地,正好勾踐率兵到達這裏。王孫雄要見越王,範蠡令武士擋住。王孫雄哭聲慘烈,口呼夫差願做越王奴仆。勾踐聽到王孫雄哭聲,想起了吳王一些好處。心中有些不忍,對身邊的範蠡說:"大將軍,如何是好。許不許?"

範蠡深知勾踐是有病之君,不僅有狂怒之態,還有婦人之仁。此時若鬆口,勾踐定會許和。夫差在,吳不滅,後患難以預料。興越滅吳,功虧一簣。且勾踐常常反悔。若建議許和,勾踐將會猜忌自己。

想到這裏,便說:"大王明斷。臣以為嚐便之味不可忘,吳國請和不可許。"

範蠡又說到嚐便之事, 是想提醒勾踐。他知道大王對此是一直不能忘懷的。果然,勾踐說:"孤欲勿許,難對使者哀懇......你去對之吧。"

範蠡得到大王委托,乃左手提鼓,右手拿槌,來到王孫雄跟前,把鼓咚咚敲了一陣,止住了王孫雄哭泣,說道:"昔者,天降禍於越,將越賜吳,吳不受,是違天命也。今上天掉過,委越製吳,吾王敢不從天命,而從汝王之命乎?"

王孫雄叩首泣道:"尊敬的範子,先人有言,助天為虐,斷子絕孫。子助天為虐,不怕不祥嗎?"

範蠡又擂了一通鼓道:"吾與上天有緣,不怕斷子絕孫! 請汝疾回,讓夫差向吾王投降!"

王孫雄知範蠡不是通融之人,心想若能見到越王,可能有轉機。便說:"雄無話可說,請允和越王辭行!"

範蠡一眼看出王孫雄心思,又擂鼓笑道:"君王已囑我全權矣。子請回,勿使我得罪於你。"身邊武士見大將軍如此說,如狼似虎般吆喝王孫雄快走。王孫雄仍遲疑不動,武士們刷地抽出寶劍逼了上去。王孫雄無望,憤憤然大罵範蠡而去。

範蠡把鼓一扔,拔出長劍一揮,三千越兵猴子般地上樹爬石,很快將夫差藏身地方"幹隧"包圍得水泄不通,飛鳥難進。 文種得知範蠡上山後,搖搖頭跟了上去。

範蠡令君子兵將大王抬上山來,置於一大石上。令武士呼叫夫差出來投降。一陣呼喊之後,夫差身影在樹叢邊露出, 披頭散發,衣服襤褸,滿臉淚涕,全無君王模樣,猶如市上乞丐。王孫雄等淒淒然站在夫差身後。

勾踐閉目:"孤心不忍加誅。告吳王,孤封他到甬東(今舟山群島)君百家,夫婦各三百侍人,終養天年。以報他未殺孤之德。"

範蠡本想勸諫,但想到夫差之性,決不會當百家之君,沒有吭聲。果然,勾踐的話,左右高聲傳到夫差那裏。夫差仰天大笑道:"滅吳者,非越,實寡人也! 願天下諸侯以我為鑒! 孤已年衰,苟活甬東,實非所堪。請越王稍待,孤必自決,報孤祖宗。願越王善待吳國臣民,莫以夫差為伍!" 夫差四顧而望。王孫雄等人哭泣勸王不要自決,到甬東再圖。

範蠡擔心勾踐有變,夫差有變。君王之心,臣難卜知。

大聲喊道:"吳王,世無萬壽之君! 人總有一死,何必使吾王之師加刃於王耶。"

夫差到了國破、都破、軍敗、無吃、無喝境地,悔恨萬分,死心已定。對王孫雄說:"悔不聽子胥之言,破敗如此。吾無顏和子胥黃泉相見。吾死後,將軍用衣巾掩吾臉麵。嗚呼,孤去也!"

說完,拔劍自刎。王孫雄揮淚解衣將吳王臉麵蓋上。向吳王叩了三個頭,自刎倒在夫差身邊。一直跟隨的一二十名衛士,也都用劍自刎,頃刻之間,倒下一片,三個王子、幾個妃子呆若木雞。

勾踐見夫差倒下,血濺草地。歎了一聲:"甬東乃仙島,為何不去? 大將軍收拾殘局吧!" 說完看一眼範蠡,下山朝姑蘇城而去。

範蠡見夫差已死,鬆了口氣。突然想到孫武率兵攻入楚國都城,楚昭王逃走之事。心中感慨道,孫武,子以強製弱,吾以弱製強,咱倆平手了。聽大王讓自己收拾殘局,令幾個甲兵押王子、王妃送到姑蘇,由大王明斷。令越軍,每人負土一小筐,將夫差和王孫雄等屍體掩上。不多時辰,一個大墳在山坡上聳立。一代霸主長眠在餘杭山上,可悲,可歎!

自己的宿願已了,到了該退隱的時候了。勾踐此人,可以共患難,不能夠共富貴,留下來隻會自尋煩惱,還有可能白送性命。隻是他不能自己一個人走,他還要帶走一個人,一個對他來說無比重要的人,一個曾經為自己的功業立下汗馬功勞的人。

功成身退泛舟西湖

範蠡盤算好自己的事,率兵下山。他知道自己還不能走,一是因為自己還有未了之事,二是因為他還要送勾踐一程,他知道勾踐也還有未了之事,那就是他還要當上諸侯之王,還要稱霸諸侯,做中原盟主。他有此心,範蠡也有能力,便按越王勾踐稱霸中原的意圖,率軍10 萬,號稱20 萬大軍從太湖沿邗溝北上。

旌旗蔽日,戰艦如雲,吳國水陸大軍兵分兩路,浩浩****揮兵北上。範蠡在外交上捭闔自如,與各國之間友好交往,禮儀相見,不像吳王夫差當年以武力相挾,故所到之國,君臣笑臉相迎,待為上賓。

齊國和晉國兩個萬乘大國也為範蠡的才幹和仁義所折服,齊平公消除了越將要伐齊的疑慮,對範蠡邀他黃池會盟欣然應諾;晉出公權衡利弊,表示願意讓出盟主的位置。範蠡穿梭中原各國,表明越國願與各國世代修好,各國都願推越王勾踐為中原盟主。

三年之後。不尋常的一個夜晚。吳宮文台,燈光通明。歡聲雷動。越國君臣、軍民正在舉行盛大宴會。祝越軍北伐中原大捷;慶齊、晉、宋、魯、楚等諸國尊越為霸;賀周天子封勾踐為"東方之伯"。

被祝、被慶、被賀主角勾踐端坐北麵,右邊坐著王後姬玉, 左邊坐著王子鼫。身後坐著或站著王子、王女、貴人、侍人、衛士等。

範蠡、文種、舌庸、苦成、皓進、皋如、歐陽等大臣和水陸師將軍依次坐在東西兩邊。每人麵前幾案上佳肴、陳釀、水果、食品一應俱全。

儀式程序複雜。祭天、祭地、祭祖宗、祭死去將士。王後祝酒,王子祝酒,大臣祝酒,將軍祝酒,拔萃甲兵敬酒,百姓老者敬酒,各國使者敬酒,周天子特使敬酒。祝敬一次,歡呼大王英明、大王萬壽一次。

祭畢,敬罷,獻舞:吳國舞,越國舞,宮廷舞,山野舞,男舞, 女舞,混合舞。勿論粗野、溫柔,全是展現大王勾踐赫赫功績。最後是歌舞、儀式**。樂師、歌師、舞師一齊登場。鼓聲之後,琴聲飛揚,舞者狂舞,歌者勁唱。

群臣興奮激動地"乎! 乎! 乎! 乎!" 叫著,朝著大王,王後,王子笑著。

勾踐端坐,笑無喜色。王後亦同身後王子說話,似乎對歌舞不感興趣。人們隻顧歡呼,喝酒,沒有關注勾踐一家儀態顏麵。

宴會結束。在歡送萬壽萬福大王一家離開文台後,範蠡沒有回住所,徑直到了水師駐地,悄悄找到了西施。這個為了他舍身為國的美麗女人,他什麽都可以放棄,唯獨她,縱使是天涯海角,也必須帶上她。 早在攻破吳國王城時,範蠡就在眾多宮女中找到她,並把她安置在水師駐地,為的是有一天,帶上她從水路遠走高飛。

這個願望,到今天,終於可以實現了!

範蠡不打算悄無聲息地走,他要走得光明正大,走得了無遺憾。他要給所有人一個交待。當然,他也不願大張旗鼓,弄得盡人皆知。

……

勾踐在吳王寢宮大王**,一覺睡到次日下午,起身,見幾案上有範蠡奏簡。取過一看,隻見上書:臣聞主辱臣死。昔者,大王辱於會稽,恥於石室,臣所以相隨不死者,欲隱忍興越。今吳已滅,中原諸國已尊王為霸, 請大王免臣之罪,乞無用骸骨,老於江湖。祝大王萬壽萬福,越國繁榮昌盛。

勾踐閱畢,雙手發抖,尖聲高叫:"來人!" 應聲來了軍衛(衛士頭)王蛇。"走!"

"大王,去何處?"

"大將軍下榻處!"勾踐乘車來到範蠡住處。範蠡正在寫簡,聞聽門口衛士叫:"大王駕到!" 慌忙將簡藏起。整容振衣,迎了上去。

此時,勾踐已進屋,範蠡慌忙跪下叩首:"不知大王駕到,有失遠迎,請大王恕罪!"

勾踐:"平身! 平身! 大將軍為何要離開寡人呢?" 說完把上前拉住範蠡衣服,哭出了聲,掉下了淚。

這情形使範蠡想到在石室時曾經有過。範蠡從大王神色中,感到勾踐不欲功於臣下,疑忌之心已見,決定盡快離開越國。但又想,匿聲而去,恐生事端,故而還是寫個奏簡,畢竟事君二十多年!

剛才見大王帶著軍衛來,吃了一驚,大王是否以"背君"之名,將己誅殺? 見大王神情惻然,泣下沾衣,心裏踏實了。說:"大王,臣已在奏章上寫明。"

勾踐拉住範蠡之手搖著:"寡人賴將軍之勞,才有今日;越國百姓賴相國之功,始人旺穀豐;寡人正欲圖報,將軍為何棄寡人而去呢? 大將軍,收回奏簡吧!"

言之切,情之殷,留之誠,令人感動!

瞬間,範蠡想到:是自己多心?

不! 馬上堅定了自己想法。對大王說:"大王知道,臣做事一向深思熟慮!"

"大將軍留下,孤把越國分一半給你。"勾踐懇求許願。

"大王! 臣不是為江山追隨大王。"範蠡回答。

勾踐鬆開範蠡之手:"大將軍,孤再問,留與不留?"

範蠡笑答:"不留!"

勾踐臉色變了:"留則與子共國,去則妻子為戮!"

範蠡不為所動:"大王,妻子何罪? 死生由王,臣不顧矣!"

"何處?"

"泛遊江湖。"

"可否再思?"

"臣聽君命!" 範蠡想給勾踐一點希望,有助於自己行動, 所以這麽答了。

勾踐環顧範蠡房間和幾案。範蠡擔心勾踐發現自己剛才所寫之簡,那可是"背君"證據呀。所幸,勾踐眼光瞟了一下便挪開了。歎了口氣,向王蛇揮手,走了。連範蠡給他施禮,他都沒看。

勾踐走後,範蠡擔心夜長夢多,匆匆吃了晚飯,告衛士們, 出去走走,離開住地,朝文種住處走去。第二日,大王勾踐使人召範蠡,得知範蠡已走,驟然變色, 問大夫文種;"蠡可追乎?"

文種答道:"蠡有鬼神不測之機,善謀天時地利人事,追之晚矣!"

勾踐歎道:"孤事事聽命於他,為何要走呢?"

"人各有誌吧!"文種隻好如此說。

"文大夫知他到何處嗎?"

"不知。"文種答道。範蠡曾向他透過欲去齊魯之地。但他清楚,這話不能給大王講。

文種退朝回到下榻處,見幾案與昨日有異,仔細一看,一堆竹簡中,一束特別。抽出一看,大驚失色,原來是範蠡親筆。何時放至此處呢? 範蠡有功夫,定是昨晚,文種展開,隻見簡上鳥體篆文寫道:

少伯致子禽,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伴君如伴虎,功成需抽身。勾踐為人,長頸鳥喙,嫉賢妒功,可與共患難,不可共安樂。子今不去,禍必不免!蠡頓首。

文種看後,把竹簡扔進火爐,心想:"少伯過慮了吧。"

勾踐回到後宮,怏怏不樂。

勾踐對越後說,"範蠡走了!"

"走了好啊!" 姬玉興奮地叫了一句,,旋即大驚失色:"範蠡到何處去了?"

"不知道。"勾踐見姬玉神色不對,有些奇怪。

"走多久了?" 姬玉急問。

"衛士稟報,昨夜就走了。"

"如何走的?" 姬玉抓住勾踐衣服,手指發抖。

"水師稟報,十船長獨山不見了,孤想是坐船走了吧。"勾踐不以為然地說。

"派兵追了嗎?" 姬玉聲音變了。

"沒有。"勾踐不知姬玉對範蠡出走為何著急,"汝不是說,讓王子先治政再治軍。範蠡一走,王子正好做大將軍嗎?"

"大王好糊塗啊!" 姬玉扯著勾踐衣服說,"大王忘了越國如何複興的,忘了如何當上霸主的。範蠡若去輔佐別國君王, 大王的江山、霸主...... 會跟夫差一樣!"

"明白了!" 勾踐頭上冒汗,"孤想著走了也好。忘了此人翻天覆地的本事。如何了得!"

"派兵追呀!"

"文大夫說來不及了。"

"他二人是一夥的!"

"孤真糊塗。來人!"

"範蠡背君亡走,疾帶人將其追回!"勾踐大聲說。

"追不回就地誅之!" 姬玉補充說,"此事莫驚動水陸兩師, 以防兵變。"勾踐聽王後如此說,又補了一句:"別讓朝中大臣知道。"

"遵大王、王後之命!"

"追不回來,孤就殺了範家餘人。"

姬玉笑道:"大王糊塗了。追不回來,封地百裏給範蠡,令良工塑金像立於王宮,以示大王不忘功臣。"

第二天早朝,越王勾踐就向滿朝文武宣布範蠡離開會稽。既然走人,也就談不上分國而治了。越王勾踐當即傳令全國: 把會稽賞給範蠡作為奉邑。這一招做得很漂亮,既保了江山又保了麵子,眾臣都認為越王講仁義,重義氣。

越王勾踐還在姑蘇王宮早朝上煞費苦心地表演時,範蠡的巨船已披著江南春天燦爛的朝霞,悠哉遊哉地漫遊在美麗的太湖中。

而文種看了範蠡的信,將信將疑,他對越王勾踐還抱著幻想。為了安全著想,他就稱病不朝,不幹預勾踐的國政大事。

範蠡果真是一個預言家。文種還沒有來得及享受榮華富貴,悲劇就降臨了。有人誣告文種稱病不朝是蓄意謀亂,這就為勾踐找到了一個借口,其實早在越滅吳時他就已經容不下這個與範蠡同樣才智出眾的大夫了。

於是,他派人送來一把劍,並傳話道:"當年你教我伐吳,有七條計策。我用了三條,就把吳國滅了。還有四條計策在你腦子裏,你準備幹什麽用呢? 你還是帶著它,替我到地下獻給先王吧!"

文種接過寶劍一看,正是當年吳王叫伍子胥自殺的那把屬鏤寶劍。文種這才想起了遠在天涯的老朋友範蠡,喟然一歎。這個忠心耿耿輔助越王勾踐複國、報仇、稱霸的謀臣,就這樣含冤飲劍而亡了。

"敵國滅,謀臣亡",這個曆史典故,也許就是這樣留下來的。在君主專製製度下,君主殺功臣的事數不勝數,文種式的悲劇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著。對於那些智謀出眾的功臣宿將來說,他們的功勞本身就是"罪孽"。

在勾踐之類的君主那裏,功與罪的關係是顛倒的。這類悲劇的不斷重演,常常令那些功高震主的大臣們惶恐不安。但是,事實上,像範蠡那樣功成身退而保全自己的人畢竟屈指可數,而像文種那樣自己推著自己走入火炕的人又是舉不勝舉!

誅殺功臣無疑是越王勾踐一生中最不光彩的一麵。但誰也相信,含冤飲劍是文種人生曆程中最悲慘的一頁! 範蠡、文種可謂構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範蠡是越國得以複興的一位關鍵人物,司馬遷說他"與勾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北渡兵於淮以臨齊、晉,號令中國,以尊同室,勾踐以霸,而範蠡稱上將軍。"越國的振興,固然有多種因素,而範蠡的正確謀略,無疑是極其重要的原因。

他傑出的軍事才能更是發揮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範蠡的軍事思想來源於軍事實踐。據史料記載,範蠡與文種等人相比,更擅長於軍事。夫椒之戰後,越與吳簽訂了屈辱和約,勾踐夫婦入質為奴。臨行之際,越王"欲使範蠡治國政,蠡對曰:'兵甲之事,種不如蠡;鎮撫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

就是說,他願意陪同勾踐去吳,因為在軍事和外交方麵,其才能,優於文種。這一建議得到越王的允諾。範蠡軍事實踐活動的第一階段,即入吳為奴時期就已開始。

外交鬥爭是軍事鬥爭的延續。公元前494 年,越王勾踐聞知吳王夫差日夜操練軍士,越王就想先發製人,"欲先吳未發往伐之",範蠡諫阻不聽,結果"敗之夫椒,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

在麵臨亡國危險的緊要關頭,勾踐深悔當初不聽勸止,他對範蠡說:"以不聽子故至於此,為之奈何?"

範蠡冷靜地分析了越、吳兩國的實力,認為繼續抗擊,必然徹底敗亡。當務之急是盡可能保存僅有的實力, 以圖再起。而要實現這一步,隻能是"卑辭厚禮以遺之;不許,而身與之市"。如此苛刻、屈辱的條件,在春秋爭霸戰爭中是絕無僅有的。

不圖一時之勝負,是範蠡的著眼點,也是極有遠見的謀略。後人以為這是範蠡為越國"定傾危之計"。實踐證明,範蠡的決策是正確的。其根本任務是要讓夫差赦勾踐等人回國。為此,範蠡做了許多工作。

一是表麵裝得很老實,要勾踐等人做出誠心悔改、歸降的樣子。"越王服犢鼻,著樵頭。夫人衣無緣之裳,施左關之襦。夫斫柴養馬,妻給水、除糞、灑掃。三年不慍怒,麵無恨色。"這些偽裝確實迷惑了夫差。

二是買通權臣為越王君臣說情。其中最賣力的吳太宰伯嚭。此人接受了越的巨額財寶和美女,一個勁地為越王說好話:"願大王以聖人之心,哀窮孤之士","臣聞無德不複,大王垂仁恩加越,越豈敢不報哉?"夫差是一位好大喜功,特別愛聽奉承話的國君,聽了伯嚭的話就打算在適當時候赦免越王。

三是離間吳王君臣關係,消除對越的不利因素。吳有佞臣伯嚭,亦有諍臣伍員(子胥)。伍員對越一直懷有戒心,非"吳則越",吳與越勢不兩立,所以他屢屢勸夫差徹底鏟除禍根:"臣聞王者攻敵國,克之則加以誅,故後無報複之憂,遂免子孫之患。今越王已入石室,宜早圖之,後必為吳之患。"然而夫差置若罔聞,這固然是他陶醉於眼前勝利、欲爭中原霸主的心情所使然,亦與伍員居功自傲、性格暴戾、不講策略的作風有密切關係。夫差最終還是赦免了勾踐。

公元前490 年,勾踐結束了在吳的囚禁生活,也開始了範蠡振興越國的第二階段軍事實踐。

其一, 富國。他把恢複和發展經濟作為各項工作的重中之重:"兵之要在於人,人之要在於穀。故民眾,則主安;穀多,則兵強。"強兵要以富國為基礎,範蠡不是孤立地抓軍事,他與文種、計然等大臣密切配合,為越國經濟的複蘇做了大量工作。

其二,改革軍製,加強對軍士的訓練。越國原以水兵為主要軍事力量,"夫越性脆而愚,水行而山處,以船為車,以楫為馬,往若飄風, 去則難從,銳兵任死,越之常性也。"

長於水戰,是越軍的傳統和特點。然而隨著戰事規模的擴大,僅有水軍則難以應付戰事的需要,所以範蠡把擴充步兵作為重點,建成既有水軍,又有步兵,水陸結合的武裝力量。

範蠡又注重軍隊訓練,他說:" 古之聖君莫不習戰用兵,然行陣隊伍軍鼓之事,吉凶決在其工。"平日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頑強的戰鬥力來源於刻苦的軍士訓練。"越女舞劍""陳音教射",都是訓練士卒的具體措施。

其三,營建城廓,加強防禦設施。越國在夫椒之戰前,實無像樣的都城。公元前490 年勾踐歸國後,建築都城等一類防禦設施,實屬當務之急,此項任務就由範蠡承擔。依照勾踐的想法,效法越之先祖,築城於會稽山坳。範蠡以為"不處平易之都,據四達之地,將焉立霸王之業?" 可見勾踐當時隻求消極的防守,而範蠡更注重積極的開拓。今紹興城就是在範蠡所築的越國都城的基礎上發展而來。

城內有臥龍山、蕺山、怪山,構成三足鼎峙的雄偉氣勢。又有縱橫交錯、四通八達的河道網絡。既利於軍事上的攻守,又便於國民生產和生活,在城建規劃中,可謂獨具匠心。此外,範蠡還在錢塘江南岸建起"防塢"等軍事設施,在以後的爭霸戰爭中,發揮了巨大作用。

由戰略防禦到戰略反攻是範蠡第三階段的軍事實踐,他的傑出的軍事指揮才能此時得到充分發揮。

首先,範蠡十分注重選擇戰略反攻的時機。據文獻記載,勾踐返國四年起,即在魯哀公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六年,屢屢打算興師伐吳,範蠡均告以"未可""姑待之",直至十七年三月,才建議出兵。說明範蠡選擇戰機極為謹慎。會稽之恥,前車可鑒,貿然行動,或許會前功盡棄。

其次,在伐吳的戰術上,範蠡也安排得天衣無縫,他采用的是示形誘敵,中路突破,大量聚殲的戰術,即分其師為左右二軍,另有"君子"六千人,為越王親自率領的中軍。先派左軍沿笠澤水上遊守候, 又令右軍順笠澤水下遊隱蔽。至夜半時分,勾踐下令左右軍同時向江對岸的吳軍發起進攻。

吳軍倉猝應戰,也把軍隊分成兩支,正中範蠡誘敵分兵之計。勾踐見敵中計,即令中軍渡江,從吳軍兩路中間的薄弱環節發起攻擊,兵鋒直接插向吳軍的腹部。吳軍大潰。這就是著名的越、吳笠澤之戰。

其三,徹底殲滅敵人,不留後患。笠澤之戰後,越軍步步進逼,至公元前473 年,姑蘇被圍三年後"吳師自潰",此年十一月,越軍攻占吳都,夫差倉惶逃往城郊姑蘇台,又被越軍圍困,隻好派人向勾踐求和。

"使者往而複來,辭愈卑,禮愈尊,王又欲許之。"範蠡以為不可,他說:"孰使我蚤朝而晏罷者,非吳乎? 與我爭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吳邪? 夫十年謀之,一朝而棄之,其可乎?" 範蠡徹底滅吳的態度十分堅決,其原因就是防止重蹈覆轍。

從以上範蠡主要軍事實踐來看,他不愧是我國古代一位傑出的軍事指揮家。"範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其成就雖廣泛,但首先是作為一位傑出軍事家的姿態,出現在曆史舞台上。

同時,範蠡還是一位有豐富軍事實踐經驗和深厚兵學理論素養的軍事家。《漢書?藝文誌》"兵權謀家"中有《範蠡二篇》,是範蠡的兵學著作。可惜唐以後此書已佚。我們隻能從史籍中有關範蠡言論的零碎記載中了解其大概。其軍事謀略思想大致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麵。

第一,尊重規律,待時而動。針對勾踐急躁冒險的思想, 範蠡提出了"因天地之常,與之俱行"的謀略理論。他認為任何一方軍事力量的消長,都有一個不斷演變的過程。在我方國力增長尚無克敵製勝的把握,或是敵方未見明顯衰敗之時, 倉猝進攻,任性行動必然釀成大禍,這在越國是有沉痛教訓的。

越王從返國後四年起,多次想興兵伐吳,並以吳軍某些衰敗現象為理由。範蠡均以時機不成熟為由加以阻止。範蠡的觀點是正確的,因為吳越二國的兵力十分懸殊,"謀之二十二年"才徹底擊潰吳軍,其鬥爭過程是艱苦而又漫長的。範蠡詳細了解敵我情況,才一再堅持待時而動。一旦時機成熟,又必須抓住機遇立刻行動:"臣聞從時者,猶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趨之,唯恐弗及。"

第二,富邦安民,天下同心。範蠡以為強兵的關鍵是富國。國富才能兵強。他說:"廣天下、居、樂其業者,唯兵。兵之要在於人,人之要在於穀。故民眾, 則主安;穀多,則兵強。王而備此二者,然後可以圖之也。"

這段話辯證地分析了發展經濟、繁衍人口與增強兵力的內在聯係。在爭霸戰爭中,兵力的強弱至關重要,而要增強兵力最根本的辦法是恢複和發展經濟。由於古代生產單一,發展經濟主要是發展糧食生產。"天生萬物而教之而生。人得穀即不死,穀能生人,能殺人。"無論是戰爭環境或是和平時期,糧食生產都應視作頭等重要的大事。越王根據範蠡的建議,"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開辟,府倉實,民眾殷"。越國得以複興,無疑仰賴於經濟複蘇和人口繁衍。

第三,審備慎守,否終則泰。吳、越爭霸是一次智力與毅力的較量。越是弱國、小國,吳是強國、大國。要實現以弱勝強,以小勝大,範蠡以為問題的關鍵是要我方積極備戰,謹慎守衛。他說:"審備則可戰。審備慎守,以待不虞。備設守固,必可應難。"

意思是說,由於戰爭是雙方實力的抗衡。認真而全麵地做好戰備,就可對付各種突如其來的進犯。我們不能指望敵人放棄侵擾,更不能寄希望於偶然的僥幸取勝。在條件尚未具備,時機尚未成熟時,草率行事,後果不堪設想。

另一方麵,範蠡還提醒大家,決不可因為眼前敵人的強大而喪失勝利的信心:"聞古人曰:居不幽,誌不廣;形不愁,思不遠",愈是處境險惡,愈能激發鬥誌。古代許多"聖王賢主,皆遇困厄之難,蒙不赦之恥。身拘而名尊,軀辱而聲榮"。

其原因一是靠自己奮發圖強,不減進取之誌;其二是"時過於期,否終則泰", 世間一切都在變化。範蠡的這些論述,大大增強了越王君臣克敵製勝的信心。

第四,乘虛搗隙,出奇製勝。範蠡在戰術上多采用靈活機動、聲東擊西的作戰方式,其中最為典型的笠澤之戰。在戰前長達十多年的準備時期,範蠡要求越王"柔而不屈,強而不剛",即外柔而內堅,強盛而不輕率。

為了蒙蔽敵人,"臣請按師整兵,待其壞敗,隨而襲之。兵不血刃,士不旋踵,吳之君臣為虜矣。臣願大王匿聲,無見其動,以觀其靜"。這就是《孫子》所說的"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故能為敵之司命"。微妙而不可見,神速而不得知,使敵方死生之命皆主於我。

公元前478 年爆發的笠澤之戰,就是在範蠡虛實戰術指導下進行的。此時吳國由於長期的窮兵黷武,已是國疲民窮,內外交困,越軍選擇此時進攻,正當其時。經過一場血戰,吳軍主力崩潰。緊接著越軍乘勝追擊,在吳都南郊和姑蘇城下又重創敵人。"三戰三北",吳軍隻能龜縮在姑蘇城內, 再無招架之力,就此決定了吳國的徹底敗亡。笠澤之戰是分兵誘敵、主力突破的生動戰例,它體現了範蠡戰術的奇妙。

第五,離間敵人,為我所用。"兵者,詭道也",在激烈的軍事鬥爭中,為了戰勝敵人,曆代兵家都主張以"用間"手段對付敵方。吳越爭霸中,範蠡、文種的用間謀略,是頗為成功的實例。

"用間"的具體辦法,要根據實際情況而定。夫椒之戰後, 越國已處危亡邊際,而敵方吳國的勢力已發展到頂峰。吳王夫差隨著國力的強盛而日益驕橫,完全失去了剛繼承王位時奮發有為。吳國大臣中功勳卓著的是相國伍員,此人是兩朝元老,他對吳國的貢獻在諸大臣中無人可以與之相比,且目光銳利,深諳敵我形勢。但是他恃功自傲,屢次犯顏直諫,盛氣逼人,深為夫差所厭惡。

另一位大臣是太宰伯嚭,此人貪而好色,其特長是諂媚取寵,是夫差言聽計從的幸臣。範蠡、文種就是從伯嚭身上尋找用間的方法。"親而離之",就是利用他離間夫差與伍員的關係;"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就是讓伯嚭為越國說情,使夫差喪失警惕;"非聖智不能用間",是要講究用間的方法、手段。

越國用財寶、美女收買了伯嚭,在關鍵時刻他處處為越國效勞。如夫椒之戰後,越軍大敗,僅剩下五千人退守會稽山,"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嚭,曰:'子苟赦越國之罪,又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太宰嚭諫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去之。"答應議和,使越國保存實力,得以複興。

勾踐君臣入質於吳以後,伍員屢屢要求夫差誅滅勾踐。在範蠡的策劃下,越王百般討好夫差,甚至使出了勾踐為夫差"嚐糞測病"的極法,深得夫差讚揚。幸臣伯嚭又趁機慫恿夫差釋放勾踐等歸國,而且還講了一大套冠冕堂皇的話:"今大王誠赦越王,則功冠於五霸,名越於前古。" 似乎真的成了古今第一聖王。

"用間"更厲害的一著是借伯嚭之力消除越國心腹之患伍員。伍員對越國外交上的種種伎倆,洞若觀火;對越國的複興程度,一清二楚;對越、吳必戰的趨勢早有預料。此人不除,越難未已。範蠡巧妙地利用伍、伯二人的矛盾,借夫差之手,逼伍員自盡。越國在前進道路上的種種障礙,得以一一掃清。

範蠡是一位既懂實踐,又有理論指導的軍事家。他是善於學習又極其聰明的人。與他同時代的伍子胥,就稱其為"智人""聖人"。連吳王夫差也想收為己用。他雖然未能留下係統、完整的軍事著作,然而從其軍事實踐及零星的言論中,仍可窺知其軍事思想的博大精深。在他的軍事思想中,具有下列明顯特征。

其一,樸素的辯證法。在範蠡的軍事思想中,事物發展變化的觀點表現得非常強烈。首先是認為世界按其規律運動發展:"天道三千五百歲,一治一亂,終而複始,如環之無端,此天之常道也。"人們要要遵循變化的規律,不然,猶如"四時易次,寒暑失常",就要受到客觀規律的懲罰。其次是堅信物極必反,矛盾雙方不是一成不變,而是互相轉化。

"峻高者頹,葉茂者摧。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四時不並盛,五行不俱馳。陰陽更唱,氣有盛衰。"正是根據事物的變化通則,他提出"按師整兵, 待其壞敗,隨而襲之"的戰略原則。這裏可以看出,範蠡豐富的辯證法思想是自然界和社會現象的歸納與抽象,而形成理論後又指導人們的行動。

其二,"審備慎守"是範蠡謀略思想的核心。"審備",就是做好戰備。戰備充分,一可應付突如其來的進犯,二可掌握戰爭的主動權,選擇最佳戰饑,殲滅敵人。

範蠡為勾踐策劃的政治謀略與其軍事謀略的目的是一樣的,即都在於興越滅吳。盡管範蠡自認為"四封之內,百姓之事"不如文種,但是他的政治謀略在滅吳過程中仍發揮了積極的作用。

首先是定傾者與人。夫椒戰敗後,勾踐十分後悔,問計於範蠡。範蠡說"定傾者與人"。認為人道好謙,傾危之中當卑約其辟、尊重其禮、獻越之珍寶、美女於吳,並尊吳為天王,以求成,如若仍不獲許,即委國家於吳,以身隨之。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勸諫,果然準降。勾踐返於會稽,謝罪於國人,並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吊有憂,賀有喜,送往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委國政於文種,然後帶範蠡等300 人入吳為奴。

範蠡原本是可以留在國內的,但他說:"輔危主,存亡國,不恥屈厄之難,安守被辱之地,往而必返,與君複仇者,臣之事也。"就這樣,範蠡以赴湯蹈火的大無畏氣概陪勾踐在吳國度過了3年的時光。

君臣二人為了完成滅吳大業,三年之中,忍辱負重,忍氣吞聲,受盡了人間的折磨。他們始終含而不露,漸漸取得了吳王的信任,使吳王放鬆了警惕, 終於獲釋回國。為了最大限度地取信於吳,範蠡和大夫柘稽再次入吳為質,兩年後才返回,表現了一個大政治家非凡的氣魄。

其次是節事者與地。勾踐自吳歸國後,欲更修政,以利複仇, 範蠡勸勾踐寬懷大度,胸襟豁達,以領導群倫,以涵容人眾,以盡人力,即:"節事者與地。唯地能包萬物以為一,其事不失。然後受其名而兼其利。美惡皆成,以養其生。"

其三是獎勵生產,充實國力,安民除害,即所謂"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開辟,府倉實,民眾殷。無曠其眾,以為亂梯"。

其四是鼓勵繁殖人口,以裕兵源。即所謂:"同男女之功"。"令壯者無娶老婦,令老者無娶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丈夫,二壺酒,一犬;生女子,二壺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當室者死,三年釋其政;支子死,三月釋其政。......令孤子、寡婦、疾疹、貧病者,納宦其子。"

其五是尊賢厚士,以實人才。範蠡看到,要想治理一個國家, 尤其是治理一個飽受戰亂之苦的國家,沒有優秀的人才是不行的,所以當勾踐讓他治理國政時,他推薦了文種:"四封之內,百姓之事,時節三樂,不亂民功,不逆天時,五穀睦熟,民乃蕃滋,君臣上下交得其誌,蠡不如種也。"不僅如此,範蠡還建議勾踐"其達士,絮其居,美其服,飽其食,而摩厲之於義。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唯其如此,賢良之士才肯效命於越國,越國才會有希望。

範蠡的政治謀略與其軍事謀略相輔相成,交相輝映,在越國得以充分施展,達到了預期的目的。範蠡可謂功成名就,一般而言,範蠡應回到越國接受勾踐的高官厚祿,榮華富貴。然而,範蠡的選擇卻出人意料,急流勇退,棄官經商。

然而,正是他這不同常人的選擇,才使他晚年繼續縱橫捭闔,馳騁商海,創造了從政、從軍之外的另一個奇跡,贏得了被後世尊之為財神、商聖、商祖的諸多桂冠,當然也贏得人們的萬古尊崇。